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反合同約定類案件的抗訴

楊新強

內容摘要：人民法院應當尊重當事人之間的合法約定，而不應以法官本人的意志為轉移；擅自變更雙方當事人之間的約定，不僅是對當事人權益的侵害，也是對法律嚴肅性的損害。檢察機關對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和執行活動均具有監督權，通過正確行使抗訴權既是對當事人合法權益的保護，也是對法律權威和司法公正的維護。

關鍵詞：合約地位 公平認定 適法不當 檢察監督

[基本案情]安徽省碭山縣人楊某與Y食品公司有周轉箱租賃業務關系。2010年7月，因Y食品公司拖欠楊某租金，楊某將Y食品公司訴訟到縣法院。縣法院于2010年9月判決Y食品公司返還租賃的周轉箱8960只。然而，履行期屆滿后，Y食品公司僅返還楊某周轉箱655只，尚欠8305只。在楊某的請求下，縣法院于2011年1月查封了Y食品公司的資金賬戶。為了保障正常開展業務，當月Y食品公司即向縣法院執行局寫下保證書，保證未償還的8305只周轉箱于2011年2月22日前償還，到期如清償不能結束，則從2011年2月22日開始計算租金。經楊某同意，縣法院解除對Y食品公司賬戶的查封。但是，因周轉箱丟失，Y食品公司并沒能按照保證書的承諾歸還8305只周轉箱。2011年11月，在縣法院執行局的主持下，楊某與Y食品公司僅就丟失的周轉箱達成協議，由Y食品公司將周轉箱折款賠償給楊某。然而，楊某并沒有罷休，因Y食品公司承諾在先，遂后便多次找Y食品公司催要丟失的8305只周轉箱自2011年2月起至2011年11月時間段內的租金21萬余元。因數額巨大，Y食品公司遲遲不予支付。2012年，楊某再次向縣法院提起訴訟，請求Y食品公司支付21萬元租金。

一、本案審判與抗訴

1.審判情況。縣法院受理后，于2012年10月30日作出“（2012）碭民一初字第00826號”（以下簡稱“00826號”）民事判決。該判決書認定Y食品公司未按照2010年的判決規定的期限返還周轉箱，侵害了楊某的合法權益。在執行過程中，Y食品公司寫有保證書，該保證書具有法律約束力，楊某有權主張周轉箱租金。同時認定楊某主張Y食品公司給付租金21萬余元，相對于Y食品公司明顯有失公平且缺乏依據。鑒于Y食品公司未按期歸還周轉箱，確實給楊某造成了一定損失，法院酌情支持20000元，要求Y食品公司于判決生效之日起20日內給付楊某。

2.抗訴情況。2013年，楊某以不服縣法院“00826號”民事判決，向縣檢察院提出申訴。縣檢察院通過審查認為，該民事判決書違背當事人約定，對適用顯失公平原則不當，屬于適用法律錯誤，依據《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遂決定提請抗訴。2014年6月，縣檢察院提請上級人民檢察院向市中級人民法院抗訴，得到支持。2014年7月，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裁定，指令本案由原審縣法院進行再審。2014年12月，在原審縣法院主持下，雙方達成調解協議，Y食品公司賠付楊某68000元，作為租金之償。在縣檢察院跟蹤監督下，2015年9月，該筆賠付款到位。

二、抗訴之理

1.案件具有“抗點”。“抗點”是檢察機關對人民法院的生效判決進行審查后，認為審判機關認定事實的有誤之處或適用法律的錯誤之處，也即應當通過抗訴手段進行糾正的地方。就該案而言，應該歸還多少租金？是雙方當事人爭執和法院判決的焦點。案中楊某主張的租金21萬余元，是按照沒有歸還的8305只周轉箱在Y食品公司作出承諾后到對周轉箱折價賠償時這段時間內正常租賃計算得出來的。而縣法院在支持雙方“諾成合同”的同時，認為楊某21萬余元租金之訴對Y食品公司有“顯失公平”，應當“酌情”賠付，于是便作出支持20000元的判決。顯然，縣法院以合同的“顯失公平”原則，否定了雙方當事人之間的契約，由此讓楊某感到委屈和不平。縣檢察院審查認為：Y食品公司和楊某之間達成的“諾成合同”沒有顯失公平，縣法院的判決適用法律不當，應當抗訴。

2.法理分析。在調解民事法律關系時，約定優先是應當遵循的最基本原則。《合同法》第61條的規定，正是約定優先原則的具體體現。當然，約定優先并不排斥顯失公平原則的適用。關鍵問題是，如何正確把握顯失公平？從我國目前現行法律以及國外的立法例上看，筆者以為，適用顯失公平原則應當達到主客觀條件同時具備、實質性顯失公平與程序性顯失公平同時存在。如果一方主觀存在惡意或是乘人之危、或是對方認識不到、或是利益嚴重失衡，那么，權衡雙方當事人的利益，對形式上的合同自由加以適當限制，允許利益受損一方變更或解除合同，以確保實質的合同自由，從而保障公平，對權益進行一定的救濟，完全是合法的。但是，司法實踐活動中，可能存在的是，法官在判定是否顯失公平時，只注重結果是否公平，而忽視程序公平，從而導致自由裁量權被濫用。因為，顯失公平作為合同法乃至民法的一項重大原則，更注重維護程序公平，而非簡單的結果公平。單純以結果論公平往往是違背市場經濟活動規律，具有人為捆綁價值、風險、競爭等之嫌。片面認定顯失公平之下的判決，依法應當糾正。

3.判決適法錯誤。理由是：第一，Y食品公司在2011年履行被判決義務時，在縣法院執行局的見證下寫有保證書，保證未償還楊某的周轉箱于2011年2月22日前償還，到期如清償不能結束，從2011年2月22日開始計算租金。檢察院審查認為，該保證意思表示真實，內容明確，雙方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契約公平合法。因為，Y食品公司相對于楊某自然人，就雙方交易地位說，楊某并無強勢表現；就約定內容而言，周轉箱具有使用收益價值，Y食品公司也正是通過租賃占有楊某的周轉箱并收益的，返還租金理屬正常。那么，Y食品公司對楊某的保證行為，即是雙方當事人之間達成了新的約定，構成諾成合同，也沒有不公平之處。從2011年2月22日到2011年11月楊某再次提起訴訟的時間內，Y食品公司沒有履行償還周轉箱的義務，就應該按照保證書的內容，遵照《合同法》第6條規定：“當事人應當按照約定全面履行自己的義務”，支付楊某周轉箱租金，賠償其損失。“00826號”判決書一方面認定“該保證書對Y食品公司有法律約束力，楊某有權向Y食品公司主張支付周轉箱租金”，肯定約定的合法性和程序的公平性；另一方面又認為“楊某要求Y食品公司支付21萬元租金缺乏依據”，無疑是對雙方的約定的合法性和公平性進行否定，前后矛盾。第二，“00826號”判決書以Y食品公司將丟失的周轉箱賠償給了楊某以及沒有發生正常的租賃關系為由，認為楊某主張Y食品公司支付租金21萬元，相對明顯有失公平，酌情支持2萬元。檢察院審查認為，該判決以“顯失公平”為由，改變Y食品公司和楊某在新的約定之下產生的應賠償數額，屬于適用法律錯誤。因為，將周轉箱折款賠償給楊某和楊某要求支付租金，是兩個不同的法律關系，不能因Y食品公司將周轉箱折款賠償給楊某，以及是丟失而不是使用，影響楊某對Y食品公司的租金請求權。21萬元租金看似對Y食品公司不公平，其實，這種認識是對市場交易規則的主觀臆斷。從另一個角度來說，Y食品公司無論是使用周轉箱還是丟失周轉箱，對楊某而言都是使用權的被轉移，也都不能排除雙方租賃關系的滅失。片面從周轉箱丟失而楊某依然訴求21萬元租金結果，以顯失公平論，不但是對楊某權益的侵害，也是對雙方自由契約程序公平的否定，導致判決錯誤。

三、抗訴之得

堅持“敢抗、抗準、會抗”的辦案原則，是保證民事抗訴案件成功的基礎。人民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讓老百姓從每一起案件上都能感受到公平正義，是全體檢察工作人員的價值追求。“敢”是用好檢察權的前提，也是檢察官尚法履職的最基本體現，它預示著責任和擔當；“準”是用好檢察權的根本，只有發現問題，找準裁判中的不當和過錯，才能有的放矢，監督到“點”上，它預示著智慧和素養；“會”是用好檢察權的保障，它不僅體現在監督糾正的方式方法，還體現在監督糾正的結果效果，它預示著能力和水平。就該案而言，長達五年之訴，反反復復，前后多次調解、判決，沒有檢察官的擔責意識、智力依托和糾偏素能，楊某的權益很難維護。

在當前民事法律關系錯綜復雜，民事訴訟牽連社會的方方面面，法官素質和審判質量都在提高的同時，要求從事民行檢察工作的同志必須具有良好的政治素質和職業道德素質，要有淵博的法理知識，熟悉民法、合同法、物權法以及一些部門法，還要有豐富的實踐經驗；同時還要堅持執法規范、執法公正、執法有理，讓雙方當事人接受，讓審判機關認可。如此，檢察機關執法公信力才會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