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會設 劉成光
內容摘要:交通肇事逃逸中的逃逸應該限定在逃避法律制裁,而不包括搶救傷員和財產。逃逸在性質上屬于作為而非不作為。行為人逃逸的主觀過錯應限定為故意。“因逃逸致人死亡”與間接故意殺人并不相同。
關鍵詞:交通肇事 逃逸 逃避法律制裁 故意殺人
一、從案例透視逃逸問題
[案例一]2011年6月4日14時30分許,朱某駕駛小轎車行駛至某市路段時將行走的李某撞到,之后朱某未及時停車,繼續向北行使約450米,在目擊群眾的追趕下,返回現場,但隨傷者一同到某鎮衛生院后,以外出找錢為由外逃,李某因傷重被轉往市中心醫院,后搶救無效死亡。經公安交警部門認定,朱某應負事故主要責任,李某負事故次要責任。鑒于被告具有自首情節及認罪態度好等,經人民法院判決被告人朱某犯交通肇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零五個月,緩刑三年。
[案例二]2007年1月20日21點30分,王甲、王乙兄弟二人駕駛自家的農用三輪車收完玉米后,在送糧途中,二人突然覺得自家車后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他們忙下車看個究竟,發現有一輛小轎車的前車蓋掛在自家車的后面,而自家車無礙,便摘下小轎車車蓋一跑了之。次日,兄弟兩個投案自首。后來他們得知肇事的年輕司機因酒后駕駛無牌照轎車而撞車身亡,車內另外一人受傷,由于兄弟兩人抱著自己沒有責任的錯誤想法選擇了逃逸,結果被認定為負主要責任,法院一審以交通肇事罪判處王甲、王乙有期徒刑六個月,緩刑一年。
上述兩個案例均涉及到交通肇事逃逸問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規定,肇事者只有在負事故全部責任、主要責任或者同等責任的前提下,才有可能構成交通肇事罪。在實際操作中,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是認定被告事故責任大小的依據,且逃逸往往被行政推定為負事故主要責任或者全部責任。若偵查機關不搜集證據,僅僅以具有逃逸情節而推定肇事人負事故全部責任或者主要責任來認定其有罪,這是否具有有罪類推之嫌,是否違反了罪刑法定原則?現實審判實踐中如何認定逃逸及因逃逸引起的加重處罰?
二、實踐中逃逸行為問題細化
(一)逃逸應限于逃避法律制裁
筆者認為交通肇事中的逃逸應該限于逃避法律制裁,但不包括搶救傷員和財產,理由如下:
(1)從刑法評價的角度看,逃逸行為是帶有目的的行為,這決定了逃逸行為只能是故意行為。若將逃逸的目的予以擴大解釋,勢必造成將故意殺人或者故意傷害的行為評價為交通肇事罪的加重行為,不符合罪刑法定原則。
(2)從懲罰與救助的邏輯關系上看,這樣規定更能符合人們的法律思維。若肇事人肇事后放棄救人而是去向公安機關報告及自首,其只能就交通肇事這一行為成立自首,但對其能夠救助傷員而不予施救造成受害人傷亡的行為,依法可成立故意傷害或者故意殺人罪。由于法律具有指引性,肇事人會衡量故意殺人罪與交通肇事罪的法定量刑標準,繼而選擇先救人后報告公安機關。
(3)從現行交通肇事罪的立法解釋上看,若將逃逸行為也界定為逃避救助義務,那么若肇事人履行了救助義務,受害人得到及時救治且沒有出現死亡的結果,從而就有可能構不成交通肇事罪,也就不再進入刑法的評價。如此規定就失去立法的目的。
(4)從社會道德角度看,見義勇為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自交通肇事逃逸行為進入公眾視野后即被世人唾棄。我們知道,法律的制定要符合我國國情,體現統治階級的意志,且應滿足公眾的道德要求。故將《解釋》中的逃逸行為規定擴大到不搶救傷員,由此產生法律定性不準確的后果,這不合乎人民大眾的道德要求。
(5)從節約司法資源來看,肇事者逃逸的目的可能不是一種,由于肇事后其具有法律規定的義務,逃避搶救義務和逃避責任追究就成為逃逸者的兩個根本動機。但是要證明兩個動機并非易事,相比而言,肇事者逃避責任追究容易認定。但逃避搶救義務,相應的證據不易搜集。
(6)從保護肇事者的角度看,若將逃逸規定為逃避法律制裁和逃避搶救義務,那么肇事者可能為了避免賠付巨額的醫療費,很可能放任被害人死亡。另外,不救助被害人使其死亡僅僅被判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而相對于故意殺人罪而言罪責刑不相適。
(二)逃逸情節法定量刑的問題
根據《刑法》第133條及《解釋》第2條第2款規定可知,逃逸被認定為一種犯罪情節,且這種犯罪情節在刑法理論上可以分為兩種:一是定罪情節,決定犯罪是否成立;一是量刑情節,影響犯罪與刑罰的輕重。結合本文案例可知,在交通事故認定中,逃逸這種情節的認定出現了法律評價問題,案例一中朱某的逃逸行為已經被交通安全法予以評價,成為負事故主要責任的事實依據,但是進入刑事訴訟程序后,該逃逸行為第二次被刑法評價,成為情節加重犯的情形。一個違法行為受到兩次評價,有重復評價的嫌疑。案例二中雖然沒有重復評價,但是僅僅以逃逸作為承擔責任的依據,存在有罪類推的嫌疑,也違反刑事訴訟法舉證責任的規定。
三、逃逸行為的法理分析
(一)逃逸行為的性質
關于逃逸行為的法律性質,刑法理論上認識不一,主要有三種觀點:一是罪后表現說;二是獨立行為說;三是分別情況說。刑法基于交通事故發生具有缺乏充分證據,時效性強,證據不易搜集的特性,而將肇事后逃逸作為一種從重處罰情節。對交通肇事后逃逸行為性質的認定是把握該行為的關鍵所在,并對交通肇事后逃逸的行為人主觀惡意分析及責任認定有積極意義。通常交通肇事后逃逸行為的性質被認為是不作為,且行為人具有保護現場、救助傷員的義務,卻不履行義務,選擇逃逸,以致造成嚴重后果。筆者認為,從對交通肇事后逃逸行為的責任追究和對被害人人身、財產保護的角度來看,交通肇事后逃逸者的行為實際是積極的,具有主觀的惡意,應屬于作為而非不作為。
在《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0條規定的義務中,把交通肇事后逃逸理解為不作為,實際上是把逃逸行為與不履行本條規定的作為義務特別是救助義務等同起來。但在實踐中,行為人不僅僅違反了上述的種種義務,更關鍵的是有主觀惡意,并積極為之。實質上是行為人采取了作為的手段,同時違反了一定的義務。所以盡管“逃逸”行為在很多情況下與不救助行為相重合,但實際上即使履行了救助義務仍然可能構成逃逸,比如在將傷員送往醫院后的逃逸等。
分析交通肇事后逃逸行為的性質,應從是否有逃逸的實際行為來分析。交通肇事后逃逸有三種情況:一是作為定罪情節的逃逸;二是作為加重情節的逃逸;三是致人死亡的逃逸。雖然三者在定罪量刑中的作用不同,內在含義也有差別,但逃逸行為的方式是共同的,都是積極采取措施去逃跑,無論動機如何,行為的性質均是作為。
(二)對逃逸行為的主觀方面分析
對主觀方面的分析主要是從因逃逸致人死亡中主觀方面著手。筆者認為針對逃逸的主觀過錯應限定為故意,但同時要注意故意內容,僅僅限定為《解釋》中的逃避法律制裁,而不包括搶救傷員。其理由包括:1.逃逸行為本身帶有很強的目的性,過失犯罪不具有目的性;2.逃避法律制裁不可能以過失的心態出現。
(三)“因逃逸致人死亡”與間接故意殺人罪的區別
對于《解釋》第5條對“因逃逸致人死亡”所作的解釋以及《刑法》第133條規定的“因逃逸致人死亡”構成交通肇事罪的規定,學界存在爭議,這是因其與間接故意殺人罪在構成上存在相似性造成的。筆者認為,《刑法》第133條規定的因逃逸致人死亡,從發生狀態上看是交通肇事的延續,是對前行為的加重情節。這種加重情節是以行為人違反了交通運輸管理法規,因此發生重大事故致人死亡為前提,即仍是以交通肇事罪這一先行犯罪的成立為基礎的,是先行行為在結果情節上的加重。
比較兩種犯罪行為的差別,不能僅憑主觀方面的相似,就認定行為人構成間接故意殺人罪,這是不符合犯罪構成主客觀統一的理論,也是違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的。必須結合行為的客觀方面,從客觀方面講,如果行為人構成故意殺人罪,那么就要求行為人的行為是導致傷者死亡的排他性原因。也就是說行為人對于傷者人身的危險進程處于或者基本處于排他性支配狀態,排除了他人對傷者實施救助的可能性,傷者的生命安全完全依賴于行為人的救助。而顯然“因逃逸致人死亡”并不能產生這種完全排他的狀態,在大多數情況下,受害人是可以有獲得其他人救助的可能性的。所以綜合來看,“因逃逸致人死亡”與間接故意殺人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