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珍 德
第五次反“圍剿”前夕共產國際遠東局的分離作戰計劃述論
黃 珍 德
在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前夕,共產國際遠東局制訂的分離作戰計劃受到“左”傾政治路線的影響,同時也是遠東局針對當時敵我態勢和紅一方面軍的實際困難而謀劃的結果,是基于內線防御難以有效打破國民黨軍隊堡壘封鎖的情況下所采取的一種替代性的軍事行動方案。實行外線主動進攻的作戰方針,當時是較為一致的共識,但關于分離作戰形式和以東線為主要突破方向的反對意見比較多。遠東局和中共臨時中央排除了來自紅軍前線領導層的反對意見,堅持分離作戰計劃,給第五次反“圍剿”戰爭帶來嚴重的不良影響。
共產國際遠東局;分離作戰;紅一方面軍;第五次反“圍剿”
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期間,作為共產國際在中國的代表機構,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遠東局(以下簡稱“遠東局”)的決策和活動對中共的影響極大,其對中央蘇區的軍事指示和為紅軍制訂的軍事計劃與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有著重大關系。一個突出事例就是其在第五次反“圍剿”前夕制訂的要求紅一方面軍分離作戰的軍事計劃,極大地影響了第五次反“圍剿”戰爭的進程。對此,相關學術成果已有所論及,但很少有具體梳理和探究,對于分離作戰軍事決策的來龍去脈和遠東局的活動更沒有詳細闡述。許多問題,諸如遠東局的初衷是什么,設定的行動步驟和戰略目標可行性多大,分離作戰行動經歷過何種曲折,階段戰績和最終結果是否達到目標,與第五次反“圍剿”初期失利有什么內在關系等,均有進一步深入探討的必要。*有關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前夕紅一方面軍分離作戰的研究,主要體現在探討東方軍問題的學術成果中,包括宮力:《關于東方軍歷史的探討》,《近代史研究》1987年第5期;薛宗耀:《“東方軍”戰略戰術問題的五次異議》,《中國延安干部學院學報》2013年第3期;王新生:《對東方軍入閩作戰的再研究》,《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學報》2014年第1期。此外,一些關于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的論著在考察紅一方面軍的戰略部署和分析反“圍剿”戰爭失敗的原因時會論及紅一方面軍的分離作戰問題。例如,《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史》(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史編審委員會著,解放軍出版社,1993年)第5章第4節就系統論述了紅一方面軍分離作戰的歷史。因此,筆者認為:把握遠東局關于分離作戰的軍事決策過程、變化及中共臨時中央、蘇區中央局和紅軍領導人的反應,是理解遠東局的分離作戰計劃及其對中共制定戰略戰術和第五次反“圍剿”之影響程度的關鍵,并且可以見微知著,進而檢視蘇維埃時期共產國際與中共關系的若干面相。
遠東局最早成立于1926年4月,“以共產國際執委會駐中國、日本和朝鮮的代表團的身份作為集體機構領導這些國家共產黨的政治、工會和組織活動”*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譯:《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3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年,第305頁。。遠東局長駐上海,但因環境艱險,其構成人員更換頻繁,工作時斷時續。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期間,遠東局的負責人是阿圖爾·埃韋特。他來華前是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東方書記處副主任,1932年9月作為執行委員會駐華政治代表來到上海,兼任遠東局書記,領導遠東局的日常工作。遠東局具體負責軍事工作的是曼弗雷德·施特恩,即后來西班牙內戰中著名的第11國際旅旅長克勒貝爾將軍,曾擔任蘇聯紅軍參謀部第四局的偵察員,先后在美國和中國東北從事情報工作,1933年4月被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任命為駐華軍事代表和中共中央總軍事顧問,指導中共的軍事工作,成為遠東局向中共提供軍事情報和建議的主要負責人。奧托·布勞恩(即李德)也是遠東局成員之一,1933年9月底作為施特恩的代表到達中央蘇區,被中共臨時中央聘為軍事顧問,指揮第五次反“圍剿”戰爭*參見王新生:《李德來華的身份及任務新探》,《近代史研究》2009年第1期。。作為共產國際在中國的代表機構,遠東局受命監督共產國際指示在華執行情況,并指導中國蘇維埃革命運動和中共中央工作。1933年,隨著中共臨時中央遷往中央蘇區,遠東局的工作重點轉向指導紅軍作戰方面,如向中央蘇區提供各種軍事情報,以及關于軍事形勢的判斷和分析、紅軍戰略戰術的建議和作戰計劃等。
分離作戰計劃由施特恩負責制訂,并征得埃韋特的同意和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的批準,于1933年6月以“中共中央指示”的名義發給中共蘇區中央局。因為該指示是由遠東局從上海發出的,故當時被稱為“滬電”。其內容繁多,涉及第四次反“圍剿”后的軍事形勢、對紅一方面軍近期作戰的批評、關于將來作戰目標與步驟的設想等,核心要點是指示紅一方面軍要兵分兩路協同作戰。遠東局在“滬電”中要求:從紅一方面軍中抽調紅五軍團組成東方軍,出擊國民黨軍隊相對薄弱的福建,打擊國民黨第十九路軍的有生力量,并向北推進,向撫河沿岸靠攏,與方面軍主力會合,然后集中全力奪取撫州,并發動“從撫州區域向南昌的進攻,以便由撫河方向與南豐(南昌)一師一師的消滅敵人”,同時努力擴大根據地。*關于分離作戰計劃的戰略構想、目標和行動步驟,參見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9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第225—232頁。
施特恩提出分離作戰計劃的初衷是什么?李德在多年后的回憶中較為強調施特恩誤以為蘇聯將向中央蘇區提供武器援助*參見〔德〕奧托·布勞恩著,李逵六等譯:《中國紀事》,東方出版社,2004年,第32頁。。但蘇聯援助和紅軍分離作戰之間有何關聯頗令人費解,以致有東方軍入閩打通福建出海口以獲取蘇聯武器援助為目標的說法*金一南指出:施特恩之所以提出紅一方面軍分離作戰的軍事計劃,因為“他反對集中使用兵力,主張兩個拳頭打人,要求紅軍以主力組成東方軍,打通福建出海口,獲取蘇聯可能的武器支援”。參見金一南:《走向輝煌(插圖本)》,中華書局,2011年,第152頁。。此說顯然與史實不符。從分離作戰的軍事計劃來看,東方軍入閩的路線是先以寧化、清流為進攻方向,之后向北以將樂、順昌為方向,再進占邵武地區,最后折回江西撫河沿岸,從地圖上看就是沿著中央蘇區的東邊外線進攻,根本沒有向福建沿海進發的打算。
對于遠東局提出分離作戰的軍事計劃,學術界普遍強調“左”傾錯誤路線的影響。確實,分離作戰計劃的提出與當時中共推行的“左”傾政治路線有著密切關系,具體而言是執行進攻路線的產物。在共產國際的指導下,中共中央早在1931年就已經確立了進攻路線,要求全黨和紅軍“堅決執行進攻的路線”,鞏固和擴大蘇區,保衛蘇維埃政權。*參見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7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第84頁。當年9月20日,中共中央通過的《由于工農紅軍沖破第三次“圍剿”及革命危機逐漸成熟而產生的黨的緊急任務》提出了“爭取革命在一省與數省首先勝利”的目標,要求紅軍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必須向國民黨軍隊主動進攻,“集中力量追擊敵人退卻部隊,消滅它的一方面,在政治軍事〈順〉利的條件之下,取得一兩個中心的或次要的城市”。*《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7冊,第409頁。此后,博古領導的中共臨時中央又通過多項決議,鞏固進攻路線在全黨的統治地位,甚至不切實際地部署紅軍占領南昌、撫州、吉安等城市和爭取革命首先在江西省勝利的斗爭。進攻路線當時被認為是符合國際路線的,受到過共產國際領導人的肯定和贊賞。*關于進攻路線及共產國際的作用問題,參見黃珍德:《寧都會議、進攻路線與共產國際》,《黨史研究與教學》2011年第4期。因此,埃韋特在來華領導遠東局伊始就旗幟鮮明地支持進攻路線,指出中共“采取進攻策略的政治方針是正確的”,并贊同中共臨時中央和蘇區中央局基于進攻路線對毛澤東的批評,認為“毛澤東主張防御策略,反對目前發動任何攻勢”,“總方針是錯誤的”。*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譯:《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中共黨史出版社,2007年,第217頁。在進攻路線的指導下,在第四次反“圍剿”后,盡管國民黨繼續使用優勢兵力封鎖中央蘇區,但遠東局仍然將主動進攻作為紅一方面軍的主要作戰任務,認為其今后的戰術是“主動進攻敵人的有生力量”,*《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395頁。要求其向北發展,“突破撫(河)防線,然后向贛(江)推進”,為擴大蘇區和占領江西創造條件。*《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310頁。根據這個戰略方針,紅一方面軍先后進攻樂安、宜黃,均因國民黨軍隊依托工事固守而受挫。遠東局意識到紅軍直接向北突破的難度大,于是將主動進攻的方向轉向國民黨軍隊相對薄弱的東線,計劃采取迂回的方式分兵協同作戰,達到突破撫河和贛江沿岸一線的目標,并占領撫州、南昌等城市,爭取革命在江西省的首先勝利。遠東局提出分離作戰的軍事計劃就是在這一指導思想下制訂的。故從其內容來看,盡管遠東局對紅一方面軍的要求是兵分兩路協同作戰,但其前期作戰重心在于東方軍對福建十九路軍的進攻,之后再準備轉向江西,進攻撫州、南昌,其基本方針是頂出去打,在中央蘇區的外圍主動進攻,“目的是突破封鎖我們地區的工事地帶,堅決擴大我們的根據地”。*《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387頁。
在強調分離作戰計劃是進攻路線的產物的同時,也應該看到,它是遠東局針對中央蘇區第四次反“圍剿”后的敵我態勢和紅一方面軍的實際困難,為打破國民黨軍隊對蘇區的封鎖而制定的軍事行動方案。1933年3月,國民黨對中央蘇區的第四次“圍剿”以失敗結束,主力軍隊遭到重創,但是其對中央蘇區的軍事壓力并沒有放松。不僅如此,國民黨軍隊很快就籌劃起第五次“圍剿”,廣筑碉堡和防御工事,發展和完善堡壘推進戰術,憑借強大的軍事力量和堅固的堡壘包圍封鎖中央蘇區。對于上述敵我態勢和中央蘇區面臨的處境,遠東局有著較為清醒的認識。李德在前往中央蘇區的前夕,就曾代表遠東局寫了一份關于中央蘇區軍事形勢的報告,其中一一羅列了紅一方面軍所面臨的種種困難,包括敵我力量的懸殊、武器裝備的落后以及國民黨軍隊對蘇區實施的經濟和軍事封鎖,并強調國民黨軍隊在“圍剿”蘇區方面擁有顯而易見的“數量上和技術上的巨大優勢”。*《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330—341頁。埃韋特在給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的報告中也明確指出:第四次反“圍剿”的勝利沒有使蘇區的敵我態勢發生根本改變,“我們不能過高估計一些重要的戰術勝利,因為不利的戰略地位依然如故,和以前一樣不得不考慮敵人所作的巨大努力”。*《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392頁。由上可見,如何打破國民黨軍隊依托堡壘對中央蘇區的包圍封鎖是第四次反“圍剿”勝利后擺在紅一方面軍面前至關重要的軍事任務,也是遠東局不斷苦思謀劃的主要問題,而其謀劃的結果就是分離作戰計劃。
遠東局的分離作戰計劃要求紅一方面軍頂出去打,在蘇區外圍主動進攻國民黨軍隊,顯然與紅軍長期采取的誘敵深入、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的內線防御原則背道而馳,從而為一些研究者所詬病。必須承認,誘敵深入是以往紅軍與國民黨軍隊作戰時比較有效的一種軍事戰術。這種戰術使紅軍能夠充分利用蘇區的有利地形,依靠蘇區群眾的支援,發揮高度的機動性和靈活性,引誘敵人冒進到預定的區域,然后集中兵力各個擊破,常能起到出奇制勝、以弱勝強的效果,因此不僅得到一些領導人和紅軍將領的贊賞,而且一度也得到共產國際的認可。*1933年3月,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政治書記處給中共中央發來一封電報,肯定紅軍開展機動靈活的游擊戰和誘敵深入的必要性,指出:“應避免與敵大量兵力發生不利遭遇,要采取誘敵深入、各個擊破、渙散敵人軍心和使敵人疲憊的戰術,還要最大限度地運用游擊斗爭方法。”《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353頁。不過,隨著國民黨軍隊對紅軍作戰經驗的日益豐富,誘敵深入的難度不斷增大。自第四次“圍剿”結束以后,國民黨軍隊就一改以往實行分兵合擊、長驅直入的慣用戰術,而使用堡壘推進戰術,而且不斷完善,不輕易分兵,用兵日益謹慎,往往集中優勢兵力,依托比較堅固的堡壘,步步為營,穩扎穩打,緩慢地蠶食蘇區土地,向蘇區縱深推進,給予紅軍極大的壓力。由于蘇區面積有限,在國民黨軍隊的堡壘推進政策面前,紅軍的內線活動空間日益壓縮,機動性和靈活性受到極大的壓制。在此情況下,誘敵深入盡管可能還存在一些機會,但總的來說越來越難以發揮既往的效力。因此,埃韋特領導的遠東局反對繼續采用誘敵深入戰術,以為這一戰術已經失去了殲滅國民黨軍隊有生力量的效力。而且,遠東局指出:誘敵深入需要紅軍暫時放棄部分領土,如果國民黨軍隊占領后再修筑堅固的防御工事以優勢兵力駐守,即使被擊退,當地也會被“洗劫一空”,造成蘇區更大的困難,其后果“在物質方面,這會削弱我們作戰的能力,而在道義方面,我們離開團結一致的蘇區,使之完全失去了防御能力,這會損害農民對我們的信任”。*《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394頁。應該說,盡管埃韋特關于誘敵深入戰術難以有效打破敵人“圍剿”的陳述不一定全面,但對于這一戰術實施已經變得困難的認識還是比較正確的。事實上,中央蘇區當時面臨的局面比身處上海的遠東局所描述的還要困難得多。對此,不僅遠東局,而且當時許多紅軍指戰員都有這種認識。*關于國民黨軍隊的堡壘推進戰術和紅軍將領的認識,參見黃道炫:《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原因探析——不以中共軍事政策為主線》,《近代史研究》2003年第5期;黃道炫:《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軍事策略考察——以廣昌戰役為中心》,《歷史研究》2006年第2期。因此,遠東局制訂的分離作戰計劃要求紅一方面軍“從防御轉入進攻”,加強“對敵人有生力量的打擊能力”,以運動戰的方式沖到蘇區外圍主動進攻國民黨軍隊,*參見《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394—395頁。從某種程度上講是在誘敵深入式的內線防御難以有效打破國民黨軍隊堡壘封鎖的情況下所采取的一種替代性嘗試,是當時紅軍打破國民黨軍隊對中央蘇區“圍剿”的合理選擇之一。
為保障分離作戰計劃的順利實施,遠東局強調:“這一計劃是夏季行動總路線的大綱”,不可因某些實際困難而“反對這一計劃”,要求中共蘇區中央局和紅一方面軍“同心一致的接受”并“澈底的最堅〈決〉的執行”,在1933年六七月以紅五軍團為主組成東方軍出擊福建,爭取“在八月底獲得最后勝利”。*參見《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9冊,第225—232頁。中共蘇區中央局接到“滬電”后,對分離作戰計劃表示同意,并電令紅一方面軍“切實執行這一作戰計劃”。由于擔心紅五軍團戰斗力較弱,無法完成入閩作戰的任務,蘇區中央局決定改派彭德懷、滕代遠率領紅一方面軍的主力之一紅三軍團組成東方軍的基本力量東征福建,紅一、五軍團則留在蘇區“依計劃在北面地帶,積極活動”,牽制國民黨北路軍,策應東方軍的軍事行動。*《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9冊,第232頁。
當時,黨內對于分離作戰計劃的看法并非一致。盡管實行外線主動進攻的作戰方針是較為一致的共識,但是對于分離作戰的形式和以東線為主要突破方向,存在著分歧。紅一方面軍總司令朱德和總政治委員周恩來就多次提出不同意見,并與遠東局、中共臨時中央和蘇區中央局發生爭論。
遠東局將分離作戰作為進攻的主要方式,主要基于對紅一方面軍作戰部署的不滿和批評。在批評誘敵深入戰術的同時,遠東局反對紅軍集中兵力的作戰部署,認為集中兵力同誘敵深入戰術一樣,只有在敵人分兵冒進時才發揮效力,但在國民黨軍隊依托堅強堡壘和重兵封鎖之下,就難以抓住戰機,反而徒耗時日,加重蘇區的困難。因此,遠東局在“滬電”中指出:第四次反“圍剿”后紅一方面軍的一個主要弱點是“主力集中于一個單獨的作戰單位,即方面軍,這就不能從各方面配合作戰”,導致機動性不夠,而且束縛了紅軍主力的活動,以至于連續兩個多月對于從北邊封鎖蘇區的國民黨軍隊“很少機會再給以有力打擊”。*《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9冊,第226頁。在致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書記皮亞特尼茨基的報告中,埃韋特認為:紅一方面軍只有擺脫“不相稱的大兵團”的部署,實行分離作戰,一部主動出擊,一部協同配合,“用我軍的大范圍協同行動,來部分地占領撫河和贛江沿岸一線,并盡可能消滅敵人大股部隊”,這樣才有可能“擺脫僵局”,突破國民黨軍隊沿中央蘇區構建的堡壘和工事地帶,進而“或許會走出現在敵人強加給我們的需要有牢固戰線的‘陣地戰’”。*《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459—460頁。對于遠東局的批評,朱德和周恩來并不認同。他們強調集中兵力的必要性,認為分離作戰不應削弱紅一方面軍的主力。在6月17日致蘇區中央局的電報中,他們提出:暫時抽調一部分主力,但不能過分削弱主力,去領導東方軍削弱和消滅敵人的羽翼,分散和各個擊破敵人以增強我們自己,但須充分利用敵人的弱點和矛盾,須充分估計敵我力量對比與地形物質等等條件。在6月18日的電報中,他們又強調:作為紅一方面軍的兩個主力軍團,紅一軍團和紅三軍團“目前絕對不應分開”。*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年譜(1898—1949)》,中央文獻出版社、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247頁。
聯系第四次反“圍剿”后國共兩軍對峙的情形來看,朱德和周恩來的意見是從戰場實際出發,而遠東局的批評和紅一方面軍主力分離作戰的設想則背離了蘇區實際和軍事作戰的基本原則。當時,封鎖和包圍中央蘇區的國民黨軍隊達到50萬,是紅一方面軍兵力的5倍以上,再加上擁有比紅軍優良得多的武器裝備,敵我力量之懸殊已達驚人的地步。面對整體上占絕對優勢的敵人,紅軍只有集中兵力于一點,爭取局部的戰役、戰斗的勝利,才有可能逐步地削弱敵人,不斷地壯大自己,促使敵我力量的轉變。如果兵分多路,用兵于多個方向,只會使自己的力量更加薄弱。中共臨時中央辯稱:遠東局分離作戰計劃“主要的是改進從前一手打人的單一作戰線,而成為更有利的配合各方的兩根作戰線,來開展戰斗新的局面”。*《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9冊,第245頁。但是,“把紅軍主力分割為二,企圖在兩個戰略方向同時求勝”,原本就處于劣勢的有限兵力更加分散,難以大量地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反而可能消耗自身力量,遠不如兵力集中來打敵有效得多。正如毛澤東后來所指出:“照我的意見,在有強大敵軍存在的條件下,無論自己有多少軍隊,在一個時間內,主要的使用方向只應有一個,不應有兩個。我不反對作戰方向有兩個或兩個以上,但主要的方向,在同一個時間內,只應有一個。中國紅軍以弱小者的姿態出現于內戰的戰場,其迭挫強敵震驚世界的戰績,依賴于兵力集中使用者甚大。”*《毛澤東軍事文集》第1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第746頁。因此可以說,在敵強我弱極端嚴重的情況下,對于紅一方面軍來說,集中兵力避免被各個擊破是合理的,也是必然的選擇。共產國際要求紅一方面軍分離作戰的軍事計劃無疑與這一基本原則背道而馳,不利于中央蘇區的第五次反“圍剿”戰爭。
另一個重大的分歧是關于分離作戰的方向。遠東局選擇分離作戰的突破方向主要是東線,即福建。這主要是由于福建一線國民黨軍隊相對北面較薄弱,而且構筑的堡壘和工事也較少,對于紅一方面軍來說是個比較容易突破的方向。從這個角度來說,分離作戰優先出擊福建本也無可厚非。但問題是,當時國民黨軍隊“圍剿”中央蘇區的主力是中央軍,其進攻蘇區的方向是自北而南,對紅一方面軍最大的軍事壓力也來自于北邊。當時紅一方面軍已經得到情報:蔣介石正對國民黨北路軍“主力部隊七個師(九、十、十一、十四、四十三、五十九、九十師) 實行點驗改編,限七月半完成……如此可組成至少兩個縱隊向我并進,每個縱隊都能與我主力決戰”。相比較而言,東南戰線并沒有構成大的威脅,十九路軍近期內不會輕舉妄動,蔣介石“一貫希望壓迫我主力退入建寧、寧化,好與十九路軍等去進行殘酷決戰”,以加速推進北路軍“圍剿”中央蘇區的準備工作。*朱德、周恩來:《關于敵人向我閩贛蘇區進攻策略分析的報告》,轉引自薛宗耀:《東方軍紀事》(一),《福建黨史通訊》1986年第11期。在國民黨主力軍隊正加緊準備“圍剿”蘇區之際,紅一方面軍棄而不顧,轉頭向東,在自身力量尚不足以擊潰福建國民黨軍隊和攻占福建的條件下出擊,反而延誤戰機,不利于紅軍即將面對的反“圍剿”戰爭。尤其需要指出的是,駐守福建的國民黨第十九路軍與中央軍矛盾重重,對“圍剿”紅軍態度消極,且當時已經在醞釀反蔣,打算秘密地與紅軍談判停戰。對此,遠東局是知曉的。其實,就在“滬電”發出前夕的6月10日,遠東局還致電皮亞特尼茨基通報相關情況:“19路軍司令蔡廷鍇建議,通過廖夫人(即何香凝)與共產國際代表機構進行談判。他同意與紅軍一起作戰,反對帝國主義和南京。”*《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443頁。因此,對于紅一方面軍來說,更佳的選擇應該是利用國民黨的內部矛盾,拉攏十九路軍,將其作為革命的聯合對象。如果采用軍事手段打擊之,不僅混淆了革命對象和動力,對紅軍力量本身也是一種無謂的消耗和損失。對此,朱德與周恩來在接到“滬電”后即向中共臨時中央和蘇區中央局委婉地指出:“須充分利用敵人的弱點和矛盾,須充分估計敵我力量對比與地形物質等等條件”*《周恩來年譜(1898—1949)》,第247頁。;在中央蘇區主要的軍事威脅來自國民黨北路軍的情況下,紅一方面軍當務之急是破壞北邊國民黨軍隊的部署,“與其行動十九路軍在清流進行殘酷戰斗莫如決心在北面與贛敵一部分進行戰斗”。*《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9冊,第234頁。他們還指出:如果非要用兵福建不可的話,那么東方軍的作戰區域應緊靠贛東北,“以活動于建泰將樂邵光地區為合宜”,“這不僅較打盧興邦十九路軍易于求得補充,并容易求得運動戰,且對于贛東北目前嚴重現象也給了直接援助”。*《周恩來年譜(1898—1949)》,第248頁。這些意見都是從以國民黨北路軍作為反“圍剿”最主要敵人的角度提出的,符合當時的戰場實際。
中共臨時中央和蘇區中央局拒不接受朱德和周恩來的意見。博古、項英等人支持遠東局對紅一方面軍兵力部署的批評,堅持其兩大主力應分開,紅三軍團參加東方軍入閩作戰,紅一軍團和紅五軍團留在蘇區策應。他們批評朱德和周恩來的意見只會“束縛其主力向東面進展,結果將不能達到滬所說的前途”。他們承認國民黨軍隊“圍剿”中央蘇區的主力是北路的中央軍,也知道“照戰略原則,自然打敵人的主力,如此刻的蔣軍隊”,但又認為“須先有打主力的好部署,才能消滅其主力。同時,要在部署未完之際,避免與其主力作戰”,所謂打國民黨主力部隊的“好部署”就是分離作戰。因此,他們強調分離作戰計劃“是整個性的”,“即使目前略受損害”,也“須得有兩作戰線”。*《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9冊,第245—246頁。顯然,博古、項英等的想法是一廂情愿。當時有兩個因素嚴重制約紅軍的分離作戰行動:國民黨北路軍不會坐等紅軍突破東線,其“圍剿”中央蘇區的部署正在加緊進行中,大舉進攻的時間已經提上日程;紅三軍團沒有足夠的實力在短時間內消滅十九路軍的有生力量并挺進到贛東北,而且存在著“酷暑遠征”之下后勤保障困難和閩西工事堅固紅軍不擅長攻堅等問題。*參見《周恩來年譜(1898—1949)》,第247—248頁。因此,將原本處于劣勢的有限兵力再進行分散的情況下,分離作戰計劃預設的兩個月內自東線突破并攻占撫河、贛江沿岸一線的戰略目標實難達到,不僅可能因此坐失蘇區準備反“圍剿”的寶貴時間,而且有利于國民黨北路軍對中央蘇區第五次“圍剿”部署的推進。
關于紅一方面軍的分離作戰,遠東局設定為三個階段:6月為第一階段,東方軍入閩,以寧化、清流為進攻方向,消滅該地區的國民黨部隊。7月和8月上旬為第二階段,東方軍進一步向北進攻,以將樂為總的方向,并進占邵武地區。在這兩個階段,紅一方面軍主力在撫河與贛江之間活動,“避免較大的行動”,作戰任務主要是牽制蘇區北邊的國民黨軍隊,策應東方軍作戰,同時準備向東北方向發展。8月中下旬為第三階段,東方軍回師江西,在撫河沿岸與方面軍會合,然后夾擊撫州,并向南昌發起進攻,消滅從撫州到南昌一帶的國民黨軍隊,最終突破撫河和贛江沿岸一線,粉碎國民黨軍隊的“圍剿”。*關于分離作戰計劃的各個階段作戰任務,參見《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9冊,第225—232頁。從各階段的作戰任務來看,紅一方面軍的分離作戰欲達成戰略目標,至關重要的一環是東方軍入閩作戰任務的如期完成。
從東方軍入閩作戰的過程看,第一階段相對比較順利,而第二階段的作戰就困難得多。根據“滬電”和中共臨時中央、蘇區中央局的指示,1933年7月2日,以紅三軍團為主組成的東方軍正式入閩作戰。盡管面對國民黨軍隊的頑強抵抗和酷暑、暴雨、糧食不足、傷病減員等諸多困難,但東方軍發揚英勇的戰斗精神和堅強意志,不到1個月就攻占歸化、泉上、清流等大片地區,殲滅福建國民黨軍隊數千人,順利完成了第一階段的作戰任務。8月16日,東方軍向將樂、順昌方向進發,正式轉入第二階段的作戰。在將樂、順昌,朱德和周恩來此前所擔憂的情況出現了。這兩座縣城地形險要,有國民黨重兵把守,并構筑高大堅固的工事,攻克的難度極大。結果,東方軍在將樂、順昌陷入了曠日持久的艱難的攻堅戰。而久攻不下,嚴重拖延了北進邵武地區和與紅一方面軍主力會合的時間。而留在蘇區的紅一、五軍團等其他紅一方面軍部隊根據遠東局的指示,主要是進行鉗制性作戰,作戰任務是“盡一切可能牽制蔣介石的中路和右翼,使他無法準備進攻”,*《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482頁。策應和配合東方軍的軍事行動。因此,除了8月底的烏江圩戰斗外,大部分戰斗以小規模的游擊戰為主,并無與國民黨北路軍較大規模的接戰。這樣,分離作戰的后果可想而知。正如毛澤東所比喻的,如此作戰猶如兩個拳頭打人,結果“一個拳頭置于無用,一個拳頭打得很疲勞,而且沒有當時可能取得的最大勝利”。*《毛澤東軍事文集》第1卷,第746頁。
分離作戰使紅一方面軍無法采取有力措施破壞國民黨北路軍“圍剿”蘇區的軍事部署,后者的相關準備工作順利推進。當東方軍圍攻將樂、順昌未果之際,遠東局獲得情報:國民黨北路軍已經集結重兵,包括39個師,還有航空大隊、坦克和裝甲車,“規模巨大的攻勢可以隨時發動”,而東方軍滯留在邵武以南,“不能指望它們在敵人進攻開始前繼續向北推進”,蘇區經受著巨大的壓力和困難。*《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538—539頁。在這種空前嚴峻的軍事形勢面前,遠東局也意識到東方軍陷于閩西攻堅戰的困境:“如果敵人從北面來,也就是說,如果敵人能在我們兩個軍團之間加很深的楔子,那就會阻礙中央軍團快速向東推進,與東方軍團采取聯合行動”,中央蘇區的軍事局面將會因此受到嚴重的不利影響。*《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503頁。然而,遠東局仍沒有立即終止分離作戰,不僅頑固地拒絕周恩來、朱德等紅一方面軍前線領導人關于東方軍結束入閩作戰并回師以遲滯國民黨北路軍南下的要求,堅持原定的階段步驟和軍事任務,而且提出要延長東方軍入閩作戰的時限,在閩浙邊界的崇安、浦城、松溪一帶創造一個廣大的游擊區域。*參見《周恩來年譜(1898—1949)》,第251頁。直到9月底,國民黨北路軍大舉進攻中央蘇區,攻占北大門黎川,蘇區的軍事形勢陡然惡化,遠東局才“不得不在這個時候放棄最初擬訂的長遠計劃,以消除因蔣介石采取的第一步行動而出現的直接危險”。*《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512頁。這樣,分離作戰正式結束,遠東局設定的軍事目標沒有實現。
由此可知,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開局失利與紅一方面軍的分離作戰有著密切的關系,一些學者明確指出分離作戰導致國民黨“圍剿”中央蘇區的北路軍乘機攻下黎川,造成蘇區被動的局面,是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的重要潛因。對此,李德后來向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提交的書面材料也承認:在分離作戰方針的指引下,紅一方面軍的主要作戰方向在東線,東方軍入閩作戰和留在蘇區的紅軍未能實現協同配合,沒有對國民黨北路的中央軍采取有力的軍事行動,因此“蔣介石平靜地準備了第五次(第六次)進攻”,并“出人意料地占領了我們中央蘇區東北地區首府黎川”。*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譯:《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5卷,中共黨史出版社,2007年,第338頁。
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的失利受到紅一方面軍分離作戰的影響,這是毋庸置疑的,但影響到何種程度或者二者是否為因果關系仍需進一步討論。揆諸史實,分離作戰確實一定程度上便利了國民黨北路軍“圍剿”蘇區的部署和各項準備工作,但即使沒有分離作戰,國民黨北路軍仍會對黎川發起大規模進攻。位于閩贛邊界的黎川扼守中央蘇區的北部門戶,于1932年底被紅一方面軍占領。國民黨深明黎川戰略位置的重要性,對其失守極不甘心,在部署對中央蘇區的第四次“圍剿”時就亟欲收復,其擬定的作戰計劃是“以三路分途由閩西、贛中、贛粵閩邊境向匪巢進剿,主力集中于中路(贛中),包圍匪軍主力于黎川附近地區一舉殲滅之”。*王多年總編著:《國民革命戰史》第4部上編第3卷,臺灣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82年,第184頁。由于三個主力師分別被殲滅于黃陂和草臺崗,國民黨軍隊對中央蘇區的第四次“圍剿”以失敗告終。但之后,國民黨仍對黎川念念不忘。國民黨江西省主席熊式輝在1933年4月1日致蔣介石的密電中,就對“資谿、黎川為贛、閩、浙間要地,失陷數月,迄不能收復”而耿耿于懷,并請求南京政府“速籌辦法,加調得力部隊,并力派大員來此督剿”。*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5輯第1編軍事(三),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163頁。國民黨軍隊部署對中央蘇區的第五次“圍剿”,沿著蘇區外圍構筑碉堡封鎖線,尤其是北路軍“以主力集中于南城、南豐、黎川之間地區,先期構筑碉堡封鎖線,逐步完成黎川、硝石間交通”。*王多年總編著:《國民革命戰史》第4部上編第4卷,臺灣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82年,第21頁。在黎川為紅軍占領的情況下,國民黨軍隊對中央蘇區的碉堡封鎖線就缺了至關重要的一環,無法聯結,因此它是必爭之地。也就是說,國民黨軍隊并不是因為紅一方面軍分離作戰而發動對黎川的進攻,而是鑒于黎川戰略位置的重要性和堡壘推進戰術的需要。即使紅一方面軍沒有分離作戰,國民黨同樣會集中主力部隊攻打黎川,以作為第五次“圍剿”中央蘇區的首仗。按照當時國共雙方的兵力對比(尤其在蘇區東北部一帶),而且分離作戰之前紅一方面軍的作戰重點一直在撫河沿岸的南豐、南城一線,黎川防守力量薄弱,再加上紅軍不擅長正規戰等因素,黎川很難守得住。因此,毛澤東建議應該放棄黎川,利用紅軍的機動性和靈活性實行運動戰。也就是說,國民黨北路軍攻下黎川,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戰爭開局失利的根本原因在于國民黨準備充分,擁有占絕對優勢的兵力和武器裝備,加上堡壘推進戰略發揮的作用。紅一方面軍的分離作戰只是在客觀上造成了加速走向失利的效應。
至于在黎川失守后,中共臨時中央因急于收復黎川而要求紅軍主力深入國民黨軍隊堡壘地區,并強攻重兵把守的據點,造成自身慘重的傷亡,這已經與分離作戰關系不大了。還需要指出的是:對于上述作戰遠東局其實并不贊成,視之為“冒險”,建議紅軍“不要尋求過早地進行決戰”。當然,其提出的要求紅軍向南昌和撫州突進以改變國民黨軍隊主攻方向和把其主力從中央蘇區引開的軍事計劃則是另一個問題,容當另文討論。*參見《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3卷,第576—578頁。
關于遠東局分離作戰的軍事計劃,學術界往往視其為“左”錯誤路線的產物。籠統而言固無不當,但欲判明影響至何種程度,則需要深入探究國共兩軍“圍剿”與反“圍剿”的歷史環境,結合各種主觀和客觀因素進行分析。分離作戰計劃固然受到“左”傾錯誤路線的影響,但也是遠東局基于第五次反“圍剿”前夕中央蘇區的敵我態勢和紅軍面臨的實際困難而制訂出來的。國民黨軍隊依托堡壘對蘇區嚴密封鎖所造成的沉重軍事壓力和紅軍誘敵深入的內線防御戰術在國民黨軍隊新戰術面前所暴露出來的短處,是遠東局制訂計劃時不得不考慮的因素,因此其以主動進攻作為紅軍作戰的基本原則是當時中央蘇區打破國民黨軍隊 “圍剿”的一個合理選擇。
分離作戰計劃最大的問題當是與戰場實情的背離。軍事的一個原則是無論作戰目標還是行動方針和步驟,都要符合戰場實情。因此,軍事計劃的制訂必須建立在充分了解戰場實情的基礎上,擬定之后還要根據軍情變化不斷地調整變通。空談兵法和固執草案藍圖者都可能犯紙上談兵的毛病,后果嚴重,這在中外軍事歷史上概莫能外。遠東局盡管深知國民黨擁有比紅軍強大得多的軍事和經濟實力,也認識到國民黨軍隊“圍剿”蘇區戰術的調整,以及紅軍因此面臨的實際困難,但畢竟是身處上海,遠離作戰前線,實難做到準確和深入地了解戰場實情。再加上不理解中國蘇維埃革命的特點和紅軍作戰原則,在“左”傾政治路線的影響下對于國民黨內部的矛盾和分化也重視不夠。這些都使得其活動和制定政策方針與軍事計劃的正確性受到限制,而分離作戰計劃輕率改變紅一方面軍的軍事部署和用兵方向就是一個突出事例。共產國際執委會政治書記處其實已經
認識到這個問題,曾向中共中央和遠東局發電鄭重聲明:包括遠東局在內的共產國際各機構和領導人關于紅軍作戰的電報和決定只能作為建議,并非要求中共和紅軍必須遵從的指令。*如1934年1月2日,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政治書記處政治委員會在給中共中央的電報中強調:“關于我們提出的作戰問題的建議,或者我們從上海提出的這種建議,你們只應看作是建議。無論從這里還是從上海都不能像你們那樣清楚地了解戰場上的形勢。”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譯:《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4卷,中共黨史出版社,2007年,第7頁。但遠東局實際上沒有按照這種定位來行事,往往將他們的決定作為指示和命令,要求前線限期執行,甚至要求一字不差地執行。軍事計劃因經過長時間的醞釀和討論,認定的目標和路線可能不錯,但具體的行動步驟和細節則很難符合戰場實際。而且,軍事經常瞬息萬變,身處前線的朱德、周恩來等紅軍領導人對形勢的估計、作戰目標和時機的把握往往更加符合戰場實際,根據他們對戰情的判斷作出適當的變通是必要的和必然的。但是,遠東局卻態度生硬,拒不接受,堅持不做任何改動的貫徹。當前線指揮員陳述不同意見時,遠東局卻強調“我們不能允許以討論或含糊的步驟來浪費我們的任何時間”,*《周恩來年譜(1898—1949)》,第249—250頁。中共臨時中央甚至斥之為拖延、貫徹不力,態度之蠻橫和粗暴可見一斑。毛澤東曾指出過兩種主觀上犯錯誤的軍事計劃,一是不切實際,“建立在一相情愿的基礎之上”,結果“不免于碰壁”;二是制訂后“不知改變,或不愿改變,只是一味盲干,結果又非碰壁不可”。*《毛澤東軍事文集》第1卷,第700頁。共產國際遠東局的分離作戰計劃顯然同時具備這兩個特征,對中國蘇維埃革命的危害可想而知。
(本文作者 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 廣州 510631)
(責任編輯 王志剛)
The Review on the Separate Combat Plan of the Communist International Far East Bureau in the Eve of the Fifth Campaign Against “Encirclement and Suppression”
Huang Zhende
The separate combat plan made by the Communist International Far East Bureau in the eve of the Fifth Campaign against “Encirclement and Suppression” was influenced by the “leftist” political line. Meanwhile, the plan was also the result that the Far East Bureau planned according to the situation of both sides and the actual difficulty of the Chinese Red Army, and a substitute plan for military action in the situation that the inside defense couldn’t break the blockade of the KMT’s army. At that time, the battle plan of positive attack from the exterior lines was the consensus, but there were many opinions opposing the separate battle plan and the east line as the main breaking direction. The Far East Bureau and the Provisional Central Committee of the CPC excluded the opposing opinions of the Red Army’s frontline leaders, insisted on the separate battle plan, which brought severely bad influence on the Fifth Campaign against “Encirclement and Suppression”.
D231;K263
A
1003-3815(2016)-12-005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