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秋水》篇“夔憐蟲玄”寓言解

摘要：“夔憐蚿”是《莊子·秋水》篇中的一則寓言故事，短短二百余字的內容，從有形的物質空間升華到無形的精神領域，看似簡單的寓言故事卻隱含著莊子極其深遠的哲學思考，在問答中看到莊子既肯定萬物的個體差異性，又超越個體差異，擺脫外物的束縛，回歸“無以人滅天”的本真，進而走進無拘無束的“逍遙”境界，至于虛通的“大道”。

關鍵詞：《秋水》；夔憐蚿；逍遙

《秋水》是《莊子》外篇之一，取開篇“秋水”二字命名，共有七個章節，講了七個小故事，第一個是河伯與海若的對話，第二個是夔蚿蛇風的對問，第三個是孔子遊匡的故事，第四個是公孫龍與魏牟的對話，第五個是“莊子釣于濮水——曳尾于涂中”之事，第六個是“惠子相梁”之事，第七個是“濠梁之辯”。其中河伯與海若的對話占了全片的大半，七問七答，以此問答闡明主題——反其真，奠定了全篇的基礎，以下六個故事都是圍繞主題展開，亦是再次申明主旨。《秋水》篇每一個小故事都表達著莊子的思想，“夔蚿”對話亦是莊學至境的彼岸之道。

一、去璞歸真，順其自然

《秋水》篇中這樣描述“夔憐蚿”之事：

夔憐炫，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

夔謂炫曰：吾以一足跨踔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

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

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無有，何也？

風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鱔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圣人能之。

“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边@句話“憐”字有兩種解釋，一是愛尚之名，愛慕、羨慕。陸德明、曹礎基等人都認為是此意思，認為“蚿，百足蟲也，夔則以少企多，故憐蚿；蚿則以有羨無，故憐蛇；蛇則以小企大，故憐風；風則以暗慕明，故憐目；目則以外慕內，故憐心。”二是哀愍。此種解釋是成玄英提出：“夔以一足而跳躑，憐蚿眾足之煩勞；蚿以有足而安行，哀蛇無足而辛苦；蛇有形而適樂，愍風無質而冥昧；風以飄飄而自在，憐目域形而滯著；目以在外而明顯，憐心處內而暗塞。欲明物情顛倒，妄起哀憐，故托夔蚿以救其病者也。”陸永品認為這種解釋是錯誤的。

《秋水》篇上文河伯與海若的對話后，得出了“反其真”的主旨，下文的六個寓言都是為了申明主題，而“夔憐蚿”事的描述中，夔羨慕蚿多足，蚿羨慕蛇無足就能行走，蛇又羨慕風無形有力，風羨慕目可以明視，目羨慕心能以神用，這些都是違背“天機”的，物各有天性，順其自然而動，夔、蚿、蛇、風、目、心各有自己的特性，就像蚿在回答夔時說：“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庇纱松臧l了主旨“無以人滅天”，回歸自然?！疤臁痹谥袊糯軐W中是一個重要的字眼，馮友蘭曾經概括出它的五種意義：“所謂天有五義：日物質之天，即與地相對之天。日主宰之天，即所謂皇天上帝，有人格的天，帝。日運命之天，乃指人生中吾人所無奈何者，如孟子所謂‘若夫成功則天也’之天是也。曰自然之天，乃指宇宙之最高原理，如《中庸》所說‘天命之謂性’之天是也?！睆摹百缤p”的故事看到，莊子所謂的“天”是與“人”相對的，與“自然之天”更為接近，是萬物的自然狀態，“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庇萌耸職缱匀皇遣豢扇〉?。在此可知，無論“冷”作愛慕解，還是哀愍解，都是為了表達“返璞歸真”的主題。

“真”是莊子哲學的重要概念。《莊子·漁父》：“真者，所以受于天，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貴真?！薄罢妗笔鞘苤谔?，超越現實世界的、本然的、自在的存在。夔、蚿、蛇、風、目、心都是自然地存在，擁有自然賦予的真性，“夔憐蚿”事中“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劉風苞云：“足之多，萬者并行，亦如唾之多，大小并下，言皆出于天然，無待于使也?！蔽锔饕蚱渥匀欢惺拢⒎怯行亩怪?，莊子由物之性，推而衍之為人之性，他并不致力于探究具體“物”之真，而是要對人之“真性”進行探討，因此人不應受到仁義禮樂的束縛，應回到“真性”。莊子在《馬蹄》篇中有一段描述：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齙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饑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后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

馬本有自己的天性，伯樂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毀滅馬的“真性”，致使其“死之過半”。莊子反對儒家“蹩躠為仁，踶跂為義”對人之真性的戕害，故得出“無以人滅天”“反其真”的哲學命題。

二、萬物齊一，是謂大道

“夔憐蚿”的故事中，夔是一種似牛而無角、一只腳的野獸，蚿是馬蚿蠱，又名百足蟲，蛇無足，夔、蚿、蛇、風、目、心，各自擁有自然之性，從夔、蚿、蛇的有形的活動到風再到圣人的無形的精神活動，從物質領域到精神領域，萬物之間存在著個體的差異性，正如《秋水》前文所說：“梁麗可以沖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貍狴，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边@種差異性是“天地之理，萬物之情”，但是，莊子實質上并不是在宣揚萬物的差異性，“夔憐蚿”故事的最后說：“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圣人能之?！币龅健按髣佟?，就得擺脫萬物的差異性，做到“物無貴賤”，對萬物等量齊觀。

《秋水》說：“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薄拔餆o貴賤”并不是指萬物本來的差異真的消失，而是從何種角度去看事物，我們對待萬物的態度如何。如果用世俗的眼光來看，那么貴賤隨人；以萬物的本身來看，自貴而相賤：萬物都以自己為貴，而以他物為賤；用自然之道來看，萬物原來并無貴賤之分。以道觀物，物無貴賤，立足于道，萬物的本質就沒有區別，可以齊之：

“萬物一齊”首先是由于道生萬物，萬物來源于道，共同遵循著自然的法則，正如莊子所說“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是萬物的本源，以道觀物，則物無貴賤。

其次，齊物即是“不齊之齊”，萬物各自擁有自己的特性，這些是自然而來，并非外物使之然，在這一點上都是一樣的。夔以一足跨踔而行，蚿以萬足行，蛇無足而行，風蓬蓬然而行、似無有，各自以各自的方式生存，此謂“天機”，“天機”不可言，正如與“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相同，玄妙的天道，萬物的本質無法用精粗或者任何一個標準去衡量，此“天機”就是夔、蚿、蛇、風生存之本質，即“道”。道具有極大的包容性，萬物同一之道，不是消滅差異性使萬物等同之道，而是可以包含差異性的“道”，即“不齊之齊”。

“為大勝者，唯圣人能之”，萬物齊一，做到以道觀物，可以謂圣人，而“大勝”亦只有圣人可以做到。如何做到“大勝”？

首先，要做到內心完全平靜，達到“心齋”?！百鐟z蚿”的故事看似在描述夔、蚿、蛇、風、目、心之特點，其實是從有形之物到無形之精神的升華，莊子在《齊物論》中說：“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郭象注日：“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謂之成心?！背尚ⅰ肚f子疏》：“夫掝情滯著，執一家之偏見者，謂之成心?！鼻f子認為被外物所累的“成心”是一切是非的根源，要做到所謂的“大勝”，必然要擺脫外物束縛，做到內心的平靜，即達到“心齋”：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靶凝S”就是達到內心的完全平靜。

其次，要“離形去知”，破除耳目和心知的干擾，達到“坐忘”。莊子在《大宗師》篇中這樣解釋“坐忘”：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是謂坐忘?！百鐟z蚿”的故事從夔蚿蛇的有形到風的無形，最后達到終極的“心”，寓意就是擺脫形體的束縛，追求內心的平靜，做到拋開雜念，心無旁騖，最終達到“忘我”的境界，無已則和世界為一，也就同于大通。

最后，“心齋”“坐忘”的狀態就是歸于道，無所憑依的逍遙之境。莊子在《逍遙游》篇中詳細的論證了他的“逍遙”思想，“逍遙”就是無所待，“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夔憐蚿”故事只有展開“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三節，卻沒有“風憐目，目憐心”的展開，學術界對此也是論爭頗多，大多數學者認為，后面原有內容，是被郭象刪去了，如姚鼐說：“此段乃是殘缺，以目、心不必言者，吾不以為然。”王叔岷也說：“上文共舉五事，而所述夔與蚿、蚿與蛇、蛇與風之問答，僅及其三，此下疑尚有風與目、目與心之問答，簡編脫略，其文已不可考矣。”可是也有的認為是莊子故意省文，如宣穎：“目、心之用更神，當身可自喻之，故省文。”在蛇與風的對話中，風說：“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圣人能之?！薄爸肝覄t勝我，鰌我亦勝我”是風口中的“小勝”，“折大木，蜚大屋”是風的“大勝”，此種“大勝”是風遵循自己的自然本性所能做到的，而這種“大勝”似乎與莊子追求的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逍遙”還有一些距離，《逍遙游》篇中莊子得出“逍遙”的結論為：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林云銘釋：“三句發無待之義，見大之至者，非世俗所能與也?！笨梢娛ト藷o待于名之所歸，“大勝不勝”應為“逍遙”之真義。

從夔、蚿、蛇有形之物到風、心之無形之物，從“心齋”、“坐忘”到“無所待”之“逍遙”之境，莊子都在詮釋著“道”，《秋水》說：“道無終始，物有死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白化?！敝挥小暗馈笔怯篮愕?，人之所為，當任其道之自然，無容其有為有不為于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