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海濤 任媛媛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 山東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潘小松先生在《新媒介與傳統寫稿人》一文中不無傷感地指出,“傳統書寫人面臨職業生存危機”[1]。文章把行業危機與職業危機相掛鉤,認為文本“式微”,傳統寫稿人將走向沒落。穿越“技術決定論”的迷思,我們不禁要問,“新媒介真的會讓傳統寫稿人失業么?”筆者認為,無需對專業內容生產者的前景過于悲觀,新媒介技術為其提供了改變的契機,其自身價值具有技術時代的不可替代性。
關于文本“式微”的判斷,潘先生認為,由于文本的速成和去“思”滅“情”,造成文本本身缺乏吸引力。同時,新媒介的出現,顛覆了人類的文本觀念和審美觀念。在內外因結合之下,文本因此“式微”。這使筆者聯想到新聞界爭論了十多年的紙媒“衰落”命題。紙媒是以文本為載體的主要媒體,職業新聞人也是傳統書寫人中的一部分。
如同紙媒發行量下降,當前文本閱讀確實呈現下降趨勢。然而,一個行業的發展絕不能簡單地只與一兩個指標相掛鉤,否則就容易以偏概全。這里牽涉到比較標準的問題,如果總是和過去相比較,文本的影響力與紙媒的發行量確實發生了下降。然而這種下降是現有技術條件下的“新常態”。
當前,由于互聯網技術的進步和新媒介的出現,人類接受信息的渠道日益多元化,傳統的信息傳播格局發生變化,從文本和紙媒的“一家獨大”到媒介形式的“多元并存”成為必然趨勢。多元并存的“新常態”并不意味著傳統文本的“式微”和“衰落”。“衡量一個行業是否健康發展,要從多方面來考慮。就好像地球上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公司破產,你能得出商業以后不會存在的結論嗎?”[2]
潘先生看到了文本載體的多元化,由此得出文本內容的“式微”的論斷,恰恰忽視了文本載體多元化對文本內容發展的促進作用。在互聯網時代,文本依然有著不可取代的影響力,紙媒也會有一席之地,還在于人類信息需求的多樣化。人類獲取信息的過程,不僅僅在于獲知信息本身,還在于獲知信息過程中產生的自我愉悅感、滿足感與認同感。不同的傳播介質會帶來不同的心理感受,傳播介質的多元發展并不意味著傳播內容的消解。新媒介的出現使文本的呈現形態更加多元化,實現了從紙質文本到電子文本的跨越,大大拓展了文本的傳播速度和傳播范圍,擴大了文本的影響力。誠然,傳統文本載體如書籍等受到了一定的沖擊,但這并不意味著文本內容的終結,經典的文本內容在當下更加稀缺珍貴。
紙媒亦是如此。當大眾日益分離為小眾,社會共識就變得更加寶貴,傳統媒體的作用進一步凸顯。正如杰克·富勒所說,“社會分化程度越高,越是迫切需要擁有一個討論和行動所仰仗的共同信息基礎。報紙就是少數幾個這種強大的和能起聯合作用的、有機會在這樣的環境中繁榮興旺的社會公共機構之一,其他的都已經衰退了”。[3]在互聯網時代,傳統媒體在傳播格局的中心地位已經不復存在,職業新聞人也無需為此傷悲,任何行業在不同的歷史階段都有其特定的使命,新聞業也不例外。傳統媒體“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獨唱時代已經結束,今天“眾聲喧嘩”中誰能夠一錘定音才是新聞業的新使命。
潘先生認為傳統書寫人存在生存危機,只看到了互聯網發展帶來的信息泛濫的一面,忽視了這種信息泛濫存在結構性缺失的另一面。新聞產品并非流水線產品抑或實驗室結論,它是有觀點、有深度、有情感的智慧載體。專業內容生產者的觀點、深度與情懷,賦予新聞等產品以個性化的生命,使這一職業具有技術時代的不可替代性。
潘先生提到“文本泛濫導致文本讀者對文本的排斥”,其實這種排斥恰恰是對膚淺化信息的排斥。互聯網技術的發展,自媒體的出現,人人都可以發布信息,信息數量呈幾何級增長,但信息質量并未同步增長,相反大量有價值的信息被淹沒在碎片化、膚淺化的垃圾信息中。這就出現了膚淺化信息供過于求和深度化信息供不應求并存的局面。而深度化信息的生產則需要經過長時間地調查、思考和相應專業知識的儲備,這并非人人具備的能力。傳統書寫人和職業新聞人經歷過系統的專業訓練,有著較長時間的實踐經驗,他們在生產深度化信息方面具有明顯優勢。
潘先生在文中不止一次地流露出對技術進步的擔憂,其實這種擔憂大可不必。互聯網技術發展的根本推動力不是技術的先進而是技術充分滿足了人類的需求,充分體現了技術為人服務的宗旨。隨著大數據技術的發展,數據信息的搜集、整理、呈現實現了新的跨越,使人類更加直觀地了解“世界是什么樣的”,但“我們應該怎么做”仍需要專業內容生產者做出判斷。信息越多,人類越需要做出判斷選擇,需要參考專業內容生產者的觀點和意見。
潘先生在文中談到“工具理性久而久之讓人覺得 ‘事實’以外的閱讀都成負擔”,傳統書寫人的哲思和詩情將變得多余。不可否認,在娛樂至上的背景下,經典文化面臨著后現代主義的消解,信息消費的功利性占據上風,人情味的信息愈發可貴。盡管社會飛速發展,生活壓力前所未有地增大,但每個人的內心都有著自己的一方精神領地。潘先生看到了人類信息消費的功利性,卻忽視了精神世界的復雜。功利性和人文性從來都是統一于人的精神世界,哲思和詩情并不會消亡。
互聯網時代的信息環境發生了較大變化:信息疲勞與信息稀缺并存,膚淺喧嘩與理性深刻并存,情感宣泄與真情流露并存。用戶的信息需求亦發生改變,對有深度、有觀點、有溫度信息的期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誰來生產有深度、有觀點、有溫度的信息內容呢?當前互聯網媒體傳播的絕大多數內容都來源于傳統媒體,傳統書寫人和職業新聞人的專業主義積淀和人文情懷傳統無法被技術所取代,業余內容生產者也很難在短期內具備這些素質。更何況傳統書寫人和職業新聞人并不排斥新技術的應用,他們與新技術的結合使其固有價值得到進一步放大。
新媒介技術條件下,傳統書寫人和職業新聞人面臨的危險,正如潘先生所言,即“工具閱讀把現代人交給了電子讀物和網絡微信”。然而,我們無需對專業內容生產者的前景過于悲觀,新媒介技術同時也為其提供了改變的契機。專業內容生產者通過開放的內容生產,其平臺更加廣闊、方法更加豐富。具體的路徑如下:
今天,以微信、微博、博客、播客、社會性網絡服務(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s)、維基等為代表的社交媒體(social media)為內容生產帶來了一個關鍵性概念:用戶生產內容(UGC)。用戶比專業內容生產者更了解自身的信息需求,用戶生產的內容越來越多地被運用到專業內容生產者的素材采集過程中,用戶與專業內容生產者最終匯流,形成PGC和UGC相融合的內容生產。
《赫芬頓郵報》從2007年7月開始啟動了名為“走下公共汽車”(Off the bus)的美國大選報道項目。該項目最大的特點即征集平民去報道美國大選新聞。對報名參加者,項目的組織者每周都會發給他們一個報道任務分配表,并告訴他們新聞報道的一些規則。在2008年的美國大選中,超過1.2萬人參與了該項目,其中包括1700名作家。這些分布在美國各地的平民記者將他們填寫好的表格發回網站,由編輯根據收集的信息編發新聞消息。這種“分配式”的新聞報道把信息的數量優勢累積成信息的質量,并提供大量鮮活的細節。任何一家媒體都不可能雇傭如此數量且分布廣泛的記者隊伍,開放的線索收集實現了聚沙成塔的功效,而在這一過程中,職業新聞人起著策劃、組織、統籌的關鍵作用。
在過去,專業內容生產者屬于內容生產流水線的一顆螺絲釘,雖然有一定的自由發揮空間,但總體上還要服從于內容生產組織,如作家與出版社、記者與媒體之間的關系。在新媒體時代,人人都有麥克風,傳統的書寫人和職業新聞人將比普通人擁有更大的發揮空間。專業內容生產者跳出流水線的內容生產轉入更加自由的創作平臺,與互聯網時代的用戶需求、用戶體驗相結合,有組織地調用用戶智慧,將生產出更具個性化、特色化的內容。
著名財經作家吳曉波的內容生產原本主要集中在圖書領域,屬于潘先生文中的“傳統書寫人”。2014年5月,吳曉波開辦了自媒體視頻節目《吳曉波頻道》,同時結束了其傳統媒體、門戶網站的專欄寫作,將圖書出版吸引的用戶群體移植到視頻領域。不論紙質文本還是手機客戶端,傳播介質的拓展是形式,帶有個體獨特視角的財經內容是實質。個性化、特色化的內容是專業內容生產者的核心競爭力所在;同時,這一核心通過不斷適應新技術條件下的載體進而獲得傳播影響力的提升。
以參與、對話和社區化為特征的社交媒體,深刻地改變了當下受眾特別是年輕受眾的信息接收及交流方式。專業內容生產者借助社交媒體可以實現與用戶面對面的互動,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用戶也從被動的信息接受者轉而具備了與內容生產者平等對話的地位,這使得內容生產更加注重用戶需求。
在互動過程中,一些用戶有機會成為專業的內容生產者,如網絡作家群體的崛起。這個群體中的很多人業余愛好寫作,并最終走向了專業寫作的道路。與此同時傳統的書寫人也不排斥網絡寫作,互聯網上大量的用戶貼文為專業內容生產者提供了豐富的寫作素材。
英國老牌紙媒《衛報》將社交媒體視為新聞生產的資源與新聞傳播的渠道。“《衛報》希望能打造與讀者溝通的文化,即讀者們多的是各行各業專家,可以幫助我們的報道更多元。因為有這種文化,記者就會用社群媒體和讀者結合,常見讀者提供某件事情的證據。我們也把新聞單公開,讓讀者知道寫些什么,尋找到對某事特別感興趣的人,跟我們聯系。”[4]《衛報》在其經典的“調查國會議員開支”報道、“倫敦騷亂中的謠言”報道,以及對“2012年美國大選”的報道中,都利用推特(Twitter)等社交媒體與用戶展開深度互動。
在新聞擴散方面,《衛報》在網絡終端的每一篇報道最后,都設置了“一鍵分享”按鈕,用戶可以將瀏覽過的新聞分享至臉書(Facebook)、推特(Twitter)、谷歌 +(Google+)、影享(in share)等多個渠道。“分享”按鈕的設立,避免了《衛報》自營網站或新聞客戶端的資源投資和有限收益。通過借力業已成熟的社交媒體渠道,《衛報》走進了用戶、特別是年輕用戶的交際圈,其新聞擴散方式由直線式轉為裂變式。
對于新技術,專業內容生產者更多地應采取開放的心態和擁抱的態度,將創新開拓內化成迎接變革、引領潮流的內生動力。事實上,在信息無處不在的時代,專業內容生產者的角色顯得比以往更加重要,其多年形成的敏銳視角、信息占有的相對全面、對公共利益的自覺維護,都會幫助其對信息進行篩選、整合,最后以知識的集約有效性贏得用戶。沒有夕陽產業,只有夕陽思維和夕陽的人。開放的內容生產,或許為專業內容生產者轉危機為機遇打開了一扇窗。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 山東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注釋:
[1]潘小松.新媒介與傳統寫稿人[J].中國出版,2016(15)
[2]王海濤,任媛媛.傳統媒體衰落是個偽命題——對“報業消亡論”及“報業轉型”的再認識和思考[J].新聞與寫作,2015(4)
[3][美] 杰克·富勒.信息時代的新聞價值觀[M].展江,譯.北京:新華出版社,1999:252
[4]林照真.聚合對傳統報紙轉型的沖擊:《紐約時報》與《衛報》的比較研究[J].新聞學研究,20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