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畸戀、日本現代家庭

摘 要：在日本新銳作家青山七惠的小說《新娘》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無論在敘事手法還是故事情節上，都有不少令人耳目一新之處。貫穿全書的一段畸戀，其實在心理學上能夠找到根源，即它滿足了接近性、外貌吸引力和相似性三點人際吸引要素。另外，隨著小說對整個家庭的進一步描寫，我們發現了日本現代家庭，在戰后出現了雙重結構婚姻觀，并深深影響和改變了整個家庭關系，使人際之間出現疏離感。

關鍵詞：《新娘》;青山七惠;畸戀;人際吸引;疏離感

日本八零后作家青山七惠，憑借日本文藝獎、芥川獎和川端康成文學獎，在日本文學界聲名鵲起。[1]在最新出版的作品《新娘》中，青山七惠以有別以往的故事和敘事手法，為讀者講述了一個別樣的戀愛故事。

從寫作的手法來看，青山以往的小說顯得簡單而干凈，往往用單線條敘事手法，將整個故事寫完。尤其在《離別之音》和《碎片》里，每篇故事都短小精干，讀來讓人回味無窮。然而，在小說《新娘》里，青山七惠顯然有了進步，她大膽地運用分散敘述手法，既讓整個故事的主線保持明朗，又在每個部分的分述中對整體情節有所推動。讀慣了青山之前作品的讀者，一定會對這樣的改變感到耳目一新。

不過，寫作手法并非此篇小說的唯一亮點。整個故事的情節好像偵探小說那樣，絲絲入扣，抽絲剝繭，到最后一篇“寫給新媳婦的信”中，才借沙織之口讓讀者看到整個事件是多么離奇。這個表面上幸福得有些完美的和果子店之家，在作者的不斷揭露之下，可謂越描越黑，最終露出了暗涌的不和與矛盾。本文關注的是：貫穿全文的和俊與麻紀，到底為何會產生戀情，其中是否包含什么心理因素？后文將通過認知心理學關于愛情的研究理論，并結合日本特殊的婚姻家庭文化，從社會心理學角度，來共同分析兩人的戀情。同時，透過兩人的愛情故事，以及他們復雜的家庭關系背景，我們也能窺見日本當代的家庭。

一、從心理學角度看兩人的愛情因素

“愛情是什么？”一直是個千古謎題。雖然說兩個人在一起的原因有千萬種，但心理學家通過大量研究發現，影響人們相互吸引的因素主要有三個：接近性、外貌吸引力和相似性。[2]（P624-627）下面，我們就以這三個因素來分析一下，小說《新娘》中的和俊與麻紀是如何兼具這三者的。

（一）接近性

接近性，從字面意義上很好理解，就是指空間上的毗鄰。心理學家認為，一個人之所以和另一個人相戀，彼此在空間上如果越接近，相愛的可能性也就越高。心理學上經常提到的一種“僅僅曝光效應”（mere-exposure effect），被廣泛應用到廣告心理學中。它指的是人們見過一次或幾次廣告后，雖然不能再認這個廣告刺激，但還會產生肯定的情感反應。[3]這種內隱的認知現象，其實在人際吸引中同樣存在。

在小說《新娘》中，接近性無疑是和俊與麻紀相戀的最大原因。小說一開始，“大福殿下”麻紀說了這樣的心理獨白：“我是女人，沒辦法娶媳婦，只能當媳婦。再過上幾年，我肯定要被人娶走，成為別人的新娘了。這讓我不太樂意。”[4]（P1）之所以產生這樣的心理，麻紀在后文也提到了，因為現有的家庭世界太過于美好。無論是純情少年般的帥氣哥哥，胖乎乎的果子手藝人爸爸……都讓麻紀覺得：“我們一家的確像大福那樣暄軟甘甜，是比這個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讓我感到舒心的家?！盵4]（P5）正是在這樣一個甜蜜的家庭里，親近熟悉的哥哥和妹妹互生曖昧，成為戀愛的一個重要原因。

（二）外貌吸引力

瓦西列夫在定義“愛情中的魅力”時，曾指出這種魅力的吸引力來自于外貌、語調、眼睛、面部表情、手勢等。[5]這樣的發現在我們的民間經驗中非常之多，比如我們所說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一例。雖然這個例子中不排除“僅僅曝光效應”的影響，但由于對對方外貌形象的認可，做出自上而下加工的成分也是不可忽視的。同樣的結論在大量心理學研究中也可看到。[2]（P625）我們為什么對外貌如此癡迷呢？從進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對配偶外貌上的要求，都是進化的結果，在其他物種中也存在。[6]

在小說《新娘》中，哥哥和俊與妹妹麻紀可謂天生麗質，而且正當年少。兩人對彼此的外貌欣賞，常常流露于字里行間。比如麻紀覺得哥哥“對羅曼蒂克且溫柔的女人極具殺傷力”[4]（P2），而和俊則覺得妹妹“又聰慧又可愛”[4]（P55）。雖然整篇小說里，哥哥對麻紀并沒有表現出主動的愛情，好像一心打算和富子完婚，但他對麻紀的愛，情顯然是潛在的?；蚴堑K于性格等原因，沒有表達出來而已。

（三）相似性

對于第三個影響人際吸引的因素，我們都應該深有體會。當兩個人的興趣愛好、教育水平、年齡等因素越相似，兩人對彼此的吸引力就越高。[2]（P626）這個原因很容易理解。因為我們喜歡那些喜歡我們自己的人，特別是當自己自卑、缺乏自我認同感時，這種訴求就越高。

在青春期中的麻紀，雖然身處幸福的家庭環境中，但結合后文來看便知，她的家庭幸福只是表面上的。不過，至此，我們仍未看出麻紀與和俊的相似性。的確，這種相似性首先表現在他們的家庭背景、成長環境的相似，其次——也是更重要地——則表現在兩人面對婚戀的茫然：麻紀起初對哥哥的執迷不悔，和俊對婚姻的天真無知（集中體現在71頁的那段把婚姻說成奇跡的言論上）。這些告訴我們，他們同樣是兩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自以為可以追求幸福，可以構建美滿的婚姻和家庭。其實小說的后文已經讓這種夢想破產，表面上幸福的家庭，實則暗藏著天大的謊言和欺騙。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和俊與麻紀對婚姻和愛情的無知，是他們更為深層的相似性。

綜上所述，和俊與麻紀的愛戀表面上是兄妹畸戀（從后文來看卻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但產生的原因卻在心理學上說得通。兩個年輕人，常年同處一個屋檐下，都外貌美麗，都有種對婚戀的憧憬和向往，所以互生好感，特別是麻紀意識到“對哥哥的愛法似乎有別于其他的兄弟姐妹”。[4]（P33）另外，小說到后來才解開兩人的關系謎團，說明他們并非真正的親兄妹。這為兩人愛戀產生提供了另一個解讀的視角——進化心理學。社會學家愛德華·韋斯特馬克（Edward Westermarck）首創了“避免亂倫”（incest-avoidance）這個概念。其后，對血緣親屬的性厭惡就被稱作“韋斯特馬克效應”。[6]（P274）和俊與麻紀的“亂倫”之所以發生，或許從這個意義上與后文中，兩人的真實身份相契合。

二、社會學角度：戰后的雙重結構婚姻觀

眾所周知，日本受中國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影響頗大，這種影響同時滲透到日本的家庭文化和家庭關系中。在戰前，日本的婚姻家庭以明治民法確定下來。家長制的權威、“家”的中心，在日本可謂根深蒂固。家庭成員的角色分工上，男主外、女主內的角色分工，也和我國的情況相仿。同樣的，男女成婚也不是出于各自的意愿，而是家長一手操辦。[7]更有甚者，有學者發現，在日本時代初期，由于出生和血統的關系，加之日本當時流行的近親婚，還曾一度出現“攝關政治”的現象。[8]這些歷史背景告訴我們，日本在過去的文化中，既有著儒家的婚姻觀，又有著有別于中國的特點。了解這一點，有助于我們理解小說《新娘》中，麻紀對哥哥的狂戀及和俊與富子結婚時，為什么不顯得十分“污名化”。

然而，戰后的日本，在婚姻愛情和家庭觀念上，卻產生了極大改變。最明顯的改變體現在婚姻制度上和家庭變動上。比如提倡個人尊嚴和兩性平等的民主化婚姻觀念，已經取代了原本男尊女卑、父母包辦的儒家;大的家庭觀也日漸縮水，呈現出多元化的家庭形態;家庭觀念日趨淡薄，人口出生率也趨于下降。[7]這樣的社會背景，自然導致了一種雙重結構的婚姻觀。它并不是新舊文化的重疊，而是在每個歷史發展時期中，日本文化與外來文化的結合。就戰后婚姻來說，民主化的婚姻愛情觀，與從前的儒家傳統就形成了一種雙重結構婚姻。[9]

結合小說《新娘》來看，這樣的婚姻觀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表面幸福美滿的家庭實則暗藏危機

《新娘》從一開始，就為讀者娓娓道來了一個幸福美滿、幾近完美的家庭。小小的和果子店，讓人想到美味而浪漫的食物，但這激起我們的，卻只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幸福感。隨著劇情的演進，或許在第一個故事“大福殿下”里，我們還只會覺得這是麻紀一個人的悲劇;但后來的情節卻告訴我們，整個家庭中都有著難言的痛：麻紀深愛的哥哥不能和自己在一起，哥哥的婚姻面臨一些倫理上的考驗（雖然不是很大），而老一輩的爸爸和媽媽，則隱藏著更大的感情危機……

這一幕更像是整個日本家庭的現狀。戰后的日本家庭，由于西方民主婚戀觀的襲入，原本的儒家價值體系只得讓步。雖然年輕人都有更加個人、更加看重兩性平等的觀念，但老舊的傳統思想卻并未滅絕。整個日本社會依然以家庭為單位地存在著，但內容和實質則大不如前，危機處處可見。這好像《新娘》中，幸?？蓯鄣墓拥?，內部卻隱藏著巨大的問題。在戰后雙重結構婚姻觀的沖擊下，日本家庭的縮影就像青山筆下所寫的：“我們一家四口共同努力制作出來的亮晶晶的糖稀工藝般美麗的幸福形態”。[4]（P22）

（二）家庭內部成員的關系

《新娘》這部小說里，似乎看不出太多明顯的現代痕跡。四個人組成的和果子店和和美美，相處融洽，但仔細讀到后面就會發現，人際之間的關系仿佛可以看到許多裂紋。即便從其他日本連續劇也能發現，夫妻雙方因為工作的疲倦、缺少交流，常表現出隔閡與不滿。[10]本文中的宏治郎和沙織，雖一直強忍到最后才把事情真相說出，但從兩人常年分床等情節可以發現，他們的關系幾乎是一種冷暴力。這種結果自然是與宏治郎和弓子的關系分不開的，但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整個家庭并未因為宏治郎與弓子的事情而中止，反倒像一種攜手與工作一樣，表面平和地安好相處下去，一直到孩子長大成人。

這種假面般的和平，在父母與子女間的關系中依然可見。首先，自然是全文最大的和俊婚事，全家人聽到未婚妻人選后，都多少有些驚訝。同時，隱藏在“大福殿下”麻紀私生活中的種種，也是家長們很難料及的。雖說青山七惠此次把視野放在家庭里，但我們卻依然能在書中的家人中讀到人際的疏離感。這種疏離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淡漠，而是一種日本戰后雙重結構婚姻觀之下，體現出來的矛盾對立，就像沙織在給新媳婦的信中寫到的那樣——“從一個家庭里誕生了新的家庭時，原有的舊家庭就像是完成了一個重要的使命一樣?！盵4]（P170）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日本家庭一方面有著傳統儒家那樣的使命感和傳承感，另一方面又追求著從西方舶來的獨立精神。

三、總結

行文至此，我們從心理學層面回顧了青山七惠小說《新娘》中，和俊與麻紀的戀情起因，發現他們的人際吸引之所以產生，是符合心理學中認可的三大要素的。同時，整篇小說以一個貌似亂倫的畸戀入手，繼而引發了更大的家庭內部“隱疾”。這樣的寫法下，每個人都不僅是表面上那樣美好、和睦，在四個人營造的其樂融融的和果子店里，其實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各自的盤算。人與人的關系，即便是家人之間的，也在戰后的雙重結構婚姻觀下顯得疏離不堪。書中的種種人際不協調，是值得正走向現代化的我們借鑒的。

參考文獻：

[1] 萬向興， 趙翔.《碎片》中的疏離感[J].名作欣賞，2012（30）.

[2] 邁爾斯.心理學（第7版）[M].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 2006.

[3] 陳寧.當前西方廣告心理學的四大研究熱點[J].齊齊哈爾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1999（5）.

[4] 青山七惠.新娘[M].北京： 新星出版社， 2012.

[5] 斯特凡·瓦西列夫.愛情概論（續）——愛情中的魅力種種[J].東歐， 1997（1）.

[6] 巴斯. 欲望的演化[M]. 北京：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10.

[7] 徐向東.戰后日本婚姻家庭的變化[C].《對外貿易外語系科研論文集（第二期）》， 1993.

[8] 何熠楠， 陸梅， 王玄理.從平安時代婚姻和家庭形態的角度分析“攝關政治”現象[J].井岡山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 2009（11）.

[9] 賈華.對日本文化雙重結構的思考——兼論中日文化之差異[J].時代文學（下半月）， 2010（1）.

[10] 江紅， 陸曉鳴.從日劇《愛與寬恕》看日本家庭關系[J].青年文學家， 20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