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字》所體現的中國古代建筑文化

摘 要：許慎據形系聯，將眾多漢字歸入《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的五百四十部中，因而各部類就形成了一個個相對獨立的意義系統。該文對《說文》進行整理后，從宅居修建以及材料的變化折射出當時生產力的變化，從統計分析與圍墻相關的字義整理得出中華民族的圍墻情結，通過這兩個典型的義域的整理，闡釋其中所蘊含的深層文化意義。

關鍵詞：《說文》;建筑;文化

中國作為一個文明古國，其建筑也擁有悠久的歷史。中國建筑具有獨立的結構系統，各式各樣的建筑以及古代建筑遺址散布祖國的廣闊區域上。除了這些尚存的建筑物以及建筑物遺址可以見證我國建筑歷史的悠久以外，很多的文獻資料也栩栩如生地為我們展示了我們無法親眼見證的各類已經消失了的建筑情況。《說文》用文字這一符號跨越時空為我們展示了當時的建筑情況。

一、宅居修建以及材料的變化——生產力提高的表現之一

“建筑之始，產生于實際需要，受限于自然條件。”①上古時期，由于條件的限制，以及地理氣候的影響，中國的史前建筑分穴居和巢居兩類。《孟子.滕文公下》：“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就記載了上古人民根據自己所處的地理位置的特點而選擇不同的宅居方式。“下”就是長江流域的低濕多蟲蛇之地，且南方多樹木，故人們模仿鳥類就在樹上營巢居住。上古還有關于有巢氏的傳說，《韓非子·五蠹》：“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多，人民不勝禽獸蟲蛇，有圣人作，構木為巢。”后人們人為插木樁來構建房屋，形成典型桿欄式巢居。“上”則指黃河流域干燥之地，那里有“廣闊而豐厚的黃土層，土質均勻，含有石灰質，有壁立不易倒塌的特點，便于挖作洞穴。《說文·.穴部》：“穴，土室也。從穴八聲。”與“穴”相似的還有“堀”。《說文·土部》：“堀，突也。”段注：“突為犬從穴暫出，因謂穴中可居曰突，亦曰堀，俗字作窟。”《因此原始社會晚期，豎穴上覆蓋草頂的穴居成為這一地區氏族部落廣泛采用的一種居住方式。”②但由于洞穴里昏暗潮濕，空氣部流通，人們倍受其苦。隨著原始人營造經驗的不斷積累以及技術的提高，穴居從豎穴逐步發展到伴穴居，最后被地上建筑所替代。

地上建筑透氣性好，光線充足，彌補了穴居的不足。它還能很好的遮風避雨，保暖御寒，避免了巢居出入不便的缺點。于是，這種將穴居和巢居優點結合起來的建筑方式就逐漸盛行起來。這種地面建筑還有被分割成幾個房間的房屋，在陜西臨潼姜寨仰韶文化村落遺址就保留這樣的建筑，這類建筑的墻壁多木骨架上結扎枝條然后再涂抹泥土的做法。隨著技術的進一步發展，人們開始利用版筑的方法來筑墻。“所謂版筑，就是筑墻時用兩塊木板（版）相夾，兩塊木板之間的寬度等于墻的厚度。板外用木柱支撐住，然后在兩板之間添滿泥土，用杵（搗）緊。筑畢拆去木板木柱，即成一堵墻。”③《說文. 厽部》：“厽，絫坺土為墻壁。”何謂“坺土”？ 《說文.土部》：“坺，坺土也。一臿土謂之坺。”“臿”即現在的鏟子，一鏟所掘的土謂之“坺土”。人們將從田里取來的濕潤的泥土鏟入兩塊早已固定好的木板之間，然后用棒杵使勁將泥土夯實。中國人民在建造房屋的時候要花費大量的財力和心血，他們都希望通過建造一座堅固的房屋，讓自己及子孫都能有一個長久，穩固的安身之處。他們于是在建筑的主要材料-泥土上面想了很多辦法。段玉裁曰：“凡初出于田為坺土，稍治之乃為凷。”為了增加泥土的黏性，人們就對剛從田里弄來的泥土稍事加工就成了“凷”。就連現在彝族一些地區在建房的時候也會在筑墻的泥土里加上糯米以及雞蛋清，使得泥土能夠更好的粘合在一起，增加墻壁的牢固程度。

從上面我們可以看出，“土”是中國古人最早采用且使用頻率最高的建筑材料，除了最初的直接掘土為室這種對土的直接利用，發展到地面建筑時，土又是筑墻的主要材料。到了后來，土還被放在磨具中做成土胚直接用于建造房屋或者土胚經燒制后用于建造，如磚與瓦。

據考古發現，磚是在西周以后才少量的出現，故在西周以前以及西周的建筑都是用土筑成墻。尚秉和先生在《歷代社會風俗事物考》中說道：“周時尚不能磚石作墻，雖王宮宗廟，皆土筑。”后漢以后始用墼墻砌墻，不純用版筑。《說文·土部》：“墼 ，瓴適也。一曰未燒也。從土毄聲。”《說文· 厽部》：“壘，絫墼也。”段注曰：“墼者，令適未燒也，已燒者為令適，今俗謂之磚，古作磚。未燒者謂之墼。”令適即為磚。《詩經·陳風·防有鵲巢》：“中唐（中庭之路）有甓。”毛傳：“甓，瓴適也。” 《廣雅疏證·釋宮》曰：“令適與瓴適同，江東呼瓴甓，語之轉也。”據文獻推測，磚在西周已經出現，且在考古出土的文物中也發現了少量的西周的磚，可見在當時還沒有大量的使用，那時候的磚還是稀罕之物。戰國的時候就出現了大量的大塊空心磚，在陜西鳳翔秦雍城遺址中就出土了36厘米×14厘米×6厘米的表面有花紋的青灰色磚。到了漢代，由于制磚的技術的改善與普及，磚才大量用于鋪地，砌筑臺，砌墓室與墻基處，而墻還是以土墻為主。“最早的磚，有方形的，曲形的和空心的。方磚與今天的瓷磚的用法有些相似，在室內多用于鋪墁地面;曲形的磚是專門為包臺階用的;空心磚多坐長方形扁平狀;整齊劃一的條磚則出現于西漢漢武帝時期，主要用來壘砌墻體。”④到了明代才出現大量用磚砌成的墻。

在中國建筑史占有重要地位的還有瓦，瓦是指先用泥土做胚，然后經過燒制而成為陶器。《說文·瓦部》：“瓦，土器已燒之總名。”《說文·缶部》：“匋，瓦器也。”瓦器不僅廣泛運用于建筑之中，還為日常生活帶來了方便。中國的陶器擁有悠久的歷史，而專門用于屋頂，也就是現在意義的“瓦”是西周時期在建筑史上涌現出來的重要建筑材料，使西周建筑從”茅茨土階“的簡陋狀態進入令人比較高級的階段。瓦在西周早期瓦還只限于屋脊天溝和屋檐，在晚期就有不少的房屋上全部鋪上了瓦，而且瓦的質量還有所提高。

二、《說文》反映古人的“圍墻”情結——封閉、含蓄、內斂的民族性格特征

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十分熱衷于墻的建造，這一現象反映了中華民族的一種文化心理——“圍墻”情結，即一種內傾，含蓄，封閉、保守的民族文化。中國古代建城一般是先建城墻，再在墻內建造房屋，這種自外而內的建城方式，是一種典型的內傾型的民族文化心理的表現。

由于中華民族傳統思想中的“圍墻”情結，再加上人們對自身安全地追求，因 “不出戶庭，無咎”，所以中國的墻自古時就得到相當完善的發展。《說文·土部》中與墻有關的字就達11個，這些字詳細地記載了各式各樣的墻以及各種對于墻的描述的詞。首先，反映古代形形色色的墻的字有：垣、堵、壁、、埒、垝、城、墉、，還有一個收入“嗇”部的“墻”。城、墻的圍繞外形結構在漢字中可以用“囗（wei）”來表示。《說文·囗部》：“囗，回也，象回幣之形。”《說文》中表示有柵欄或圍墻等屏障圍起的建筑時多用“囗”，《說文·囗部》：“圈，養畜之閑也。”“囿”，《囗部》：“苑有垣也。”還有表示圈定起來種植一定作物的地方也從“囗”，如《囗部》：“園，所以樹果也。”“圃，種菜曰圃。”監獄用來關押犯人，必定有嚴厲的防范措施，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措施就是修筑高高的圍墻，將犯人圈在其中，故表示監獄的“囹”也從“囗”，“囹，獄也。”一個國家有一定的區域界線，故“國”從“囗”。高鴻縉《中國字例》：“國之初字，從囗，一為地區之通象，合之為有疆界之地區之意。”即“國”之本義是指用圍墻等圍合而成的城，后引申指國家。“囗”成為一種表示限定的符號，實際上反映了人們心理上的一種圍墻意識，是中華民族封閉、保守、內斂的民族性格的反映。

“墻”《說文·嗇部》：“墻，垣蔽也。”《釋名·釋宮室》：“墻，障也，所以自障蔽也。”“墻”在古時不是指宮室的墻，而是指外部的圍墻。《詩·鄭風·將仲子》：“無踰我墻。”《詩·墉風·墻有茨》：“墻有茨，不可埽也。”這些“墻：都是指宮室外面的圍墻。現在“墻”與“壁”連用，但在古時兩者是有很大區別的。首先，兩者的功能不一樣。”墻“是外墻，而“壁”指內墻，是指宮室的墻。《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家居徒四壁立。”其次，在形制上兩者也有區別。墻較寬厚，且墻身上窄下寬;與“墻”相比，“壁”較薄，上下等厚。

具有圍墻功能的還有“”、“城”、“墉”。《說文·土部》：“，周垣也。”朱駿聲《通訓定聲》：“今謂之圍墻。”《說文·土部》：“墉， 城垣也。”《段注》：“城者，言其中之盛受;墉者，言其外之墻垣具也。”《說文·土部》：“城，以盛民也”，是指都邑四周具有防守功能的墻垣， “城”主要強調城墻所起的圈定和防御作用，它將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都邑;而“墉”則強調的是墻自身的高大。《書·梓材》：“高曰墉。”

《說文》還記載了表示低矮的墻的詞。“垣”指低矮的墻。《書·梓材》“既勤垣墉”孔傳引馬融曰：“卑曰垣，高曰墉。”《左傳·僖公五年》：“重耳……踰垣而走。”能夠只身越過的墻必是矮小者。“埒”指比“垣”更加矮小的墻，近乎于土界標。《急就篇》卷三顏師古注：“埒者，田間堳道也。……今之圃，或為短墻，蓋埒之謂也。”“，城上女垣也。”段注曰：“古之城以土，不若今人以磚也。土之上，間加以磚墻，為之射孔，以伺非常。”“”指在墻的主體上建造便于防御的城墻。朱駿聲《通訓定聲》：“凡言王、言馬皆大意，言女皆小意。（女垣）猶言小墻也。” “墻”的主要功能是遮蔽與防御，在軍事上用于防御的墻由其專有名稱——“壘”。《說文·土部》：“壘，軍壁也。”段玉裁曰：“萬二千五百人為軍，行軍所駐為垣曰軍壘。”指軍營中用作御敵和防守的墻壁。《左傳·文公二十年》：“秦不能久，請深壘固軍以待之。”孔穎達疏：“壘，壁也。軍營所處，筑士自衛謂之壘。”

《說文·土部》記載了如此之多有關建筑的詞，這不僅體現了人類對各類建筑的重視，也由此折射出當時人們的思想文化，為后人研究古代社會提供了一份寶貴的文獻資料。

注釋：

①梁思成.中國建築史.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3.

②潘穀西.中國建築史.北京：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 2004：15m-16

③黃宇鴻.《說文解字》與居住民俗文化.欽州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4年，20（1）：74.

④黃宇鴻.《說文解字》與居住民俗文化.欽州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4，20（1）：75.

參考文獻：

[1]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1985.

[2]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

[3]阮元.十三經注疏[M].北京：中華書局，1980.

[4]梁思成.中國建築史[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

[5]黃宇鴻.《說文解字》與居住民俗文化[J].欽州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4，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