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的詩

李浩，1984年6月生，河南息縣人。曾獲宇龍詩歌獎（2008），北大未名詩歌獎（2007）等。著有詩集《風暴》（上海三聯(lián)書店，即出）、《消解之梯》（2007.自印）等，并有作品譯介國外。現(xiàn)在中國詩歌學會工作。

李浩的詩

■李 浩

白日

他在街上行走，剩余的黃昏，如同漂在河上的一塊腐肉。

他看看他那，僅有的世界，這人世上，唯獨沒有憐憫。

他張開手掌，許多惡變的石塊，都在往他的生命里擴散，

如同那些繁殖的蝦蟹。他描繪著，樹上光芒輕盈的九月。

高高的天空啊，命運啃著，他的內(nèi)心。金皮蛇和螃蟹，

站在人頭上，筑起的、高高的圍墻，將他與他的世界，

悄然隔開。高高的稗草啊你俯下身，串起河流中的魚群。

一些默示

我：無法辨明的我。上午時寬時窄。

走不完的城市，和經(jīng)緯相交的路口，

從上午的盡頭，無法辨認的弟兄多明我，

從我，他以碗來裝，空氣中的松子。

落到塵世上面的一些事，在萬物靜止的靈中，

如同一陣又一陣忽高忽低的婚曲。

一些事，向我敞開，如同站在大街之外的

清潔工，在清掃我完整的過去。

一個天真的少年，一直都在困厄中，

對抗指骨上，殘忍的說謊。整條街上，

奔涌的悲傷，對抗著……上午堵在我胸前，

梧桐樹葉，在早班時間，聒噪如鳴笛。

摩托車隊與日光，在煙塵的跑道上，

向他們自己奔命嘶喊，橫穿馬路拼命攬活。

在這一天里，掙取一家人，口含泥、沙的

大米和白饃。在那些晚鴉，馱回來的

一座空城里，頹圮的古剎殘垣上，

在那些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赤腳、軍隊

和商販，以及車轍，磨平的石基上，

在光潤的金石內(nèi)，一直回蕩著永不止息的

元音。而我們的干枯的性，凝望著

瓦礫中那棵支起黃昏的千年古木，并和它站在一起，

互相依靠遠離世界的獨立。

求你俯聽

我知道你的氣息充滿天地你的愛照耀著我們的村落

我知道唯有你是我的拯救，唯有你戰(zhàn)勝了我們靈魂中的荊棘與死

我知道你是我的生命。我知道你的話語你的恩典能夠治愈我心靈中暗流不息的疼痛

我在這里，頭枕在巖石上，當我長久地仰望，

當我將天上的白云看成了那唯一的一道窄云之時，

我發(fā)現(xiàn)我這里的每一顆晨星，都伴隨著無骨的涼風，

掠過云層，進入一個莫名的大湖之中，燃燒起來。

那個昏睡的大湖

那個一片火紅的大湖，高懸于天上

高懸于大地所有的生靈之上

你讓獅子從火湖中飛出。

我看著獅子口中噴出的火球

我聽著陣陣驚人的咆哮

你使我不再哭泣

我用我斷斷續(xù)續(xù)的禱告

我用我寒光閃閃的母語

數(shù)著森林的上空沙沙熄滅的明星

贊美詩

高原上的積雪崩潰了，你的河流在我們的內(nèi)心復活。

你讓我們和你的福音流向地極。

你讓死水中的枯木，露出新芽。你的憐憫使土地生育。

是你的光明，喂養(yǎng)著所有的生靈。

你俯聽藏在林中的野鳥歌頌你的圣名。你讓狗獾

從洞里跑出來，在草地上，歌唱新人的婚曲，

在你的光明里。是你讓我們的心靈之城，永遠盛放著

天國里的八種玫瑰。你把你的孩子們，

放在大地上生活，你告訴你的孩子們，大地也來自于你。

你命定日月星辰，守護著你的孩子們。

是將你的孩子們，全部帶回你的樂園里。

在你給予的生命里，看到了黎明活在蘋果樹里。

第二十四個生日

靈魂和肉體始終無法相遇。

精神是一座高樓里的

第七個生靈。看得見，

黎明是從蘋果樹的

身體里滲出的。看得見，

你從七樓高的絕望中飄然墜下：

那一片片黑色的樹干，

從你的胸口內(nèi)長出；

你眼里的余光是你抓不住的樹枝，

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撫弄陽光。

你在茫茫的黑夜里，

流淌著自己。你不倦地

向著朝天空豎起的馬路努力，

你緊緊抓住歌唱的瓢蟲

白色的大衣。你說“謙卑尋找，

必得尋見。”來自天上的愛，

便將你完全照臨。

你面前飛舞的天使，

結(jié)成長隊如同一盞路燈。

上苑紀

兩年前，如同一場大雨

許多往事，停在秋日，

贊美身體。許多往事，

沉入海底，打磨黑色的

礁石。巖塊上發(fā)出的

聲聲汽笛，如同山上的

棗樹，穿過了山腰，

卻被囚禁在山頂。

萬道金光，住在果實里。

你從谷中來，歡樂之泉，

照亮礦脈上的荊棘。你夢見

地上的洋釘，如同蜻蜓

在空中亂飛。你夢見，

后山升起的云被光包圍。

千禧年

取走吧，拿去吧，堵上我的嘴。

我的歌，唱給你，她愛你。

我的肉，咬住的鋸條，堵塞我

含沙的允諾。尚未落地的腳跟，

認識你，割斷的歌、唱給你。

聽這歌，她愛你。把我關閉，

把我的眼睛，把眼里的盼望，

裝進石壁，關在燈里，這歌曲

一口一口的，僵硬的手指祝愿，

她愛你，唱給你聽，吃我的心。

金屬殼

從東城到西城

冬天日日夜夜

用同樣的目光

同樣的風聲

同樣的黑夜

重復同一個殼

從東城到西城

地球轉(zhuǎn)動

我們的一生

如同車輪

駛?cè)霘ぶ?/p>

吊起朵朵白云

從我手上劃過

金幣從我手上劃過

墜地之聲如同銀針

穿過我聽海的耳朵

我懷抱雙膝讓陽光

盡情照耀。我耳中

沙灘如床，我讓風

吹動我耳中的枯草

金幣從我手上劃過

穿越光波沉入海潮

靜居在我耳中的海

地下室夢中的黑鳥

時時升起時時沉落

吃與霧

天宇與皇城，將豎立的樓群，

裝上微明的 鶴羽。

酒缸里的女神與怪獸，高舉牛首尊歌舞泡桐與危樓。

彼岸上的一片蘭心，

再一次抬高，她們的宇宙。

我和你，沉睡在這座城市的十字架里。

酒神四周，大理石圓桌 問鼎缺口，

葵花棉花壕溝 怒放日出。白骨筑成的高空上，

風沙 瀉入朝霧與杜嶺方鼎墓。

春秋

你將秋天的雨，存入金庫

兩排楊樹指出你是一朵云

你走在街上，捧著夜晚

從此晝夜不分。每個心愛的時刻

你都捧著夜晚，每個心愛的時刻

你都在云中，折疊紙船

你站在夜空對面

孩子，幸福 如同雨中的蘑菇

露出的蔚藍

冬天的詩

樓群在我眼前，它們并肩孤立著。

天空于它們中間，空出了一條

永久的狹道，任憑風雪穿梭。

我坐在窗前的陽光中，看著它們。

似乎一個入口。土地上豐收的

靜物，從此、江水一般涌向我。

我閉上眼睛。下午是搬不動的，

一天可以是很多天。我腦中的

宇宙，是一只鴿子落在樓頂款步。

書信

我在日記本里修建了一座花園

每天傍晚都會有神降臨花叢間

在這里我們的每一個春天，

都像一條河流。每一個春天呵，

都會經(jīng)歷高山、平原、丘陵……

當她們流經(jīng)沙漠的時候，

就是每天的傍晚，神降臨的時候。

因為愛，神在閱讀。他對友誼，

我們不曾察覺，但并不遙遠。

“那些花朵開放，青草生長。”

我要創(chuàng)造一個瓶子，裝下花朵、

卵石跟地上的種子進行的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