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的畫案上長著一棵枝葉婆娑的樹,一棵生機蓊郁扶搖而上因此大得有些不合比例的樹。樹蔭下,宛如一江小塘的筆洗中飄著塊青花瓷,孤舟般自在浮著,不肯按物理教科書上的規矩下沉,令我大驚小怪了許久。就像我數年前在畫展見到他的《藍色社火》,就有一震,“他這樣畫!很恢弘的。可他為什么不這樣畫呢?對吧?”大概是在他這里本來就沒有什么不應該發生。比如說,地是雪白的,而“雪”地上大模大樣,橫臥著一具古銅色的龍頭鍘,鐵飾錚錚然有光,像條貪曬太陽的老鱷魚,對來客大張了饞著好味道的巨口,滿嘴是古釘,還是亂牙?天光透過繽紛的樹葉與疏朗的葦簾,碎碎細細灑滿空中。而南北門窗通透,清風吹過后,溢滿了一身的書香。
走進海青的畫室,我就會說這里很好。隨后便看天光灑在這里那里,這里那里就無處不閃爍出令人驚惶的精彩。煙色中透著艷色的老戲劇人物畫,綠釉淋漓的游龍滴水,噴銀的饕餮紋瓦當,一枚在綻放中突然凝固了的石榴,一方精工絕倫沉重壓手的木刻雕版,壁角巍巍聳立的是鴟吻或鴟尾,杌后可能有調皮的石獅正探頭探腦,還有磚雕力士們臉上某位工匠溫暖的指紋與手感的流動。處處同樣流動著、淋漓著、綻放著的是海青的國畫、油畫,正在畫的和畫好的作品,在壁上、地上、案上。它們閃著寶石的色澤,彌漫著銀灰色的水墨洇暈,還有那些靈光突顯的一道道縱肆的抑或澀渴的筆觸。每次在我目不暇接之后,也每次還要閑問“怎么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