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悅
(中國人民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2)
新聞采訪權的法律保障析論
張悅
(中國人民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2)
摘要:新聞采訪權作為源于言論自由的一項權利,是新聞自由的重要內容,近年來卻頻受侵害,構建新聞采訪權法律保障體系是保護新聞采訪權的必由之路。首先,依靠民事、刑事法律救濟和信息公開確保記者能夠接近新聞源;其次,通過確認記者的消息來源保密權幫助記者保住新聞源;再次,通過轉變危機公關方式、加強新聞出版業自律、適度放松新聞審查制度確保出版自由;最后,采訪行為被訴侵權后要進行有力的抗辯。
關鍵詞:新聞采訪權;言論自由;新聞自由;法律保障
一、新聞采訪權的概念與性質
(一)新聞與新聞采訪
從法學切入探討新聞采訪權的含義,需要對“新聞”進行嚴謹的界定。形式上,新聞是媒體通過一定的新聞媒介公開向大眾傳遞的信息。在內容上,新聞強調時效性、客觀真實性、新聞價值。采訪是新聞報道形成必經的基礎性步驟,是“記者通過訪問、觀察等方式采集新聞材料的活動”,“也是記者對客觀事物的一種特殊的調查研究活動”①參見甘惜分主編:《新聞學大辭典》,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40頁。。總體來說,新聞界對新聞采訪的概念基本可以達成共識:新聞采訪是記者通過訪問、觀察、拍照、錄像等法律不禁止的方式采集新聞材料的活動。
(二)新聞采訪權的概念界定
首先,從主體來看,普通公民和記者一樣,都能搜集新聞信息,加以保存并傳播。但是普通公眾搜集信息的活動能否得到新聞專門法的保護呢?這就要區分一般采訪權和職業采訪權。二者都源于言論和出版自由,職業采訪權是在社會分工細化后從一般采訪權中分化出的權利。普通公民從自身利益和興趣出發,自愿進行業余的采訪活動,此過程與公民的其他一般行為無異,一般的民商事、刑事法律就能夠保護其合法權益。而記者進行采訪報道是基于社會公共利益,具有很強的專業性和更大的風險性,也是義不容辭的職責。因此筆者認為,法學上討論的新聞采訪權是職業采訪權,其主體應該限定在新聞機構中從事采訪報道工作的專業人員。
其次,從內涵來看,通過將采訪權客體的性質分為法定性和約定性,可將其權利內容作如下分析:記者有權采訪關乎社會公共利益的非機密性信息,多表現在對政府采訪權中,受訪者有義務提供真實有效的信息。而在采訪內容不具有法定性時,新聞采訪權則呈現出消極性,即不受非法限制和干預,至于能否采訪到有效信息、采訪到多少信息由雙方約定,這多表現在對公眾采訪權中。“采訪不能以警察和手槍開路”[1]9,新聞采訪權不具有強制性,受訪者有沉默的權利。
最后,從外延來看,有的學者將采訪權擴大到知情權和出版自由,這種觀點對采訪權的實現有所裨益。但縱觀整個新聞出版體系,采訪只是其中一個基礎性環節,以部分涵蓋整體未免使新聞采訪權過于沉重,外延的過分寬泛勢必造成法律概念之間的混同,也使得采訪權與采訪在概念上難以相稱。因此,新聞采訪權保障的應是記者的新聞采訪活動。
(三)新聞采訪權的性質之辨
關于新聞采訪權的性質有權利說、權力說和第四權力說等觀點。權利說認為,憲法賦予公民言論和出版自由的權利,由此衍生出的新聞自由和源自新聞自由的新聞采訪權也當然地是一種權利[2]。權力說認為新聞采訪權是國家授予新聞單位的權力,具有強制性,并將新聞工作者劃歸國家公務員的范疇。第四權力說將新聞業稱作立法、行政、司法之外的“第四權力”[3],用以監督、制衡三權,在國家制度設計中凸顯新聞媒體。
筆者認為,權力說和第四權力說在我國不具有理論基礎和實踐性。權力說將記者等同于公務員、將采訪行為等同于刑法中的公務缺乏法理和成文法支持。第四權力說在并不是三權分立的我國十分突兀,會陷入權利與權力之爭。三種學說中,權利說從淵源切入,論證合理,但準確性有所欠缺。
筆者認為新聞采訪權是一種權利,具體而言,是一種社會權利。首先,新聞采訪權源于憲法賦予公民的言論自由權利,這決定了新聞采訪權在本質上不高于一般采訪權,不具強制性。其次,雖然新聞采訪權通過記者行使職權來體現,但它代表的是公民的集合,是社會的公共利益,具有“擬態公眾性”[4]69。最后,媒體往往要擔當起公眾代言人的角色,表達公眾聲音,監督權力運行,是社會力量的體現。
二、新聞采訪權受侵害的現狀
(一)侵害記者的人身權
“記者挨打年”、“第三危險職業”等概念的提出反映了近年來記者因采訪行為而受到人身權侵害的現象愈演愈烈。行為人往往通過侵犯記者的人身權,如毆打記者、殺害記者、恐嚇記者、限制記者人身自由等來達到侵犯新聞采訪權的目的,也包括事后打擊報復。記者在采訪職務活動中享有一般主體的人身權,新聞采訪權也包含著記者的采訪活動不受非法干涉的消極性保護。行為人為了避免涉及自己利益的事件曝光,或者在沖突中惱羞成怒,都可能侵害記者人身權以阻止采訪活動。
(二)侵害新聞媒體、記者的財產權
記者通過拍照、錄像、記錄等方式將采訪到的新聞材料保存在照相機、攝像機、錄音筆、筆記本等采訪專用器材中,利益相關者為了阻止采訪內容曝光,往往會強行毀壞攝像設備、錄音設備、記錄材料等,銷毀證據,逃避監管。另外,記者在人身權受侵害的過程中也常伴隨著財產權受侵害。
(三)阻止記者接觸新聞源
記者新聞采訪權的實現有賴于記者接觸到新聞源并采集新聞材料。在現實生活中,某些持有依照法律應當公開的信息的單位或個人可能拒絕采訪、取消記者采訪資格、甚至封殺記者。這類主體的行為違反了法律規定的信息公開義務,主要針對不利于自己的批評報道。
(四)阻止新聞出版傳播
如前所述,盡管出版自由并非新聞采訪權的權利內容,但關乎新聞采訪權目的實現。現實生活中,擁有權力或金錢的利益相關者利用其優勢買斷、打壓、封鎖新聞的情況并不罕見。在另外一些情形下,新聞未能出版則由于某些過分嚴苛的新聞審查制度。
三、新聞采訪權保障的必要性
(一)源于言論和出版自由
早期的人權文件已明確對言論自由的保護,如美國憲法的第一修正案規定:“國會不得制定關于下列事項的法律:……剝奪言論自由或出版自由。”[5]當今絕大多數國家都在憲法中申明對表達自由的保護,“在西方法學理論和憲法學中,表達自由被看作公民‘最根本的權利’或‘第一權利’”[6]。以表達自由中言論和出版自由為淵源,新聞自由的合法性地位不言自喻。新聞自由包括自由接近、傳播、出版、表達新聞等權利,采訪自由內含于新聞自由中,是新聞自由的應有之義。
(二)源于公眾知情權
知情權是指知悉、獲取信息的權利和自由,是政治民主化的必然要求,其客體包括官方信息和非官方信息。在內容上,有三權說、五權說等觀點,其本質都在于信息自由。我國憲法確定的人民主權原則及公民基本自由和政治權利都體現了公民的知情權。信息論的創始人克勞德·香農將信息定義為“不確定性的減少”[7],人類對信息有一種不滿足感,而新聞正是傳遞信息的絕佳載體。這就在知情權與新聞自由之間建立了連接的紐帶。知情權包含著信息公開、自由的要求,有賴于新聞自由的環境和新聞采訪權的充分實現。
(三)源于輿論監督權
我國憲法規定公民享有批評和建議的權利,而批評建議正是輿論監督的核心所在。利用新聞媒體的輿論優勢,能有效幫助公眾了解、監督政府行為及其他與公共利益有關的事務。新聞能夠公開地反映公眾對于某一社會事件的意見,對公權力進行有效的制約和監督。在此過程中,新聞采訪權起著收集民意、采集新聞素材乃至直接揭露腐敗的重要作用。在隱性采訪中,輿論監督權體現得更加鮮明。媒體的輿論監督是以權利制約權力的路徑之一,只有切實保障新聞媒體的采訪權,才能深入挖掘關乎社會公共利益的社會事件,將權力關在籠子里。
然而,“人格權沖突是普遍的”[8],每個人都有權決定“他的思想、觀點和情感在多大程度上與他人分享”[9],對新聞采訪權的保障應在合理限度內。基于國家、社會公共利益的限制,其需要保守國家秘密、維護公序良俗;基于公民、法人、非法人團體合法利益的限制,其必須尊重私人領域的自主性;基于采訪行為合法正當的限制,從業者不能利用信息優勢獲取不正當利益或使用專用間諜器材竊聽、竊照等。
四、完善我國新聞采訪權法律保障體系的設想
以新聞采訪活動的時間軸為線索,筆者對完善我國新聞采訪權法律保障體系作如下探討:
(一)接近新聞源——依靠民、刑事法律救濟與信息公開
根據采訪權客體的不同,法律對記者接近新聞源的保護程度也有所不同。
首先,無論客體是否具有法定性,新聞采訪權都包含著不受非法干預和侵害的內容。那當記者采訪時人身權、財產權受到侵害,能否得到法律上的傾斜性保護呢?筆者認為答案是否定的。在權源上,新聞采訪權并不高于一般采訪權;從記者身份來看,記者非法律調整的特殊主體。傾斜性保護記者的人身權、財產權缺乏法理依據。刑法學家陳興良教授也認為,批評報道引發的傷害性事件按照普通民刑事案件處理①轉引自李劍:《記者挨打現象透視》,載《軍事記者》2002年第6期,第45頁。。因此,綜合運用民事、刑事法律仍是保障記者人身權、財產權最有力的法律手段。
其次,新聞采訪權的實現,需要相對方的支持,“這種支持有的取決于個人意愿,有的則是法定義務”[1]6。在采訪權客體具有法定性時,受訪者有義務向記者提供依法應公開的信息。以對政府采訪權為例,知情權內含著對政府信息公開的要求,而這必然減少記者在采集關乎社會利益的信息時遇到的阻礙。目前我國雖制定了《政府信息公開條例》,但無《信息公開法》,因此盡快制定強制力和權威性更強的《信息公開法》、構建完善的知情權保障體系勢在必行。此外,政府公開信息的義務并不來自于沒有強制性的新聞采訪權,而是來自于規制政府行為的法律。信息公開對于新聞采訪權的保護是通過要求政府承擔更多義務,而非賦予媒體權力。
在客體具有約定性時,能否采集到新聞材料則取決于受訪者的個人意愿。此時法律保護新聞采訪權的啟動,即排除非法干預。“無可奉告”并非是對新聞采訪權的侵犯,它意味著“已經接受了采訪,只不過沒有直接回答記者的提問”[4]224,法律對此并不干預。
(二)保住新聞源——確認記者的消息來源保密權
某些信息極具敏感性,采訪對象對透露信息有所顧慮,這種顧慮來自對自身利益和安危的考慮。記者一旦與“線人”建立了合作關系都希望能保持合作的長久性,為下次采訪創造條件。即便是不具后續性的受訪,只有遵守對采訪對象匿名的諾言,才能保證媒體的信用,為新聞采訪權的持續實現提供基礎。
就中國現行法律而言,并未賦予記者消息來源保密權。筆者認為,賦予記者消息來源保密權具有合理性。首先,這符合社會利益的需要,新聞媒體具有監督權力運行的作用,有些信息在不匿名的情況下無法得到,如著名的“水門事件”得以曝光便得益于“深喉”提供的匿名信息。其次,保守信息來源秘密是記者的職業道德賦予記者的義務,也是誠實信用的體現。最后,確認記者的消息來源保密權不僅保證記者獲得信息的持續性,更是對消息提供者的保護。
(三)實現采訪權目的——法律保障出版自由權
1.危機公關的轉變——直面丑聞。部分危機公關為了避免丑聞曝光的負面影響,利用金錢或權力威逼利誘新聞媒體,限制消息傳播。然而很多被打壓下的丑聞往往又通過非正式途徑傳播,當傳言被證實,利益相關方受到的損失比最初更大,公眾信任度大打折扣。因此,明智的危機公關應當直面丑聞,真誠悔改。
2.新聞出版業的自律——不為錢權所動。外界的威逼利誘有時并不足以使新聞夭折,在巨大的利益誘惑下,很多新聞人選擇了妥協,更有甚者,有的記者直接提出封口費要求。唯有自律才有外界的尊重,新聞出版業在面對錢權誘惑和威脅時應恪守職業操守,維護出版自由。
3.新聞審查制度的適度寬松。詹姆斯·密爾認為,“沒有妨礙使用審查語言的權力,就不能禁止使用帶有感情的語言”[10]。語言的性質決定了沒有人能用不含贊成或不贊成態度的語言來闡釋道德行為,不能因感情強烈而對新聞進行懲罰。彌爾頓認為,“禁止好書是扼殺了理性本身”[11],他將出版自由的實質目的理解為開明地聽取人民的怨訴和容忍不同意見的爭論,因此自由報道、討論、批評公共事務、自由傳播新聞并免于嚴苛的檢查是新聞自由的要求。
(四)權利沖突下做好博弈——采訪行為被訴侵權后的抗辯
1.采訪內容來自公共空間。記者采訪、出版含有采訪對象隱私的信息雖然未經采訪對象明示的同意,但采訪對象在公共場合發表隱私的行為本身已經暗含了默示的同意。
2.公眾人物更小的隱私權空間。公眾人物事實上享有的隱私權空間確實比普通公民更有限。根據公眾人物的類別不同,記者應區別對待。國家公職人員代表人民行使公權力,接受公民的監督。“公共利益和知情權超越了政府官員的隱私權,公職人員的隱私權不能不適當減損。”[12]而在記錄文化、體育、娛樂名人時則應比官員適當放寬限度。
3.“確定的惡意”。在沙利文訴《紐約時報》案中,最高法院認為,“關于公共問題的辯論應該是無拘無束的、熱烈的和完全公開的,即政府和政府人員可以進行激烈而又尖刻的批評……除非他能證明這一誹謗處于‘實際惡意’——意識到這種說法是不真實的,或不計后果的漠視它的真偽”①New York Times Co. v. Sullivan,[1964].。雖然我國法律上并未確認“確定的惡意”原則,但在2003年的余秋雨訴肖夏林案中以被告并非故意憑空捏造為由判決余秋雨敗訴,實際上遵循了這一原則。這使得媒體在應對有關失實報道引發的訴訟時掌握了有力的抗辯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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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晨]
中圖分類號:D91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7966(2015)05-0010-03
收稿日期:2015-07-05
作者簡介:張悅(1992-),女,山東濱州人,2014級法學理論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