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的薄命詩人》著譯信息考

摘 要：李士棻為晚清知名詩人，然作品多散佚。目前學界相關研究成果較少，《清末的薄命詩人》是學界最早研究其人其學的學術論文，亦是目前可見最重要的研究成果。然對該文的著述及譯作信息國內學界實有認知謬誤。本文擬厘清相關信息，訂正相關認識錯誤。

關鍵詞：李士棻;清末的薄命詩人;八幡關太郎;譯文

李士棻（1821-1885），晚清知名詩人、藏書家，字毓仙，后改芋仙，別號迂仙、悔余道人、天補道人、童鷗居士、二愛仙人等，四川忠州人（今重慶忠縣）。李士棻一生著述頗豐，然不自收拾，今多散佚，僅存《天瘦閣詩半》《天補樓行記》，另編有《天瘦閣叢鈔》，及與人合作編撰的《東鄉縣志》。其人生經歷頗為坎坷，詩文則為曾國藩所賞，曾國藩曾在詩《酬李芋仙二首》中稱其行事類太白——“太白醉魂今尚存”[1]，對其詩才則謂“時吟大句動乾坤”[1]。

目前學界關于李士棻的研究成果尚不多見，20世紀九十年代是相關研究比較集中的年代。此一時期最重要的研究成果即1991年由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忠縣委員會（下文皆簡稱“忠縣政協”）組織編撰的《忠縣文史資料選編》中的相關資料。其第4輯《近現代忠州名人詩詞集》中收錄的《李士棻詩》是國內最早的簡體整理版資料選集。此外，在該叢書第1輯《忠縣文史》一書中有收錄日本學者八幡關太郎的著作《清末的薄命詩人》一篇[2]，由西南師范鄭思虞譯，四川大學成善楷校，時間標署為1944年（下文統稱為“1944年版”）。

該文實為國內外學術界最早從學術角度研究李士棻的專業論文，正基于此，其后國內相關研究在述及李士棻的影響時幾乎都會引用該論文的研究成果。本文擬探討《清末的薄命詩人》一文的著作者、著述時間及國內譯文的相關問題，訂正學界在此一論文上的相關認識錯誤。

一

1991年《忠縣文史資料選編》第1輯中收錄的《清末的薄命詩人》一文文后標注時間1944年，但未說明此一時間是譯文的寫作時間，還是原作者的著述時間。由于此文并未見于國內其它研究刊物，而此文的翻譯鄭思虞先生及校對成善楷先生皆已先后離開人世，此時間所指向的確切信息似乎成為懸案。筆者就此問題輾轉聯系上鄭思虞先生之子鄭遨。據鄭遨先生的答復，鄭思虞先生1944年并未翻譯此一論文。查核鄭、成兩位先生行跡，則鄭思虞先生于1954年7月才調入西南師范任教，成善楷先生則于1980年至四川大學任教，則此一譯文的寫作時間當在1980年之后，或為二位先生應忠縣政協之請而進行的合作，成文時間當定于1991年。

由此推測，《忠縣文史資料選編》中《清末的薄命詩人》文后的時間當為翻譯時錄用的原作者的論文寫作時間。

筆者查核日本期刊網（cinii）及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收錄的信息，皆未見有《清末的薄命詩人》一文的任何信息。查核與八幡關太郎相關的著述共四種：《佛陀的福音》（譯）、《畫禪室隨筆》（校注）、《支那蕓苑考》（專著）、《支那畫人研究》（專著），然皆非1944年之作。至此，《清末的薄命詩人》一文的日文文獻是否存在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

筆者隨后查核國內民國時期報刊，尋找其中是否有此文的線索。隨后發現，1942年上海《經綸月刊》第3卷第1期刊登了一篇文章，標題為《清末的薄命詩人李芋仙》[3]，作者署名為“王仲璋”。《經綸月刊》1941年在上海創刊，發行三年，共20期。王仲璋一共在《經綸月刊》上發表8篇作品：1941年5篇，1942年3篇，其中有三篇作品有與日本作者的共同署名。

筆者仔細比對了《清末的薄命詩人李芋仙》與《清末的薄命詩人》兩篇文章發現，除因為時代原因造成的表述習慣不同外，在主要內容上二者基本一致。

是否王仲璋才是《清末的薄命詩人》一文的真正作者？1942年才是該論文最早發表的時間？此文的著作權是否該歸屬為中國人，而日本學者八幡關太郎并沒有寫作這一論文呢？

二

八幡關太郎，祖籍本州新潟縣，明治26年（1893）12月24日出生于北海道函館市，昭和30年（1955）1月11日因腦溢血離開人世。八幡關太郎早年為日本文學類期刊制做插畫，后來更改方向專注于研究中國美術史，成為中國文學史、中國美術史研究領域的專家。同時，他也是日本金石文字（古代文字）研究的先驅者。八幡關太郎尤其專注于研究明末清初的中國畫家，如石濤。其傳世著作有《支那蕓苑考》（1939）、《支那畫人研究》（1943），并翻譯《佛陀的福音》（1919）①，校注《畫禪室隨筆》（1938）②。

《支那蕓苑考》，1939年由日本古今書院出版。《支那畫人研究》，1942年由日本明治書房出版，兩書皆無再版。此兩書中有無可能收錄《清末的薄命詩人》一文呢？由前文可知，李士棻是清末的著名詩人，但于繪畫并無名聲，則《支那畫人研究》一書中當不可能涉及此人。“蕓苑”是日語詞匯，意思類似于漢語的“藝林”，則“支那蕓苑考”翻譯成中文則類似于“中國藝林考”，國內一般譯為《支那藝苑考》，是一本考證中國傳統文人創作或生平的專著。如果八幡關太郎確實寫作過《清末的薄命詩人》一文，則收入此書的可能性較大。

檢核《支那蕓苑考》，其第四部分內容為《文苑叢考》，其中收錄的第四篇研究論文題名即為《清末の薄命詩人李芋仙》（即《清末的薄命詩人李芋仙》）[4]，然內頁正文中標題為《清末の薄命詩人》，內容共分為六個部分。

三

由上文可知，《清末的薄命詩人》一文共有三種版本：八幡關太郎1939年所著日文版;王仲璋1942所著中文版;《忠縣文史資料選編》所收鄭思虞譯1944年版。1944年版日文原作是否存在？1939年版與1942年版之間是何關系？這都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筆者仔細比對了八幡關太郎1939年所著《清末的薄命詩人》與鄭思虞的譯文內容，發現此兩篇論文在內容上皆分為六個部分，每部分內容都能一一對應，但在一些細節材料上的使用上略有出入。比如第一部分，鄭譯本第一段末尾言及曾國藩與黎庶昌等人對李士棻的評價時說：

因此曾國藩頗為欣賞其詩，并稱贊道：“時吟大句動乾坤”。黎庶昌在其墓志銘中寫道：“乾坤大句聲摩空。”以離騷和杜詩來比芋仙，這當然過獎。但是，象曾國藩這樣掌握一代文運者尚如此感嘆地贊揚，足見他并非凡庸的詩人。

八幡關太郎1939年原著對應的內容則為：

にゑに曾國藩は、彼の詩を頗る賞して「時吟大句動乾坤」と云ひ、黎庶昌は墓志銘の中に「乾坤大句聲摩空」と書き、また郭筠仙は「香草美人騷彷彿、鳥心花淚杜纏綿」と詠じて、離騷や杜詩に比してゐるが、これはよし過褒にしても、とにかく一時代の文柄を掌握した曾國藩などが、かやぅに稱揚してゐるのであるから、決して凡庸な詩人でなかつたことが想察せられ、なほまた當時識者の間には、相當に敬愛せられてゐたことがわかるのである。

其中多了郭筠仙（嵩燾）對李士棻的評價。曾國藩和黎庶昌的詩意都是稱贊李士棻的詩風類似李白。郭詩才提及離騷體典型的“香草美人”意象，以及杜甫的名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正是郭詩部分的內容加入，才能將上下文中的“離騷”和“杜詩”之說聯系起來。

通過上述對比，筆者推測，鄭思虞譯作當以1939年八幡關太郎《支那蕓苑考》中收錄的論文為藍本。但由于《支那蕓苑考》內頁上的出版時間為日本紀年“昭和十四年”，其在換為西歷紀年時出現了失誤，將“1939年”誤作“1944年”。同時，由于《支那蕓苑考》一書收錄論文時，目錄中的論文標題與正文標題并不一致，鄭譯本擇取了正文標題的命名方式。在內容上，鄭譯本可能由于疏忽出現疏漏，造成某些內容的缺失。

王仲璋1942年所發表的《清末的薄命詩人李芋仙》一文，內容上共分為五個部分。其第一部分第二段的內容亦述曾國藩、黎庶昌等人對李士棻詩風的評價，為便對照，姑錄于下：

曾國藩對于他（李士棻）的詩，極為激賞，說是“時吟大句動乾坤。”黎庶昌在他的墓志銘中說“乾坤大句聲摩空。”郭筠仙則說是“香草美人騷仿佛，鳥心花淚杜纏綿。”將他比作離騷和杜詩。這些話，縱然說是有些過獎，但由此也可以知道他決不是一個凡庸的詩人。

此部分內容與八幡關太郎之文完全一致。由此推知，王仲璋之文與八幡關太郎之著當有非常密切的聯系。

仔細比對二文之間的內容，王文第一部分內容實為八幡關太郎原著縮減版，省略了關于20世紀初國內李士棻研究相關成果的論述。第二、三部分內容二文基本一致，王文僅略有精減。第四部分內容王文僅列述了李士棻好藏書及詩法的個人特點，略及曾國藩、何廉昉與李士棻之間的關系;八幡關太郎之作則論及李士棻的生活習性、藏書嗜好及個人信仰，特別提及李士棻儒釋道三位一體的思想觀。王文第五部分介紹了李士棻人生晚年的情況。八幡關太郎之作第五部分則為論述李士棻的詩歌創作、理論、師承及藝術性，并由此論及李士棻與曾、何之間的親密關系;至第六部分才述及李士棻人生晚年的情況。

據上所述，可以得出如下結論：王仲璋所作《清末的薄命詩人李芋仙》一文實為八幡關太郎同名論文最早的精減版中譯本。其題名秉承《支那藝蕓考》一書之目錄標題，直接點出論文研究對象的身份——李芋仙，這是值得肯定的。

關于署名為何沒有標明原著者這一問題，應該回歸當時的歷史環境來討論。現代研究界就此現象基本達成共識：民國時期，以上海書業商會為代表的出版界，堅決反對中國加入國際版權同盟。其時，為保護民族利益，出版界亦時見將譯文當成個人著作的現象。③故而，王仲璋此舉亦符合其時代特點。

綜上所述，《清末的薄命詩人李芋仙》或《清末的薄命詩人》為日本學者八幡關太郎1939年出版的《支那蕓苑考》一書中收錄的論文。1942年，王仲璋將該翻譯成中文，并發表于《經綸月刊》第3卷第1期中，并精減了原論文部分內容，此為該文最早的中譯本。1991年，忠縣政協組織編撰《忠縣文史資料選編》收錄了鄭思虞的重譯本，將論文題目標為《清末的薄命詩人》，此為目前最符合原著的譯本，但誤將原著時間“1939年”標為“1944年”。

注釋：

①《佛陀的福音》為德裔美籍哲學家保羅·卡盧斯的重要著作，出版于1894年，當年即列入美國當年最暢銷書排行榜。1895年，日本佛學大師鈴木大拙曾將其翻譯成日文在日本出版。八幡關太郎于1919年重譯此書，由日本誠文堂出版。1920年此書由日本使命社再版。

②《畫禪室隨筆》為明末清初書畫家董其昌的著作，1938年八幡關太郎校注，并由日本春陽堂出版此書的日文版。

③相關研究可參看：常青，民國初年關于中國加入國際版權同盟問題的論爭，鄭州：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2）：111-116。李明山，民國初年的涉外版權糾紛案，南京：民國檔案，2003（4）：62-65。

參考文獻：

[1][清]曾國藩. 曾國藩全集·14（ 修訂版） [M]. 長沙：岳麓書社， 2011：77.

[2]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忠縣委員會學習文史工作委員會編. 文史資料選編 ·第1輯·忠縣文史[C].1991：51-63.

[3] 王仲璋.清末的薄命詩人李芋仙[J].上海：經綸月刊.1942（1）：103-105.

[4] [日]八幡關太郎.支那蕓苑考[M].東京：古今書院，1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