□文│劉 建
(作者單位: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
在法制新聞的報道中,法律理性與倫理情感共同構成了新聞事件的整體結構,對于事實性較強的法律事件,法律理性尤顯重要,而對于一些牽涉道德評判及價值觀主題的法制新聞,適當融入記者本人的一些倫理情感則可以更加吸引受眾,在人性層面激發受眾心理共鳴。[1]然而,作為普法輿論工具,法制新聞不僅要向社會公眾講述法律事實,還要向其普及法律知識。在大多數情況下更需要新聞記者進行客觀理性報道。因此,在法制新聞報道中應當堅持辯證原則,在堅持法律理性的前提下靈活處理倫理情感與法律理性的關系。
在新媒體勃發的今天,法制新聞同樣熱衷以吸引受眾關注作為新聞報道的重心。法制新聞常突出法律故事的倫理情感,對法律新聞中的客觀、理性因素進行弱化處理,借助數字傳播技術,在辛辣的法制新聞主題中植入令觀眾感到驚喜、好奇、懸疑、感動乃至憤慨的軟性新聞,讓其獲得倫理情感上的感官刺激,乃至在心理情緒上陷入超越法律理性的認識誤區。法制新聞以倫理情感綁架民眾、誤導民眾的情形主要包括以下幾種形式。
一是新聞關注點低俗。在受眾市場競爭日趨激烈的情況下,為追求轟動效應,法制新聞往往選取婚姻問題、財產糾紛、強奸、詐騙等與民眾日常生活緊密相關的報道題材以取得較高收視率。在網絡媒體的強勢競爭下,法制新聞報道也開始呈現一些荒誕離奇、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來迎合受眾的獵奇心理。法制新聞通過對犯罪準備、作案手段、犯罪場景等進行細節再現,營造身臨其境的氣氛,并附以煽動性的語言開展連續報道,以吸引受眾眼球,嚴重忽視了對犯罪事實的闡述,缺乏從法律理性角度對犯罪事件的評論和剖析。[2]
二是追求感官刺激并過度包裝。在法制新聞制作中,一些媒體一改過去平穩、有序的報道模式,通過鏡頭使用,運用一些商業片的拍攝手法,將受眾自然帶入或同情、或感傷、或憎恨、或喜悅的倫理情感體驗中。[3]目前,國內以《今日說法》《法制新聞》等為主的視頻普法節目為迎合觀眾需求,在節目選題、敘事模式和畫面呈現上也表現出追求感官刺激的傾向。如2013年《法制新聞》某期題為《拯救花季——花季少女逼女生當街脫衣跳舞》的節目,對案情背景的渲染、對偵破過程的層層設疑及破疑占去了節目時長的大多數時間,而對案件審理及從法理法律層面對案情的分析則直接省去或一筆帶過。如此種感官刺激下的軟性法制新聞使觀眾在心理情緒上獲得的感性思考遠高于法律理性層面上的認知。
三是強調懸疑敘事的趣味性。為吸引受眾,一些媒體改變過去平鋪直敘的敘事模式,借鑒懸疑影視作品及偵探小說的敘事風格,采用具有強烈情節張力的懸疑敘事模式,過分渲染案例發生的過程及警方的偵破情節,而對于最能體現法律理性的司法審判部分往往一筆帶過。以周克華案為例,其為“1·6南京槍擊劫案”,長沙、重慶6起持槍搶劫殺人案的制造者,在媒體的普法宣傳中,周克華被塑造成感情豐富和殺人不眨眼的矛盾體。在懸疑敘事和偵探求疑的故事性情境中,周克華作為系列殺人案的惡魔,媒體報道了其家庭境遇及大量案外家庭生活,這就難免造成部分受眾對案犯報以同情,忽略了案情的法理分析。甚至有媒體以該案為題材拍攝電視劇,將周克華打造為有血有肉、大膽機智、敢作敢為的悲情英雄。顯然,此種情調的法制宣傳過分凸顯趣味性,遺失追求理性的法律本質,甚至超越了法制新聞的范疇。
法制新聞為了適應以受眾為中心的時代轉變,在題材選擇和新聞報道上過分強調對受眾的感官刺激,能夠博取受眾眼球,引起受眾的倫理情感層面的些許波動乃至心理共鳴,卻對客觀、嚴肅、公正的法治精神造成妨害,導致媒體普法社會責任的缺位。
第一,導致媒體主動權與話語權喪失。法制新聞一般由對案件發生與偵破的事實追蹤和對案件的新聞評論兩部分組成,突出懸疑敘事和偵探模式,報道內容側重于案件調查和嫌犯追緝過程。媒體在法制新聞報道中常直接利用警方的案件調查資料,從而避免記者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去追蹤調查案件進程。然而,警方提供的案件信息雖然真實可靠,但媒體卻容易在法制新聞的宣傳中陷入警方引導中,導致媒體弱化了自身追蹤案件的主動性以及發表獨立意見的能力,從而喪失了媒體在法制新聞中的主動權和話語權。如在李啟銘交通肇事案中,法制報道在案情陳述中過分強調李啟銘父親李剛的刑警隊長身份,導致受眾將案件與李剛的“特殊身份”聯結在一起,對案件本身的關注被弱化,最終讓媒體在職責意識復蘇時失去了主動權乃至話語權。
第二,使法律理性受到倫理情感誤導。法制新聞的倫理誤導改變了普法宣傳的初衷,使民眾對是非正誤的判斷深陷主觀直覺的倫理漩渦。[4]正是因為法制新聞過于追求以滿足受眾個人欲望和身心愉悅為主的感官刺激,無限放大案件中心人物的自然屬性,并在審美感覺與知覺層面上將對美的感悟和對理性的把握局限在感性層面,導致民眾對馬加爵案、周克華等案具有廣泛影響的法治事件簡單歸因于其沉默寡言的性格、悲慘的境遇、不和諧的家庭及法治觀念淡薄等表層因素,對其接受法律嚴懲的事實多出幾分莫名同情,使法律的客觀公正受到倫理情感的左右。在2013年發生的“復旦大學投毒案”中,媒體報道同樣出現了未審先判的倫理誤導。大量媒體對林森浩悔過認罪及其父親想盡一切辦法、不放過一絲希望意圖通過司法途徑為其開脫的報道,讓受眾在無形中對林森浩生出同情。實際上,該案事實認定清楚,判決客觀公正,媒體報道無意間將受眾引入倫理漩渦的傾向除讓受眾飽受情感折磨外,難以凸顯法律的理性精神。
第三,使法律的嚴肅性受到沖擊。法律是嚴肅的,法制新聞也應該是嚴肅的。法制新聞報道中突出一些有特點的細節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但若過度渲染犯罪過程,過細披露偵查過程,就可能使犯罪行為看起來過癮、做起來刺激。藥家鑫案發生后網絡媒體一擁而上,喊殺聲一片。實際上,從該案的犯罪情節及法律適用來說,判處藥家鑫死刑應在法理之中,然網絡媒體的過度參與及輿論施壓不僅損害了法律威嚴,也讓該案的依法處理出現司法機關因受民眾輿論壓力而秉公辦理的嫌疑。在新媒體時代,法制報道更要做到有所為有所不為,否則即便是依法審理的案件也可能出現輿論施壓之嫌,導致法律威嚴受到傷害。
隨著“依法治國”觀念深入人心,民眾自覺運用法律武器維護自身正當利益的法治意識明顯增強。媒體應在法制報道中堅持正確的輿論導向,在堅持客觀、公正、嚴肅的法律理性基礎上,適當融入媒體人的倫理情感,做到法制節目的感官刺激以不損害法律理性為前提,在法制新聞中對倫理情感與法律理性進行辯證處理。
第一,政府應加強對法制新聞的媒體監管。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制的不斷完善和民主法治進程的加速推進,媒體已成為對政府和民眾進行輿論監督的客觀力量。在新媒體時代,政府需不斷加強對媒體的法治監管。對于法制新聞追求感官刺激和吸引眼球的低俗化、趣味化和娛樂化傾向,政府應在督促其加強行業自律的同時,健全規范法制新聞報道活動的新聞法治體系,構建相應的獎懲制度,保證媒體能在法制宣傳中堅持正確的輿論導向。政府在加強對法制新聞法律監管的同時,也應當對媒體應對法制新聞時的倫理情感和法律理性兩難進行辯證看待。
第二,媒體應在法制宣傳中權衡得當,不辱使命。媒體在法制新聞的處理中,一定要時刻保持法律理性,不要讓公正司法在媒體的誤導中陷入司法信任危機,甚至對司法部門客觀無情的公正司法充盈某些無解乃至敵意。媒體應當意識到自身的責任不是以法制新聞的趣味性和娛樂性去增加節目的收視率,不是去引導民眾以倫理感悟去質疑司法公正,更不是誤導民眾對司法的“無情無義”去長吁短嘆,而是引導法律理性的輿論導向,培育公民“尊重法律,以法律行事”的風氣,推動我國的民主法治建設。
第三,法制新聞應堅持客觀理性原則,弘揚法治精神。對于新聞報道來說,事實真實是第一位的。對法制新聞報道來說,在事實真實的基礎上更有一個“法治”追求,即普及法律知識、發揚民主法治精神、傳播法治理念、培養公民自覺的法治意識和法治素養。在偏好負面新聞、眼球效應至上的生存壓力下,法制新聞始終不能偏離主線,不能放棄對“法治”的價值追求,更不能逾越法律底線挑動社會不理性情緒,傳遞不正確的價值觀。法制新聞報道可研究受眾需求,創新表達形式、傳播效果,但要堅持適度原則,保證法制新聞報道的嚴肅性。
第四,從業者應提升法律素養,做好“把關人”。法制新聞從業者應遵循職業道德規范,在報道中懂得細節取舍,適當控制、過濾新聞信息,做到全面、真實、客觀報道,還要加強自我約束,反對低級趣味、煽情路線、肆意炒作、有償新聞等,做好“把關人”。法制新聞從業者還要不斷更新專業知識,不斷提升法律及政治理論素養,用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來分析法制新聞資源,提升發掘、提煉能力,力求將客觀真實、科學嚴謹、健康豐富的內容提供給受眾。
第五,在倫理情感與法律理性間尋找平衡點,增強觀眾信任感。法制新聞應承載并彰顯正確的法律思維和堅定的法治精神,沒有法治精神的法制新聞報道,不僅不能傳達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念,還會傳播錯誤的法律觀念,甚至會破壞公民對于法制的內心尊崇和信仰。法制新聞還要按照“政治強、業務精、紀律嚴、作風正”的要求,激發觀眾對法制新聞產生法律、情感、現實等多層面的思考,形成法律精神和法律信仰。媒體應充當倫理情感與法律理性的平衡器,將二者的失衡減小并弱化到最小程度,提升法制新聞的公信力、權威性。
(作者單位: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