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是加拿大著名的詩人、小說家和評論家。本文試圖解讀《神諭女士》中的“母親”形象,探討阿特伍德如何套用童話中“繼母”這一元素,同時又對其進行了不遺余力的改寫和顛覆,旨在揭露童話故事中所體現的男性偏見與父權中心本質。
關鍵詞:瑪格麗特·阿特伍德;《預言夫人》;童話;繼母;顛覆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是蠻聲國際的加拿大女作家,她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詩歌、小說、兒童文學以及文學批評著作等,備受西方評論界和讀者的廣泛認可。榮獲過加拿大本土和國際眾多文學獎項,被譽為“加拿大文學女王”、“加拿大文化代言人”。
童話故事是西方文學十分有影響的組成部分。童話這一術語是在當時法國流行的女性沙龍中創(chuàng)造出來的,被認為最先是由奧諾伊女士(d’Aulnoy)所提出的。這些女性創(chuàng)造出來的童話故事都是口頭傳頌的,是成年人的精神寄托,多講述人生中的黑暗,尤其是女性、農民和窮人的生活。20世紀70年代以來,越來越多女性主義文學理論家開始重新審視這一書寫模式,認為多數童話故事都源于一種排斥女性的父權文化傳統,往往彌漫著性別歧視和不平等。她們對童話中所塑造的女性形象和故事模式提出了質疑,指出它們充滿了扭曲和誤解,是基于男權價值觀建構起來的。通過對女性符號化和妖魔化,壓抑了女性的真實欲望和情感,以至于人格變形,而男性統治卻得以加強,從而誘使女性逐步投向男性世界。
阿特伍德從小閱讀過大量的童話經典文本,她擅長于戲仿這一后現代寫作策略,挑戰(zhàn)和顛覆傳統文學的束縛,解構童話故事背后隱藏的權利政治,凸顯女性生存的困境與掙扎,讓處于弱勢邊緣的女性獲得話語權。比如,《可以吃的女人》是對經典童話《小紅帽》的戲仿,《強盜新娘》和《藍胡子的蛋》是對《藍胡子》和《強盜新郎》的戲仿。她的小說中還套用了大量的童話元素,比如變形、咒語、少女出走等。
《神諭女士》是阿特伍德的第三部小說。細讀文本,可以看出小說對童話傳統的戲仿尤為突出,行文中或隱或現地暗示了《小美人魚》、《萵苣姑娘》、《藍胡子》等經典童話文本,戲仿和顛覆了童話故事中傳統的或“天使”或“妖女”的兩極化特質,尤其是童話中大量存在的繼母形象,賦予她們更為復雜的多元立體化人格形象。小說的敘述模式獨具匠心,猶如一座復雜的迷宮,通過敘述視角和時空順序的切換,把現實生活、女主人公創(chuàng)作的哥特小說情節(jié)、夢境以及回憶巧妙地融合起來。此外阿特伍德還游刃有余地在文中鑲嵌了童話模式,生動地演繹出一幅女性真實生存的圖景。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瓊,身材肥胖,因此飽受同齡小伙伴的欺辱和嘲笑,但最令她痛苦的事情是得不到父母的疼愛。19歲時,她減肥成功并逃離了令人窒息的家,希望找到帶給她幸福的王子。然而婚后生活和想象中不同,雙重身份和肥胖的過往讓她惶恐不安。寫作秘密曝露后,瓊安排了自己溺水身亡的假象。小說結束時,瓊決定面對現實,回到多倫多救助她的朋友。仔細研讀這部小說,不難發(fā)現阿特伍德,使女性掌握了話語權力,表現出明顯的女性主義傾向。
童話故事中刻畫的母親形象讓人印象深刻,分別象征著“天使”和“魔鬼”。天使母親多寄生在童話故事的邊緣,甚至完全消隱。而邪惡的繼母則占有統治地位,推動故事的發(fā)展。事實上,繼母在童話故事中象征了女性世界的殘暴和恐怖,是迫使女性主人公向男性世界求助以獲得歸宿的外在原因。阿特伍德小說中的天使母親多隱居在故事當中,露面的多被描繪為冷酷無情、嚴厲殘忍。比如,《強盜新娘》中三位女主人公的母親、《羚羊與秧雞》中吉米/雪人的母親和秧雞母親等。在《神諭女士》里,盧姑媽(Aunt Lou)代表的是天使母親的形象,和很多童話故事中的天使母親一樣,很早就離開了人世。她是瓊童年時唯一信賴的人,也是讓瓊從一個“胖孩子”變成苗條少女的“善良天使”。而瓊的母親則類同于童話故事中邪惡的繼母。阿特伍德用了大量的筆觸來描寫母親對瓊的童年生活帶來的噩夢般影響。她表面優(yōu)雅美麗,但內心冷酷、虛情假意。瓊把她描繪成一個的怪物,“她有三個腦袋……總是坐在梳妝臺前,把指甲涂成血腥的紅色……長出了一張奇怪的雙層嘴,真嘴嵌套在假唇里,如影子般顯現。”瓊沒有從母親那里獲得過母愛。除了“母親”以外,瓊記不得還有什么別的稱呼,母親不允許她用那些稚嫩的愛稱喊她。她們的關系“一早被職業(yè)化了:她的角色是經理人、發(fā)明家、代理人、而我則是她的產品”。她無法容忍女兒肥胖的形象和不乖巧的性格,總是用“蠢笨”、“自私”、“愚蠢”、“白癡”之類的詞來形容她,損傷她的自尊心。母親認為瓊的出生是一次“事故”,并因此經常埋怨丈夫,而瓊曾經親耳聽到過父母的爭吵。更可惡的是,母親幫助女巫一弗雷格小姐一給瓊施了魔咒。為了讓瓊減肥,母親給她報名參加了舞蹈學校。瓊非常喜歡一支叫“蝴蝶嬉戲”的舞蹈,她渴望戴上彩色的蝴蝶翅膀,像蝴蝶一樣飛來飛去??墒悄赣H覺得她不像一只蝴蝶,更像一條巨大的毛毛蟲。她把想法告訴了弗雷格小姐。瓊被逼迫穿上丑陋、臃腫的“蛾蛹”戲服,承受了被侮辱的待遇,“誰會娶一只蛹呢?日后母親經常以其他各種方式向我提出這個疑問?!边@個魔咒一直在折磨著瓊,讓她沒有辦法面對現實,無以遁逃。即使后來瓊的身體和地位都有了很大的改變,也沒有讓瓊在精神上得到一刻的安寧,她始終逃脫不出“蝶蛹”的魔咒。為了逃離母親的控制,瓊決心減肥。眼看著瓊的計劃即將成功,母親徹底被擊敗了。她從廚房柜臺上拿起一把削皮刀……刺進了我手肘以上的手臂……”。后來,瓊的母親去世了,但她的靈魂不斷出現在瓊的眼前,這對瓊來說是一種折磨,讓她想起童年時所受的折磨和從前的“胖女孩”形象,擺脫不了父權統治下審美觀的重壓。
西蒙-波伏娃和凱特·米利特曾指出,西方文學歧視女性的傳統早在埃斯庫羅斯的悲劇中早就明顯地表現出來。傳統的童話故事就隱含著男性控制女性意志,迫使她們沉默,建立起男性文化霸權的模式,企圖通過塑造可怕的繼母形象和英俊的王子形象告訴女性——只有逃離女性世界并投入男性世界才可以獲救。阿特伍德在故事敘述中對這種錯誤信息進行了十足的諷刺和顛覆。因此表面上看,《神諭女士》里的母親和《白雪公主》中的邪惡皇后、《灰姑娘》與《漢賽爾與格萊特》中的繼母屬于同一類型的人物。實際上,阿特伍德透過瓊的經歷對這種錯誤信息進行了諷刺和顛覆,剖析出童話故事中繼母形象的荒謬性,并揭示出母親——男權社會的代言人——成為“繼母形象”的本質原因。
阿特伍德在小說中對繼母形象的顛覆主要體現在女兒最終理解并認同了母親,知道實際上母親自身也是一個被囚禁的女人,是受害者。男權社會、婚姻就是她擺脫不了的桎梏。瓊的母親變成邪惡的繼母,表面上是因為瓊身體肥胖,但根本原因是母親內化了父權制社會的女性審美標準。波伏娃曾說過:每個婦女——無論她是如何解放——都深受她的教育在成長過程中受到的撫養(yǎng)的影響。母親從小所受到的教育是:只有長得漂亮苗條,優(yōu)雅端莊才可以嫁一個好丈夫。母親每天都畫著精心的妝容,涂著紅指甲,頭發(fā),秀發(fā)整理得很體面。因此當女兒瓊的體型和行為舉止違背了她的期待時,她開始嫌棄女兒,并想盡辦法讓她減肥。母親和瓊都在期待著“王子”的出現,不同的是盡管瓊是這個以男性為主宰的社會的受害者,但她最終意識到了這一點并采取了積極的行為方式。母親卻徹底淪為了男性審美和價值觀的犧牲品。和瓊一樣,母親內心深處也希望有王子的出現,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瓊的父親被幻想成一個英俊的王子——女性的拯救者。但事實上,小說中父親一直處于缺失的狀態(tài)。多數時候,父親總是不見人影。父親對待母親的態(tài)度冷淡,父親只是一個名字,母親口中的陌生人。他們兩分床睡,他們互相指責。在母親意外死亡之后,瓊經常夢到她或看到她的幽靈。每次出現的時候,母親總是穿著體面,有時在哭泣,但從來不會大笑或微笑。瓊試著去了解母親的過去,發(fā)現母親相冊里男人的臉都被割除了。通過反省瓊發(fā)現了母親原來和她一樣處于“受害者”地位,是父權文化的犧牲品。母親只能將精力用在家務上,而不能走出家庭工作。瓊逐漸理解了母親內心的失望和憤慨,并試圖從母親的過去中尋找答案,發(fā)現母親相冊里的男子的臉都被割除了。她終于明白了母親的憤怒:意識到雖然她自認為與母親格格不入,但其實她們的本質是一樣的。母女二人從對立到認同是阿特伍德對男權制文化下童話模式顛覆的最好例證。
總之,我們不難領會阿特伍德在小說中用犀利的筆鋒,戲謔似的表現手法揭露了傳統童話模式中潛在的性別歧視,對其中的繼母形象和故事范式提出質疑和顛覆;并對故事中傳達的誘導女性安于現狀,被動等待王子拯救的錯誤信息進行了分析,指出這其實是建立在性別基礎上的歧視,對現實中的女性勢必會產生不良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