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回鄉記

我喜歡秋天，那是一個成熟的季節。

從讀初中起，我便遠離家鄉到外地求學。校園的秋給我的印象是一排排高大的法國梧桐樹，秋汛來臨時，銀白和青黃相斑駁的樹干，頂著一樹的綠色、黃色、紅色的葉片，樹葉沙沙，如風鈴輕吟，這時，校園內那棵銀杏樹，也開始泛黃，整樹的黃色，覆蓋著蒼老的枝條，這株傳說為陶淵明祖父陶侃親手種植的古老銀杏，在秋的渲染下，漸漸裹在一片耀眼的金黃中，煞是好看。

讀高中時，很愛吃經秋焉了的苦瓜，很苦、很澀，卻別有一番風味，而我就讀的學校武岡二中，有著許多幾個人也抱不過來的古樹，秋風一吹，樹葉沙沙落下。這時我們已經學過郁達夫《故都的秋》，因此看到秋葉飄零，“冷冷的秋”便在心中唱了好幾遍。

高三第一次月考，我所有科目的成績都不盡人意，加上其他方面的打擊，我的心情沮喪到了極點，總埋怨自己是世上最不走運的人，因此產生自暴自棄的念頭。

于是在這個秋天，我決心回家一趟。

帶著長途的疲憊，我回到家鄉，太陽懶洋洋照耀著萬物，天空充滿溫柔的金黃色彩，很醇和，很濃厚，秋收后的田野里，堆著一垛一垛的稻草，微風輕拂，秋的精靈在耳畔漫歌。

沿著小溪而上，清澈的岸邊，長滿了粉紅色的小花，滿是經夏經秋之后的一種芬芳和謙遜，一朵一朵的小花，豎起來，裝點著溪岸的綠草坪，給人以滄桑中的柔情。

老家房后茂密的竹林，雖然泛著綠色，但秋風吹過，落葉也紛紛而下。

我漫不經心地打量著眼前的景物，這些伴我成長的鄉村風景，一切都顯得是那么陌生，又是那樣熟悉。

一無例外，叔叔嬸嬸都下地勞作去了，只留下堂弟、堂妹在家里寫作業，堂弟才12歲，卻已仿佛長成一個溫柔沉靜的農村少年，喜歡把手插在褲兜里，驕傲地吹著口哨，黑里透紅的臉常對著遠山沉思。而堂妹卻摘了一大把黃燦燦的野菊花，細致地插在高頸瓶中。

村子里，童年的伙伴都外出打工或求學，村子很大，因為留居的人不多，因此讓我感到一種出奇的寧靜。

我想起爺爺奶奶，就穿過小山來到爺爺奶奶的小木屋，童年許多無憂無慮的日子，我都在奶奶慈祥的愛撫下，在爺爺嚴厲的呵斥下度過。

爺爺奶奶80多歲了，卻始終堅持勞作，秋天空曠的山坡上，閃動著他們忙碌的身影。我走過去，看見奶奶又增添了不少白發，卻頗有興致，往昔身板硬朗的爺爺，已開始萎靡不振，很高興自己給他們的小屋帶來活力和生機。

他們都已年邁，可還是自食其力，想到這些，我感覺內疚，可也無奈，因為我不能磨平無情歲月在他們臉上打下的深深烙印。

鄰組的五保老人龍秀婆婆正從村委會領低保金回來，路經此地，便在奶奶的招手下進屋閑談，龍秀婆婆黑色的臉龐，肌肉松垮，常年一個人的生活在她渾濁老眼中刻下深深的孤寂，帶點污漬的破衣服，顯示她為生活所累。

很久以前，就聽人說過，龍秀婆婆是童養媳，30歲守寡，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一個孩子，可幾年前，病魔奪去了她兒子的生命，媳婦改嫁，只留下孫子與她相依為命，人間的苦難，龍秀婆婆都經受過，但她從不叫苦，不叫累。

我搬來一條小板凳，默坐一旁，聽奶奶他們親切地從做年輕媳婦時的古老歲月談起，一直談到現在村里的許多軼聞。

生活的艱辛，讓龍秀婆婆的背彎成一張弓，我久久地看著她，也看著衰老得行動有些遲緩的爺爺，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前年，我以本縣中考第三名的成績考取就讀的這所學校，心里是多么的豪情萬丈，去學校那一天，爺爺奶奶拉著我的手送了又送，心里有說不出的難舍和驕傲，因為我是村里成績最好的女孩子，是他們的希望所在呀?？蓛赡陙?，我的成績一落千丈。這兩年，我辜負了多少青蔥歲月喲，往事如閃電般在我心頭滑過，像黑色漩渦里伸出的手，要把我撕成碎片，我的心痛成一片。

家鄉的秋天肅殺，透露著幾許貧瘠和荒涼，可是，就在這片貧瘠荒涼的土地上，我的祖輩和叔叔輩，卻從來沒有停止過奮斗和勞作、放棄過希望呀！想起這些，我慚愧了。

臨別前，奶奶叫我采下一片芭蕉葉，洗凈了，包上一些豬肉，然后又翻出幾件半新衣服，還有一些餅干和糖果，連同芭蕉葉包一同給了龍秀婆婆，龍秀婆婆的眼眶有些濕潤，站起身，卻沒有謝，就蹣跚地走出去。也許她是知道，相鄰之間樸素的感情，一個“謝”字就顯得見外了。

我與奶奶目送她遠去，夕陽下，拄著拐杖的單身老婆婆，蹣跚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邁著平和的步子。我想此時，她肯定不會心存想念：“上帝叫我活下去，我就勇敢地活下去”。但是，這個孤老婆子卻有與生俱來的堅強，隱忍地活著。

看著龍秀婆婆離去，我若有所思，老人家的堅強，深深觸動了我迷憫的心靈，我開始后悔浪費了的時光，荒廢了的學業，我頓時明白了自己在學校以后的日子里該如何去做。

晚上，我踏著平靜的步子回家，秋夜很清很涼，淡淡的月光揮灑在山坡田野里，揮灑在墨綠的桔子林上，金黃的桔子在如水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一個個，就如鄉里人的希望。

我輕快地走著，腳下響起歡快的音符。我已經記不清多少次從這些覆蓋著歲月年輪的小路上走過，心里不禁生出許多感慨：這個世界有多少動人的事，曾經與我打了個照面而又匆匆地走過，只是不知道這份感動擱淺在漸行漸遠的記憶天平上，還能否像現在一樣有份量，是否還能洞穿思緒的深層空間久久縈繞。

遠處，媽媽和外婆相扶著在路上接我了，她們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那樣單薄。

看見她們，我心中涌起一種親切、溫暖的感覺，腳下的小路在秋天的月光下成了白色，默默地伸向遠方。

我抬頭看著天上，心里頓時也一片明朗。

（作者單位：湖南武岡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