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夏天,最讓人愜意的事情大概是在大樹下的亭子里乘涼又尚未被蚊蟲叮咬的那一小段時間,亭外的驕陽烈日像是與己無關。如果這時有伸過來的一小條石板路,旁邊有一個不用很大的池塘,波光粼粼,養著可供對戲的紅鯉魚,空氣中有一點兒帶腥氣的水味,邊沿加上一些略有青苔的石頭就更美好了,池塘那邊是一小團細竹在微風中沙沙婆娑。古人之所以費勁造園,無非是想在這種時候讓自己有一處“心居地”。
說起中國園林,不提陳從周不行,他不親手畫圖,但對江南園林的了解,似乎至今學術界也沒有人能明確超越。他對于園林組景、動靜結合、疊山理水方面的觀點,影響了整個學術界。在《說園》這本書里,為了將中國民間園林的意境描述清楚,他旁征博引,道出許多名詞佳句,又悄悄將造園之法融入其中。書里有100多張配圖,與陳從周的敘述配合緊密。遺憾的是,似乎現在再去那些園林,會感到圖中的佳景難尋,哪里都只剩人人人。可身臨其境時,若是能想起陳從周的描述,可能會對古人造園的苦心與追求精神享受的境界都更有了解,比泛泛地走馬觀花更懂一點點。
日本小說家室生犀星癡迷庭園,他不僅去看那些朋友的庭園,尋訪那些荒廢或者傳說中的園子,記下唏噓的觀感,更難得的是他對日式庭園的造法還有許多具體的心得和總結。比如腳踏石的擺法,石雕、籬笆墻的形式,設窗、種樹到底如何是好,他把這些也都寫成了文章,以短文集結成《造園的人》。單看這本書,會感嘆室生在園林上花費的心思,誤以為室生是一個實打實的造園家。他敘述的本事將那些庭園的場景用文字寫出來,似乎歷歷在目,美不勝收。
除了東方的庭園,許多人誤以為西方的園林是法式園林那種規矩的幾何形的,其實整個西方,庭園設計的流派很多,歷史淵源深厚,英國造園大師佩內洛普·霍布豪斯在厚厚的一本《造園的故事》里把西方圍繞造園發生的種種故事和歷史線索都容納進去了。伊甸園是庭園,《十日談》里癡男怨女們躲避瘟疫的地方正是一處園子。航海大發展時代,人們帶回歐洲的關于中國庭園的謠言促使了西方造園的演變。到了19世紀,歐洲的資產財富集中,加上工業革命之后的技術飛躍,出現了一個繁盛到恐怖的園藝飛躍,花壇植物的數量、家庭園丁的水平,都是顯露社會地位的要素,公爵要是家里沒有4萬種植物會給人不符合身份的感覺。在這種風氣的帶動下,有錢的人們為了能從遠東引進樹種、花苗,發明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件,也大幅改進了溫室的建造條件。最老的鋼和玻璃組合的建筑之———水晶宮,就是在那個時代出現的,它是一個龐大的溫室……散布的故事多到講不完。與此同時,《造園的故事》又一次性地厘清了法式庭園、英式庭園、意式庭園、西班牙式庭園的區別和聯系,這些形式在歐洲的歷史中各領風騷,不少重要的政治、文化名人對園林的發展有貢獻。這樣的書,在專業之外,更是在歷史與實物之間架設了通向想象的橋梁,再去看那些草木時,眼前出現的可能是在圣母懷中的獨角獸、向花叢中的妻兒招手的莫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