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物啟蒙”課程團隊,匯聚一批熱愛中國文化的年輕人,共同做著一件影響中國啟蒙教育的事:
引萬物入課程,以世界為教材,帶孩子們勞作、吟詩、歌唱、想象,跨界融合自然與人文教育,陪孩子在“明月”“石頭”“楊柳”“茶”“瓷”等萬物中穿越五千年的文化行旅,激活童年的“中國溫度”。
你常跟孩子談到的一個詞語是什么?
生命?愛?善良?或者各類可歸結于“美德”的詞語,還有相關的故事。好為人師,但說多了便覺得抽象:美德言猶過耳,萬物依然如故。
有一年夏天,有個孩子在樹下撿到一個蟬蛻,又從石塊下挖出若蟲,問我為什么蟬小時候深埋地下,一聲不吭,長大了卻羽化歌唱?
我無法回答。萬物靜默如謎,教科書沒有告訴我們答案,但世界孕育萬物,真正宏大的教育總是視而不見。
我站在樹下自問:一根竹,一片葉,一粒石子,我究竟能對孩子講明白點什么?我從小在農村長大,從江南到北方,從語文公開課到沉入課堂田野實踐;遷徙的意義,是希望能夠找到一條適合本土的原生啟蒙路徑。
“萬物啟蒙課程”就是解答孩子萬物從“沉默”到“歌唱”的疑問的: 一根竹子,是器物,也是美食,是玩具,也是樂器,是筆墨春秋,也是君子品格。一塊石頭,是希臘神廟,也是萬里長城,是西西弗斯,也是女媧寶玉。物是物,不僅僅是。見微知著,格物致知,人類正是從萬物的時空中走來。
我希望孩子如萬物生息,樸素而謙卑地長大。
秋季開學日。北方的夏天,炎熱而干爽。那一天,我特意換上了一件中式盤扣的藏青麻布短袖,像開啟一個儀式,迎接孩子們的到來。
忙活了一上午的開學典禮,午后,我叫了幾個孩子,來到學校外面的樹蔭下,讓他們隨意撿一些小石頭,然后把石頭都一一洗干凈。孩子們一個勁地在問:“石頭撿來干什么?”我笑笑:“上語文課啊。”其實,我也拿捏不準上的究竟還是不是語文課。
教室前面有一塊地毯,我讓孩子們全部來到地毯上,圍著我坐下,然后我捧著剛洗干凈的一盆石頭跪在孩子們中間,仿佛一道美味將要呈上。孩子們很好奇,盯著石頭和我。
先一起來讀一首小詩吧:
How happy is the little stone.
多幸福的小石頭啊,
That rambles in the road alone,
獨自在路上漫步,
And doesn't care about careers,
不汲汲于功名,
And exigencies never fears——
也從不為變故擔心;
Whose coat of elemental brown,
匆匆而過的宇宙,
A passing universe put on;
也得披上它自然褐色的外衣。
And independent as the sun,
它獨立不羈如太陽,
Associates or glows alone,
與人同輝,或獨自閃光,
Fulfilling absolute decree,
它決然順應天意。
in casual simplicity.
單純,一味自然。
——艾米莉·狄金森《幸福的小石頭》
你真的了解石頭嗎?比如說,它是甜的還是苦的?硬的還是軟的?溫的還是涼的?靜靜地聽,它會發出什么聲響?
孩子們才剛上四年級,被我這么一說,來勁了,每人拿起一小塊石頭開始摸、舔、咬、聽,眼耳鼻舌身意,開始重新感受這些習以為常的石頭。
答案自然是稀奇古怪的:甜的,苦的,青草味的,泥土腥的……但這都沒關系,因為一塊塊小石頭開始在他們的感官下復活。
我繼續問,有沒有想過,這一顆小石頭經歷過怎樣漫長的旅程才來到我們校園的大樹下?
孩子們開始了七嘴八舌地漫游:地殼運動,巖漿噴發,海水沖刷,開山辟石,溪水打磨,風餐露宿,然后,有一天被裝上了一輛車,長途旅行到了學校,沉默了一個多月,有一天,被孩子們撿起來。
他們慢慢發現,每一塊小石頭,都是時間的旅行者。石頭看我們,只是剎那光華。
我說,小石頭來到教室,想和我們一起玩一個游戲:30人分成5個6人小組,在三分鐘內,看哪個小組能用10塊石頭堆的層數高。
這是一個傳統的疊羅漢的游戲。有兩個小組不到半分鐘就堆好等著了,其他的,要么在爭執用誰的方法,要么還在手忙腳亂。之后,我讓他們自己談談疊羅漢的感受。孩子們很聰明,堆不好的小組很快承認,是小組不夠團結,都以為自己很有辦法,結果什么都沒堆成。
之后,我們一起分享了《石頭湯》繪本,關于三個士兵讓萍水相逢的村民心甘情愿分享食物的故事。孩子們靜靜地聽著,聊聊,問問,說說,剛才沒堆好疊羅漢的小組說,我們也應該分享彼此的智慧,而不是忙著爭執。
課的最后,我們又讀了一遍《幸福的小石頭》。
和剛開始的一臉茫然相比,此刻,孩子們似乎若有所思,顯得很沉靜。我問他們最喜歡哪一句,孩子們有很多不同尋常的感受,很自然,這堂課中所有的環節都進入到了他們的視野。他們大概不知道,眼前這位老師,打算用兩個月的時間,和他們一起游歷石頭的世界。而這首小詩,將一直陪伴著整個課程。
這是《石頭記》課程的開始課,是我有史以來環節預設最簡單、說得最少的一堂課。老師放下了,孩子的各種狀態自然就上來了。
詩歌沒說,雖然這首小詩意蘊豐富,我很喜歡,但好詩從來不需要解讀。
疊羅漢我沒講道理,《石頭湯》都是孩子們自己在分享。
我只是想回歸一種質樸的課堂生活,雖然還是有板塊排布,但只是為了經歷。
兩天后,這堂課又在全體老師面前上了一遍。換了一個班,孩子們說的、聊的就完全不一樣,這個班的孩子一個勁問我孫悟空什么時候蹦出來。事實上,這樣的課,無法再像往常成為公開課,只剩下我和孩子的喁喁私語。



課后,有老師問:“這是一堂什么課?”我會心笑笑:“終于上了一堂不像語文課的課,而這正是我想做的事。”這堂課,引起了很多老師的興趣,他們也終于第一次見證了全課程的課堂生態。
兩天后的科學課,孩子們一走進實驗室,科學課張鑫老師就跟孩子們說:“前天,錢老師帶著大家一起走進了有趣的石頭世界,想不想繼續探究石頭呢?”孩子們很好奇,怎么科學老師和語文老師有串通?
自然是有串通。但這不是孩子需要關心的事。張老師對于科學有著近乎天然的癡迷。聽我上完《石頭記》開啟課,就說這個課程有意思,于是就一起做了起來。
科學石頭課上了三節,分別從石頭的起源、分類、軟硬等物質屬性讓孩子們充分了解。科學課與生俱來有著探究性,捶打、敲擊、打磨,各種巖石五花八門地呈現在孩子面前。感官接觸常帶有想象力,科學研究確實是有顯性記錄的,對于了解一個物體的真實屬性,實驗性質的課仍然是必需的。三堂課下來,孩子們看到一塊常見的石頭,大致就能說出它的名字。這是萬物簡史啟蒙課程的真正發端。
遠古的人類是怎么認識石頭的?就像我小時候在河灘上發現的小石頭一樣,總要先摸起來,洗干凈,仔細地看,然后,敲擊把玩,想著用來做什么;當覺得做什么都不合適,或者石頭漂亮得不想做什么的時候,就想戴在身上也是很不錯的。于是,再去尋找其他的石頭,大的,小的,好看的,實用的,尖銳的,鈍滯的,這個過程,如此自然。
科學課之后,我將一塊巨大的石頭呈現在孩子面前,告訴他們這是幾十萬年前的文物,他們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這看起來實在太過于平常。
可是,那些石頭上的棱角已經被磨平,閃著深黑色的光澤,我讓孩子聯想關于這塊石頭的原始人生活:或許它陪伴過一群山頂洞人,將剛打獵回來的獵物在石頭上摩擦,將動物的皮毛層層撕裂,在黝黑的洞中,映照著火把的光亮嗷嗷私語。又過了幾十萬年,洞穴中的人開始打磨一些小小的尖銳物品,將皮毛用藤蔓縫在身上,將一些小石塊、小貝殼甚至玉石戴在身上,人類進入到新石器時代。長達百萬年的光陰里,這塊石頭見證了人類對自然的征服。
這就是歷史課,我截取了舊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和孩子們共同見證了人類如何利用石頭,從蠻荒走向文明,從洞穴營構建筑。
順帶著做了一個玉石文化小課程。由于玉石占據了中國文化一個重要的門類,人和玉之間早已超越了和一塊石頭的關系,玉已經成為人精神寄托的信物。當時好幾個孩子都戴著玉,我讓孩子回去了解玉的由來,聽聽父母講講戴玉的講究,并沒有細講其他的玉石文化。總有些東西是我們需要放棄的。
這節課之后,教室的桌子上,總是時不時出現小石塊滾動的聲音,他們開始撿拾各種各樣的小石頭。同期,學校的百米沙道完成,其他班的孩子都在玩沙,我們班的都在沙中尋找光潤晶瑩的石頭。
地理板塊比較棘手,一則四年級的孩子從未接觸地理,地圖對他們來說是一團抽象的線;二則,人類古文明中石頭建筑的奇觀實在太多,除了中國的木質構件使用較早之外,大多數的歐洲建筑文明,都是石頭建筑。我記得小時候,對于世界奇跡、古文明的好奇維持了很長時間,但書籍有限,直到初中時代,還沉浸在對未解之謎的探索中。顯然,解謎是最符合孩子心智的。
和歷史板塊的約取一樣,我以“探索復活節島石像之謎”為課題切入。果然,孩子們非常感興趣。
我從Google地球開始演示:蔚藍色的星空,地球逐漸變大,最后鎖定在太平洋中的一個小島上。直觀感受,這個小島離南美洲大陸很遙遠。然后,出示一組組巨人石像。“為什么在茫茫的太平洋小島上遺落著數量龐大的巨人像?”一問激起千層浪。
廣博的地理課其實很容易激起孩子的自主探究欲。方式有很多,比如可以直接上網搜,但這種方式僅僅是信息的獲取,對于思維的提升沒有幫助。于是,我將“中國長城、亞歷山大燈塔、埃及金字塔、希臘神廟”四大奇跡的資料圖文并茂地呈現給孩子們。孩子們很快提煉出各自的功用:交通和防御、指引航海、領袖墓葬、祭祀神靈。
那么,據此能否推測在地球另一端的這些建筑的可能性用途?孩子們大膽推測:石像可能是用來做航標的,因為小島在太平洋中,生活大多數靠捕魚,因此建造很高大的石像很有必要;石像也可能是領袖的神像,因為一個個大小高低各異,很有可能是某個部落族長的紀念;石像還可能是島民對于未知神靈,比如外星人的崇拜;石像也有可能為了宣示本部落的強大,類似于早期的圖騰。
千萬不要驚訝于孩子們的思維,實際上,只要我們提供了足夠豐富的內容,他們的探究幾乎是無窮盡的。而這些,并不是無端臆測,是有根據的。
我告訴孩子們,其實他們的猜測都被科學家一一驗證過。科學家目前鎖定在宗族部落族長的領袖崇拜上。由于部落征戰,各自為了表示強大,不惜在島上大興土木,一代代修建類似于神祇的石像,用于護佑本族。但這也不是定論,需要孩子們去進一步驗證。
其實,這就是文化比較。不同族群發展固有不同,但人類的腳步卻終究會沿著共同的方向走去。它能幫助孩子打開思維,從另一個已被證明的文明中獲取智慧。
歷史課和地理課是小學階段缺失的課程。我至今仍然很不明白,教材的編著者出于何等用意,將史地課程放置得如此之晚。大概很多專家認為,史地是比較抽象的學科吧。
其實不然。人自誕生起,就對自己是什么、怎么來、去哪里等終極問題充滿了好奇,這不僅僅是生物學的追問,更是對于自己所處的大地,以及人與自然關系的根性追問。我以為:人的一生完整地復制了人類文明發展史。這是兩條神奇的平行線。從剛孕育的胚胎開始,人就經歷了完整的生物進化史。出生后,孩子總是先從四肢的運動開始的,先是動手握物做工具,然后再是直立行走,接著才是語言的發展、文字的習得。按此規律,教育就是一個從手腳運用到完善大腦的過程。
人對自身究竟為何物的疑問,是與生俱來的,答案或許無解,但必然也經歷從物性到神性的演變,當人洞悉自己的生物屬性卻無法回答自己生命原初疑問的時候,神性就開始降臨。幾乎每一個孩子都問過母親這個問題:“我是哪里來的?”請注意,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生理問題。這個問題如何解答,困擾著每一個父母。即使你紅著臉如實說了,孩子還會繼續發問。所以,在孩子意識到求解自我本體的時候,正是將科學、地理、歷史交叉起來的生命科學及時交給孩子的時候。這三大學科從不同角度告訴孩子我們如何成為一個人。
我的觀點是,生命孕育、人類起源、宇宙構成三大問題,應在幼兒園小班左右就可以讓孩子接觸。以我兒子從第一次發問到不斷追問至今,歷經了好幾年,即使他從BBC的專題片、大量的科普著作中巨細無遺地了解到了生命孕育的原理,仍然在問。他對于地理的興趣很早就發端,并很快掌握了地球、地圖常識,能夠熟練查詢和生活運用。也就是說,一個孩子在一年級左右就能接受的知識,我們要到五六年級才遮遮掩掩地告訴他。
我們這一代,除非自己感興趣,對于地圖、圖表、數據圖、說明書等非連續性文本都比較陌生,因此,獨立生存能力都相對薄弱。從這兩屆的PISA測試來看,上海的學生大多數項目都遙遙領先,唯獨非連續性文本閱讀是薄弱項。而這,恰是我們生活中最有用的常識。對于常識的忽略,是我國啟蒙教育的重要疏漏,在這三個學科的低幼階段,更是巨大的缺失。史地使人明智,讓人更清醒地知道我們來自哪里,為今后朝向精神的存在打好底子。
生命走一回,是一個完整的奇跡,何來學科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