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童眼中的三重景觀

摘要：德國作家拉菲克·沙米的小說《手中都是星星》以日記體小說記錄了異域兒童眼中的三重景觀，展現(xiàn)了當代敘利亞生活、文化與童年狀況，為當代敘利亞和人類社會留下了一段“不朽的記憶”。本作超越了一般日記體兒童小說的局限，具有了更寬廣的視野，更深厚的文化基礎，童年的表現(xiàn)有了深厚的根基和合理的動力，從而也為童年敘事開拓了新的寫作疆域。

關鍵詞：《手中都是星星》；景觀書寫；兒童小說

作為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敘利亞在大多數(shù)國人心中喚起的恐怕只是“中東”、“伊斯蘭”、“小國家”等刻板而粗糙的印象，耳聞目睹最近的報道之后又會添加上“戰(zhàn)亂”、“極端分子”、“恐怖襲擊”的標簽。對于這塊世界古老文明的發(fā)源地之一，我們所知甚少，可供一讀的作品也并不很多。在這樣的語境中，德國作家拉菲克·沙米的小說《手中都是星星》以異域兒童眼中的多維景觀，打開了一扇展現(xiàn)敘利亞乃至整個中東世界的小小窗口，為中國讀者尤其是孩子們提供了了解當?shù)厣睢⑽幕c童年狀況的難得的渠道。

一個中東地區(qū)的孩子如何生活？和中國孩子一樣嗎？這是小讀者最先想要知道的。作家也將筆力集中于敘利亞兒童生活的書寫，展現(xiàn)了中東文化背景和特殊地緣政治中的兒童生活景象。作者從縱橫兩方面來構成該景象，縱向主要從空間上呈現(xiàn)了“我”的日常生活：大馬士革老城中兒童的嬉戲，黎巴嫩修道院刻板壓抑的經(jīng)歷，面包店艱苦的工作，學校里沖突與趣味并存的學習，咖啡館、報社、書店、電影院乃至夜總會的工作與游歷，送葬路上的反抗與斗爭……這些空間生活連綴起來，組成了一幅斑斕的人生拼圖，讓讀者得以一窺異域兒童的生活狀態(tài)。

橫向則依時間發(fā)展順序，展現(xiàn)了一個少年的成長歷程，三年半的時間橫跨了14歲到近18歲的人生。選取這個時間橫截面作者有著精心的考慮，因為這段時間恰恰是一個人形成相對成熟穩(wěn)定的三觀和人生目標的關鍵時期，最適宜表現(xiàn)各種戲劇化沖突和挖掘個體成長動力源。在“我”的成長歷程中有三個關鍵人物給予了深刻的影響，促成了“我”轉折性的變化：沙林伯伯妙趣橫生的故事和對世界的獨特理解埋下了“我”志向的種子，卡提布老師則澆灌和萌發(fā)“我”寫作的幼芽，而記者哈比比則促成了“我”領悟寫作和生活的真正意義。沙林給“我”智慧、卡提布給“我”志趣，哈比比給“我”勇氣。同時，盜稿事件、出版詩集、失學一出走計劃的反復以及好友的一死一關這些關鍵事件點，也磨練了“我”的意志、豐富了“我”的經(jīng)驗、成熟了“我”的心態(tài)，使一棵小樹最終得以倔強地展開枝椏。

在縱橫交錯中，作家將“我”的人生定位在當代敘利亞的時空坐標中，主人公所浸潤其中的宗教、政治、文化是中國孩子所完全陌生的，因而也獨具吸引力——陌生化產(chǎn)生的好奇心是兒童閱讀的第一推動力。但深入閱讀下去我們于異域生活表象下觸摸到的仍然是一顆普天下同樣純真、善良、頑皮、懵懂的童心，小讀者既獲得了閱讀趣味和新鮮體驗，也在兒童天性的維度上和“我”產(chǎn)生了共鳴。而這顆童心也是“我”雖出身寒門，歷盡坎坷和挫折，仍然能保持自尊、自強與不屈的正義感，沒有放棄對貧窮與動蕩中祖國與民族的希望的動因。

如果說第一重景觀是“我”的故事，第二重景觀則是“我”與“我的世界”的故事。雖然主人公曾經(jīng)在黎巴嫩生活過一段時間，但“我的世界”仍然主要局限于大馬士革，這座被稱為“天國里的城市”，擁有獨特的人文風情和美妙的自然環(huán)境，人們傳說“真主寵愛誰，就把誰安頓在大馬士革”。

不過在作者的筆下我們看不到多少美景和富饒的展示，文學中所有的風景都是“人的風景”，“我”生活的圈子是城市貧民階層，因而讀者看到的也主要是大馬士革城市貧民的生活一隅。作品展現(xiàn)了大馬士革的世俗生活場景，從理發(fā)店到蔬果店、從廣場到市集、從咖啡館到電影院，這些普通敘利亞人樂觀善良、風趣幽默、待人真摯熱情，即使街坊吵架也能很快忘卻，坐在一起和和氣氣的喝茶。“我”陪媽媽在市集買布料的一段描寫尤為精彩，在討價還價的來回拉鋸中將買賣雙方的心理活動不露痕跡地暗示出來，對白極為精煉生動、幽默風趣。

作者在移民德國前曾居住敘利亞多年，對當?shù)厣钣兄S富的體驗和敏銳的觀察，其語言功力也很深厚，善于用白描的方式、精煉的語言將人物的內(nèi)心活動揭示出來，使人物形象躍然紙上。作者筆下的普通敘利亞人大多數(shù)都是可愛而善良的，但又不乏小市民的一些缺點，顯得真實可信、血肉飽滿。整體來看，這些片段式的情節(jié)大多像風情速寫，但在局部也著力布墨、刻畫入微、善抓特點，濃淡交錯中讀來趣味十足，眼前宛如展開了一幅敘利亞生活的風情畫卷。

如果說作者對于筆下的敘利亞世俗生活飽含感情，對于宗教生活和政治生活態(tài)度卻是截然不同。作者對于宗教往往持諷刺和否定的態(tài)度，這并不是作者對宗教的不敬而是對于現(xiàn)實中某些團體籍宗教之名行私利之實的憤怒：“清真寺是用大理石蓋成的，而我們的小屋卻破破爛爛的，泥土還會掉到頭上。陽光照耀在清真寺的廣場，人們卻悶死在潮濕陰暗的洞穴里。”瑪姆德的話正是對這一現(xiàn)象的控訴。或對于某些宗教人士煽動狹隘與仇恨的不屑與譏諷，“瘋子讓學者閉嘴的故事”即是對這類狹隘宗教思維的絕妙消解，“真可惜他們沒有跟著那瘋子走出去”既表明了作者的態(tài)度和慨嘆，也在瘋狂與清醒的相對中暗藏了嘲諷，今時今日看來尤為意味深長。

作品中關于敘利亞政治生活的描寫也不乏對政府腐敗和“城頭變幻大王旗”的譏諷，但更多的是作者對于國家和普通人命運的憂思，以及通過《襪子報》的創(chuàng)辦對于現(xiàn)實政治的抗議，對鉗制言論自由的機智應對。多數(shù)情況下，作品中敘利亞的政治生態(tài)是通過成人的談論、媒體的報道來加以虛寫，呈現(xiàn)上層與底層之間的階層沖突，隨著“我”執(zhí)意成為記者，意欲表達真實的敘利亞，政治才越來越深地介入到“我”的生活中，階層沖突也就轉換為真實與虛偽、卑劣與崇高之間的沖突。宗教和政治是一道無處不在的暗影，影響著敘利亞普通人的生活狀態(tài)，也在相當程度上決定了我的人生選擇。

最后是包容著“我”和“我的世界”的文化多元景觀。敘利亞位于“兩洋三洲五海之地”，具有極為多元的民族與文化。小說中“我”破譯瘋子紙條的情節(jié)是耐人尋味的，一方面它映射出敘利亞的文化根基，巧妙地寫出敘利亞的多元與多彩。在這段情節(jié)中，呈現(xiàn)了希臘裔汽車修理工、波斯裔香料商人、猶太蔬果販、西班牙小提琴制作商、意大利裔糕點師傅、兩家?guī)鞝柕伦迦撕蛠喪鋈私烫媚翈煹榷嘣褡逡约跋鄳钠叻N文字。讀完這段文字，讀者也會感慨：“現(xiàn)在我才知道，原來這里住著這么多不同國籍的人。”

另一方面，它隱含著作者的看法：如此博學智慧的人在敘利亞現(xiàn)實中淪為瘋人和乞丐，社會的不合理是不言而喻的，而瘋人的種種瘋言瘋行進一步揭露出現(xiàn)實的瘋癲，仿佛魯迅筆下的“狂人”，以自身的“瘋”燭照出現(xiàn)實所謂的“正常”的悖謬。作者借瘋子紙條中的“彩虹鳥”故事指出了敘利亞乃至整個人類擺脫動蕩與沖突的道路：掙脫物欲的枷鎖，建構多元、自由、和諧共生的世界——多種文字建構的文學世界就是作家的“巴別塔”與“理想國”。

日記體小說作為文學中常見文體，已經(jīng)被作家們使用得相當成熟，它非常有利于表現(xiàn)瑣碎的生活化圖景，達到作家記錄社會景觀、袒露人物內(nèi)心活動、加強作品真實性和親切感的目的。但在本作中，還有特殊的意義。正如沙林伯伯所言：“如果我學會寫字，就能留住青山、田野、山谷，還有玫瑰莖上的每一根刺。”一個兒童三年半的日記在歷史與現(xiàn)實面前也許微不足道，但卻是一段時間與空間的縮影，“我”所經(jīng)歷的事物經(jīng)由書寫走向“不朽”。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手中都是星星》超越了一般日記體兒童小說的局限，將觸角伸向社會景觀與文化景觀，書寫更為豐富和廣闊的世界，為當代敘利亞和人類社會留下了一段“不朽的記憶”。一個普通的兒童故事因為這樣寫作野心的存在而具有了更寬廣的視野，更深厚的文化基礎，童年的表現(xiàn)有了深厚的根基和合理的動力，從而也為童年敘事開拓了新的寫作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