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十年有可能改變人的一生,也有可能就是人的一生。
小公園里,老柱頭蹲在一座低矮的小土坡上,他在等著小孫子放學。小孫子雖說已經十歲了,但老柱頭卻放心不下小孫子,無論天晴下雨,每天都在接送著,而小公園則是小孫子放學回家的必經之路。陽光明媚,這是許久以來難得的好天氣,老柱頭來到城里以后,就得了氣管炎,總是咳嗽不斷,近幾年來更甚,一年來有百來天是蒙蒙的,人們就好像生活在蒸籠里似的,而每到這個時候,他咳嗽得越發厲害,聽說那是一個叫做“霾”的東西惹的禍。而今天老柱頭過得很舒服,難得的沒有咳嗽。遠處是一棵兩三個人都無法環抱的大榕樹,那是上個月剛移栽過來的,枝葉茂密,想當初,自己農村老房子前也有這麼一棵又大又老的榕樹。瞇著眼,太陽照在身上暖暖的,老柱頭想起了十年前在農村生活的光景。
十年前,老柱頭的小孫子出生,而村子里到處在征收改造。小孫子的父母天天要工作,小孫子在城里無人照顧,老柱頭便離開了老房子,離開了家里的老黃狗,離開了老房子前的老榕樹,來到了城里。城市在老柱頭的眼里大得離譜,以前一個小上午就可以溜達完整個村子,可如今兒子開著車帶自己從城東到城西卻用了一整天。當了一輩子農民的他聽慣了田間的風雨聲,老牛的哞哞聲,汽車的聲音讓他有些心煩。城市的夜就像白天一樣,老柱頭受不了五彩的霓虹燈和家家戶戶徹夜不息的燈光,每晚都嚴嚴地拉上窗簾,早早地躺在床上,卻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他想念鄉村那漆黑而又寧靜的夜。
他感覺城市不能接納他。
老柱頭也不是沒有回去過,前三年小孫子還小,沒有時間回去。第四年,他回了一趟老家。老房子早就已經被拆除,在原址上建了一座水泥廠,空氣中沒有泥土的氣息,它早已被水泥的粉塵氣息所掩埋,老榕樹也已成了一顆樹墩嵌在土地上,而老黃狗成了一座小土包依靠在老樹墩旁。村里的親戚叫他在家里留住一宿,但老柱頭不習慣沒有泥土味,沒有黃狗叫的家鄉。他坐上了回城的末班車,但一輛又一輛滿載水泥的重型車隨著他進了城。
他感覺農村完全拋棄了他。
“爺爺”小孫子的呼喊將他拉回了現實,小孫子在老榕樹下向老柱頭招手。老柱頭走到小孫子面前,摸了摸粗壯的榕樹樹干,又摸了摸小孫子的頭,說:“我們回去吧!”
吃晚飯的時候,老柱頭對兒子說:“等我死了以后,就把我埋在咱們村后面的山上。”兒子看了老柱頭一眼,“爹,咱們別說這些不吉利的事情,再說了,現在國家建議火葬,土葬不環保,我們得多聽聽國家的建議!”老柱頭盯著一桌子菜,沉思了許久,說:“那你們把我火化了后,再去咱家前面的老榕樹底下挖個洞,把我的骨灰埋在老榕樹底下。”兒媳婦插嘴說:“爸!咱家門前的榕樹早就被人砍掉了,哪還有什么榕樹嘛?”而老柱頭聽了后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踱著步子向自己的房間走去,邊走邊喃喃地說道“有……”
躺在床上,少見的,老柱頭很快就睡著了。在夢里,風在搖著老榕樹的葉子,小孫子追著老黃狗繞著老榕樹跑,老黃狗在“汪汪”地叫……
老柱頭可能捱不過下一個十年,下一個十年又會有多少老榕樹離去,但老房子前的老樹墩兒也許會在兩座土包的滋潤下長出新的枝丫。
(作者單位:湖南省長沙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