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柳袁照(江蘇省蘇州第十中學校長)

新學期開學,教職工大會,我們開成了沙龍。主題是:“語文課、數學課、英語課:我們怎么上好課?”在江蘇的高考模式中,是以語文、數學、英語3門總分劃定招生分數線的,而會在物理、化學、生物、歷史、政治、地理等6門中選擇兩門為選修課程,以等第計算成績并作為“門檻”,與語文、數學、英語相匹配來錄取。因此,在實際的教學中,語文、數學、英語顯得尤為重要。這是一個真命題,也是一個偽命題。我們需要理性思考:真是這樣嗎?應該這樣嗎?
面對這些問題,在沙龍上,讓教師開展充分的討論、交流,暢所欲言,談論如何上好數學課、語文課、英語課,絕不就語文說語文、就數學說數學,而是要著重于它們之間的關系,不僅是語文課、數學課、英語課之間的關系,而是各學科相互之間的各種錯綜關系。讓老師們講講自己,讓老師們了解相互之間的“自己”。大家放開來碰撞,在碰撞中進一步認識自己所教學科地位的同時,也認識其他學科的地位。
舉行這個沙龍的時候,我們不僅僅局限于學校內部,還向家長開放,邀請家長參加,除了可促進家校之間的相互溝通,更使這個沙龍具有神圣感、莊重感。
我們之所以不把一般的開學教師大會開成泛泛的行政工作布置,而轉為“大家說”的科學研究、課堂研究、學生學情研究,其目的是創設環境,突出教師的主體地位。比如這個開學沙龍,老師們坐在臺上,如何在特定時間內對本學科做簡要準確的表達,而且是通識性的表達,是需要功力與精心準備的。
這樣的做法不是第一次,而是形成了慣例。一段時間以來,我們已經成了一個系列,還有“好老師大家說”“好家長大家說”“好學校大家說”等;也不僅僅只有沙龍,還有教育教學的專題研討會、現場會、經驗交流會等,而校長退居到了“二線”,既是“導演”,更是“觀眾”。
我們之所以這樣做,源于對校長價值的理解。
校長的價值,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也是一個十分難以回答的問題。是說普遍的價值,還是說特殊的價值?在當下的經濟社會文化背景下,中小學校長的價值是什么呢?即我們的中小學真正需要一個怎樣的校長?如何領導、管理一所學校?校長的存在,是以什么關系為前提存在的?包括與學校的關系,與教師的關系、學生的關系等。
我常喜歡打比方說明道理,假如校長是一棵樹,他應該生長在哪里?以一種什么狀態與形狀生成?當下,提倡教育家辦學無可非議,許多地方以培養“教育家型校長”“名校長”為使命,許多校長也以做一個“教育家型校長”“名校長”為奮斗目標,都是好事。
不過,我曾認真觀察過自然現象,大樹底下往往連草都不長。一個“教育家型校長”“名校長”的出現,往往又是以“強勢”校長的狀態、方式出現的,包括輿論的強勢、“包裝”的強勢。他們的出現,對所在區域、所在學校是一種風景——樹大茂密,托天覆地。我并不反對校長做一棵大樹,我只是反對獨占陽光雨露的樹。為何一棵樹長得好?土壤好,還是陽光雨露好?占盡了地理優勢,占盡了陽光雨露,當然會長得好,但那是以犧牲別人為前提代價的。
這種現象以“名校”校長尤甚。名校具有各種優勢,包括歷史的、現實的、內部的、外部的、生源的、師資的、硬件的、軟件的、政策的、輿論的等等。在那里當“教育家型校長”“名校長”容易得多,有捷徑可走。在“名校”當校長,有比別人多得多的培訓、培養機會。這也無可非議,關鍵是不能影響別人。
我今天所要說的,主要不是指學校對校長的影響,而是指在學校內部校長對教師的影響。常常聽見說“一個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此話說過了頭,就是問題。一個“好校長”在,學校辦得好;一個“好校長”離開了、不在了,學校開始走下坡路了、衰弱了,這就是問題。一個“好校長”在學校“獨木成林”,這棵“獨木”不在了,林子當然也就消失了。這樣的現象比比皆是,緣由很多、很復雜,但也值得我們當校長的反思。
校長應該成為一棵大樹,矗立于蒼天下,茫茫成為一景,成為一個有思想、能堅守、能變革、對多元文化能融入又超脫、善實踐的“教育家”。這是從宏觀上來說,面對日常的校園內的辦學實際,并不會如此浪漫與抽象。
真正的“教育家型校長”“好校長”,不只是自己成長,而應在師生的美妙成長之中成長自己;不是只有自己有機會,而是要留一點機會給別人,甚至要為別人主動創造機會。蔡元培在北大當校長時“兼收并蓄”,北大當時出了多少“大家”!那是蔡校長給別人創造機會。又比如白馬湖畔的春暉中學,經亨頤先生當校長,自己成了教育家,手下的教師都是大師,如碩彥、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潛、豐子愷等,他們的名聲甚至比經校長更大。
看一位校長是不是“教育家型校長”“名校長”,不僅看他自身,更要看他所在的學校,看他的學校是不是涌現了更多很好的“教育家型老師”“名師”,以及這些“教育家型名師”培養出了怎樣的一批有情懷、有擔當、有創造的學生。
我們不能強求校長要能培養出多少“名師”來,“名師”之所以成為“名師”,有諸多說得清又說不清的理由。但是,校長的胸襟應該開闊,容得下別人在“這個校園里”成名,創造出成才的美好天地。
我們學校的老校長王季玉,在她當校長期間,曾經聘請沈驪英做老師。當時費孝通、楊絳在一個班,而老師則是沈驪英。后來沈驪英被科學界稱為“麥子女圣”,連陶行知都崇拜她。她的長子就是臺灣清華大學的前校長沈君山。她的學生費孝通、楊絳后來名聲更是超過了老師沈驪英。而校長王季玉除了振華女校(蘇州十中前身)的老師、學生知道她之外,很少再有人知道有一個叫王季玉的好校長。
王季玉在任期間,還邀請了顏文樑當畫圖老師,那時顏文樑還是一個小青年,后來成為我國油畫界的一代宗師。還邀請了蘇雪林、葉圣陶做國文老師、寫作老師,他們的成長、成名是不是也與做振華女校老師的一段經歷有關?還有楊蔭榆、王佩錚都是一代大家。
我相信王季玉當校長期間,心里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當一個“教育家型校長”“名校長”,可最終我以為她要比我們當下許多稱之為“教育家型校長”“名校長”的強許多。我也相信她比她的那些“手下”老師的名聲小許多,甚至比她的學生費孝通、楊絳、何澤慧、彭子岡、李政道的名聲要小許多,但是她絕不會遺憾,這些名人大師在王季玉校長面前也無一不彎腰鞠躬致意。
我無數次查閱歷史,查閱校史,王校長只有幾篇講話稿存世。這樣的人以自己做土壤、以自己做陽光雨露,給師生以恩澤,能說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教育家型校長”“名校長”?
我雖然在我們學校已經做了14年校長,但是對“校長”的理解,卻還是很膚淺。校長對一個學校的影響確實不可低估,這種影響有積極的,也有消極的;會是深刻的,也會是表層的;可能是長久的,或是短暫的。如何影響一所學校?每一位校長都會不一樣。有的通過“領導”,包括“控制”;有的是通過“管理”,包括引進企業管理的方式、途徑;有的通過“經營”,包括像強占“地盤”一樣不斷擴大學校的“實力、勢力”,等等。
如何做校長?我越來越感覺到自己不會做校長。校長有時并不能憑自己對教育和學校的理解、按照自己的理想圖景去當校長。他需要堅守,也需要兼顧、妥協。盡管如此,我還是做了一定的“探求”。一是“放手”,自己退居到次要的位置上,在一些重要的學校活動之中尤其如此。二是“搭臺”,給教師搭建重要的發展平臺,要寬廣而有高度。三是“采摘”,即及時發現、總結、提煉、推廣老師們的成功的做法、經驗,如從秋天豐收的果樹上采摘豐碩的果子一樣,大家分享。
什么才是校長的真正價值?這從蔡元培、經亨頤、王季玉等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校長的價值在于,通過自己日常的領導、管理一所學校,從而使師生得到最好的發展。所謂最好的發展,是在一定的背景條件下,得到盡可能的發展,這種發展是美妙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完整的、全面的生命生長,至于什么“型”、什么“家”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