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吉·原野
它有一副鮮艷的披肩
花里的孩子名為雛菊,秋天也不衰老,不生長皺紋和白發。它有一副鮮艷的披肩。
雛菊的披肩好像是英國都鐸王朝的裝束,花瓣從胸前環繞到后背,像防止吃飯灑湯的圍嘴,像公雞的頸羽。
雛菊開遍了北亞的原野,它的披肩盛滿了陽光和露水。露水從花瓣流入花蕊時,雛菊再次稱贊造物主給了它一副披肩。晨霧封鎖了土地,好像天空的牛奶灑了,地面的乳汁比江河寬闊。雛菊閉上眼睛嗅白霧的氣味,嗅不到牛奶味,只有潮濕的泥土的腥氣,更不能用碗喝。陽光照下來,雛菊的花瓣像涂了顯影液,慢慢從白霧里清晰,好像云里栽的花。
雛菊遍地開放,但每一朵都孤單。我看到一個孩子單獨站立時,感到了他的孤單。我們愿意看到孩子和他的父母親在一起,更愿意看到孩子的手被大人握在手里??墒钦l領走雛菊呢?山峰領它走嗎?小楊樹領它走向河邊?雛菊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小大人,它不怕孤單,它有披肩。
小時候,我把一片雛菊的花瓣揪下來,看到花朵露出巨大的豁齒。雛菊的長牙少了一顆。再揪一片,覺得它失去了下巴的胡子。摘掉一半花瓣時,它只剩一個朋克發式。揪掉了所有花瓣,雛菊全變成光頭?;ㄈ锔∧[般堆在面龐,草莖奇怪地支著這個沒頭發、沒披肩、沒有裙子的臉龐。孩子不懂得珍惜,更不懂雛菊是花里的孩子。他們摘光花瓣之后,把雛菊丟到塵土里揚長而去。孩子慣于殘害花草,貓狗與玩具。人小就體會到殘害或者叫破壞帶來的成就感。一種美妙的什物,經過他們的折磨變得丑陋。正像他們長大之后要接受生活沒完沒了的折磨。他們不知道生活為什么要折磨他,就像花朵不知道孩子為什么殘害它們。開花有什么不對嗎?沒有花瓣的花有什么好看?文革初期,遍街的景像給孩子們帶來了突如其來的驚喜——政府的窗玻璃被砸碎,剃光頭的官員脖子掛著牌子請罪。紅色、黃色、綠色的油印傳單被風刮進排水溝里。孩子們心情舒暢,可以不上學,可以看紅衛兵打人。那時候的孩子的父母給孩子說過關于悲憫、尊重等話題嗎?沒有。好多中國人的心里沒這樣的種子,現在也沒多少家長告訴孩子謙卑止暴。現在的家長們只會說“成績、分數、奧數、擇校、大學、成功”這些話題。他們不知道,他們參予培養的孩子在特定的環境下會變成有組織屠殺的劊子手。只要各方面條件俱全,當一個惡人,或者叫當一個集體無意識的惡人一點不難。多少人心里原本裝著變成暴徒的角色憧憬,只在等待時機?;浇趟f的原罪,佛教所說的無明在中國人身上一點不少。有沒有一位家長對孩子說,“你的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打人,更不能沾上別人的血?!庇羞@樣的家長嗎?即使有,也很少,比中彩票的人少的多。
雛菊在夏天盛開,我覺得它好像跟音樂有關系。雛菊跟音樂有什么關系?每次我這樣問自己卻答不上來。我仔細尋找線索——有哪一首歌曲的名字提到過雛菊?誰?舒曼和舒伯特有過這樣的歌嗎?想不起來。我也想不起哪一首標題音樂提到過雛菊。接著,我猜想哪一位音樂家會給雛菊寫一首歌或曲子。他們滿懷童貞,從雛菊的卑微中見到田野廣大的美,像見到穿民族服裝的保加利亞姑娘跳瑪組卡舞。她們的裙子有玫瑰紅的披肩。這個音樂家有可能是蕭邦,他連“雨滴”都寫了,為什么不寫雛菊呢?這是一首跳躍的、晶瑩的鋼琴練習曲。德沃夏克也應該寫雛菊。說起泥土氣息的題材,我先想起德沃夏克。東歐比西歐土氣,好像東歐的泥土比西歐多出好多,也厚,上面長玫瑰花、麥子、山毛櫸樹和雛菊。德沃夏克寫的雛菊可以泡酒喝,不治病,就圖酒瓶子里花瓣好看。沒準也有疏肝之效,菊嘛。舒伯特能寫出非常好聽的描繪雛菊的歌曲,如果他愿意寫的話。描寫雛菊跟描寫兒童有什么不一樣嗎?一樣的,哪塊兒都一樣,雛菊只比兒童多了一件披肩。我還喜歡猜想這些歌(樂)曲的樂件與歌(曲)名,我覺得我適合想這些事。鋼琴能表現所有題材,包括雛菊,矢車菊和杭白菊。吉它也行,但它描述的是西班牙田野的雛菊。小提琴不對味,雛菊不盛載深婉的表達,它也沒有摧人心肺的美。中提琴和大提琴當然也不適合,雛菊不厚重不回憶也不哲學。明亮的銅管不合適表現雛菊,它沒那么堅定龐大,但圓號描繪田園時可以涵蓋雛菊。木管太通透了,雛菊不是一條小溪也不是山峰上的積雪,用不上木管的通透。表現雛菊最好的樣式是童聲合唱,鋼琴或木琴伴奏,(配器加雙簧管,背景加不多的豎琴旋律)。孩子們唱這首(希望由舒伯特作曲)的雛菊之歌時,身上戴著雛菊那樣的彩色披肩。名字——給這么好的作品起名是累活——叫什么名字呢?《雛菊》,《雛菊練聲曲》,《雛菊的早晨》?都不理想。這個事以后再說吧,不著急。
雛菊傻乎乎的單片花瓣掛在脖子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了。它的莖是細桿,帶白絨?;ò昱緡\打開、一覽無余的花都是傻花,對雛菊而言叫單純,因為它是花里的兒童。你看中原的牡丹,最符合中國人的性格,搞不清它有多少層花瓣,欲舒又卷,形左實右,花心紛繁似被水洇濕的手紙,何止工于心計,可謂美得淵深。說它是國色沒錯,天香就有點說大了??傊粫腥苏f牡丹是兒童。
雛菊在田野開放。大地涂滿透明的余暉的黃顏料,雛菊趕著金黃的馬車回家。夕陽的光里飄浮白色的顆粒,雛菊為此瞪大了眼睛,看微塵趴在蟋蟀的黑甲胄上,不知下落。
梨花為山川安神
四月,春草如在顯影劑里剛剛露出一點輪廓,還沒形成勢力,梨花已經開放。
梨花以花瓣試探天氣,攤開瓷器似的白花瓣。而紅花在六月之后才露頭,紅在炎熱里不容易凋謝。
梨花瓣單薄后仰,像小女孩用手黏在褐色的枝上,四、五瓣圍成一朵花。只有豆芽十分之一粗細的花蕊戴著小黃帽,像雜技演員躺地上用腳蹬壇子。
春草埋伏在舊年的枯葉里,弄不清是轉世還是新生。春草在邊邊角角偷著綠,枯葉掩護它們朝山坡潛行。草芽走在樹下抬頭看梨花,盼花瓣落下來,聞聞香味。
梨花為山川安神,它的白晰似乎只為曲水流觴調琴。梨花的情操不歸于西洋樂,也不是維瓦爾第的《春天》,它性近古琴,一音復余音,撫弄流水幽咽。春云那么淡,像貼上去的云母片,與梨花般配。
北方的四月還在蕭索,曠野見不到鬧意。最鬧的蟲子還沒來,明晃晃的野花也沒開始鬧,更見不到青蛙。梨花在靜寂時分出場,如演員提前十年站到臺上。梨花由此意態淡然,不像演出,像給自已排練。水袖略略揮一下,唱詞只在心里默默念過。山上的梨花,比所有的草木更像遠望,等消息。它引來了春天,卻還在等春。鳥兒斜飛過來不落,仿佛不相信梨花的真實。沒有飛蝶翩翩,怎么能叫真花?
梨花、杏花是土地的第一張信箋,字跡還模糊。土地手里還沒有青草的墨水、紅花的墨水。泥土在春天用的是白墨,跟人畫國畫正相反。古人稱“墨分五色”,這是對松煙的黑而言。天地最推重的墨色是白,不是留白是留黑。白墨的淡遠比臺靜農的白梅更悠長,不枯、不澀、不焦,筆筆都是潤。天地的濃墨是大地的青草,一皴一川,閉著眼睛用筆掃就可以,不必太工。而梨花由天工仔細點染而來,連工帶寫。畫杏花的時候,稍帶一點胭脂,一點點就夠了,讓它留一些雨水澆過的淡粉。
我來樹下,伸手想摸一下卻不知摸什么?;ò昴鄄豢擅鴺涓杀任疫€老。站在樹下,略微可與梨花相比的是兩鬢的白發。發白不及梨花美,但我們倆都白在了上邊。我發覺第一根白發時,認為珍貴,拔下夾在一本書里。如今頭上的白發太好找了,用手摸,都感到白發撫我。
頭發白不算什么怪事,比脫發好得多。我不染發,聽憑上帝的意思。哪個人的白發不與他的面容眼神相配?全配。人之衰老,從混濁的虹膜、松馳的背肌、手的皮膚、耳朵形狀、嗓音、指甲、吃完飯剔牙的動作、頸皺紋、腹部脂肪、走路的姿態和眼神里流露無遺,染什么頭?染發師只管染黑這些頭發,上帝掌管其它的一切。我與梨花共白頭。
野百合花還沒開完
站在圖里古山頂往下看,除了那塊像釣魚翁似的孤石,全是綠草。油綠的草葉昨晚被雨水沖刷過,草葉向下倒伏,像一個滑梯。下了山,一片白樺林擋住了去路,好像討要買路錢。
樺樹單株、兩三株長在一起,樹干清潔纖秀,站在一起有如羞怯。大自然多么神奇,松樹幼小也透出蒼老,榆樹讓人想到風雨,而白樺樹如纖纖少女。在這樣的樹邊應該拉手風琴,或把手絹掏出來系在樹上。我還想跟樹一起跑——白樺像是會跑的樹。
穿過白樺樹——我用手掌在樹身一一滑過——來到少郎河邊。河水輕松流過,仿佛是克孜勒城邊的安吉拉河。安吉拉河從貝加爾湖流出,流向堆滿灰色云朵的北西伯利亞。我在河的南岸做過一個小敖包,是用撿來的白石頭堆起的。在蒙古大地,人們會撿石頭添加它,增加福氣。
河水里傳出來泥土味,這是頭兩天下雨帶來的氣味。河水顯出比白云游得還快,超過了天上的云影。大塊的水如切不開的青玉,透出青黑的肌理。河水轉彎處,倒映著圖里古山的側影,像是石崖飲水。
河邊開滿野百合花。這片灘地從山坡緩沖下來,現在開滿了花。野百合、老鴰眼、矢車菊都開在這里,好像地毯剛從河里洗完攤在這兒晾曬?;ɡ锩孀钛龐频氖且鞍俸匣?,開放最盛時,它們的花瓣卷曲到后面,像雜技演員練習彎腰叼手絹。野百合有紅花、黃花和白花。我覺得白色的野百合花還沒開完,等待變成紅色或黃色,花蕊已先期變紅。一些白花的花心透出黃暈,有的透出綠暈,探出金色花蕊的紅百合花最耀眼。
野百合花半開之際像伸長脖子的唱機喇叭,百代唱片的標識即如此。那么,這兒奏響音樂才對?;ㄈ锢飩鞒鲛D速很慢的老唱片的聲音——《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這是蘇格蘭古老的民歌,也是情歌。從野百合花的喇叭里傳出來的都應該是情歌,還有《都塔兒和瑪麗亞》和《燕子》?!堆嘧印肥且皇锥嗪玫墓_克民歌啊,哈薩克斯坦為什么不把它當做國歌呢?它旋律的結構如巴赫的音樂那么精致,像水晶魔方,有三成的憂傷,但被遼闊沖淡了。
野百合啊,野百合。這是我在心里對野百合說的話,第二句和第一句重合,因此算一句??吹竭@么活潑的、跳躍的、鮮艷的花,不說點啥不好,說也不知說啥。見到一位真正漂亮的姑娘時,你能說啥呢?說不出來啥,只能說漂亮啊漂亮,跟沒說一樣。據說,人見到美或置身愛情中,大腦額葉的判斷功能被屏蔽,要等到六個月后才恢復。我蹲下,用手捧著花朵,像捧著泉水。松開手,野百合花得意洋洋地晃頭。我輕輕地走出這片野百合花的領地——一個人站在花里面顯得太高,衣服跟花比顯得不自然,而人的五官顯得奇怪,不如花朵之沒五官,人的手腳也不妖嬈。我慢慢退出去,腳別踩到這些天使。
一群鳥飛了過來,飛到我剛才站立的地方。也許它們剛才就在那里,被我嚇跑了。它們落在野百合開花的地方,蝴蝶拍著不中用的翅膀跟著飛過去。那里是野花、小鳥和蝴蝶談戀愛的地方,生靈在此匯合?;ǘ浜网B羽的鮮艷都是因為愛,“天地之大德謂之生”。它們沒有房子和婚介,天地為廬,風中野合。
荷
光是“荷”這個名字就足夠好。荷的音念出來語氣平緩,不促不亢也沒辦法激烈。荷——從中脘緩緩而出,上牙膛和印堂感到和的氣息,即和氣。荷這個字也好看,如團團圓圓的荷葉,有草有人有可,符合倫理。
植物最大的葉子,我只見過荷與芭蕉,而荷把葉子漂在水上。陸地的樹葉如小鳥羽毛,披紛颯颯,包住一株樹,假裝在風里飛行。荷葉的冠蓋占領一小片水。這片水比圓規劃的還圓,荷上站著露珠。我覺得水變成荷葉上的露珠很幸福。水在荷葉上站立,滾動,卻不渙散。水如果變成珠而且站立就和精靈沒什么兩樣。它們瞪著眼睛看一切,邊看邊滾,不留一絲痕跡。屋檐的雨滴,竹葉的水滴都沒有荷上露珠這么愜意。
口誦荷字可除躁氣。人吵架前念一百聲“荷,”就只想睡覺而不愿意爭吵了。荷乃合。借中醫的說法,寡人有疾乃是身心未合。肝腎不合氣郁。水火不合濕寒。陰陽交泰曰合,于風曰和,于植物一類曰荷。
八月既望,適于和風中賞荷。西湖里面的曲院風荷就是一個荷風國,小于荷蘭國。曲院在南宋是皇家麯院,酒氣紛紛,荷花顏面酡紅,一看就是酒精過敏,花朵見了風搖晃,仿佛真醉了。我住進曲院風荷,才知道這里有木屋。高大的芭蕉葉下,被雨水淋濕的木屋像水牛皮那么黑,竹葉擦試窗玻璃,各屋轉角處走來皮毛斑斕的野貓,譬如白毛黃斑白毛黑斑的貓,沒見到白毛白斑的貓。從我住的房子大步往外走,不出十五步可見荷花。小步走七步,見到了桂花樹下的水仙花。桂花包容,讓不香的花先開。杏花、桃花、迎春蘋果這些不香的花都先開,白一下,黃一下,做一個序幕,爾后百花登場。倘若集中精神聞杏花,會聞到一點帶杏仁苦味的微香,但我不會對外說此事。在春天,一幫人手扶杏花閉眼聞,讓蜜蜂干什么?
盛夏,荷葉讓西湖的水面縮小了,西湖垂柳依依的岸邊擠滿荷的圓圈,像幾千個小孩藏在水里,撐著荷葉的綠傘。荷花的紅里有一點點藍,紅更亮了,可稱之艷。樹上的花開花要把身子靠在枝上,不勝單薄,而荷花單腿站在高高的莖上,莖下的荷葉如圓圓的舞臺。荷花綻放要有臺子,這并非矜持,而為端莊。未放時,荷的花瓣雙掌合攏,白白的花苞頂尖暈紅。打開后,花瓣捧出恬靜的、鮮美的、果實般的紅。
荷葉讓魚蝦感受到水下森林的樂趣,紅魚黑魚在荷葉下享受綠的陰涼。風把荷香藕香送到十里八鄉,荷讓江山多一份和氣,大度安詳。
欲開又攏的嬰兒手
早上,山麓的涼意近秋。石頭砌的池子里溫泉的湯水蒸發白霧;蟬聲織出一片比霧氣更密的網,尾音拉得很長,似有倦意。
我在池子邊上跑步,迎著空氣中溫泉的硫磺味,繞過橋,面臨一大片荷花。
荷花長于綠琉璃似的瓷花盆里,沉在一尺多深的水里。這樣,它們就不必被人們說成是出污泥而不染了,這一片水塘沒污泥?;ㄅ栊?,荷花開得也小,一朵朵只有拳頭大;比洗臉盆大的荷花更玲瓏可心。
我坐在鵝卵石上看清晨的荷花,目光幾與花瓣齊。未經意間,覺得荷花像欲開又攏的嬰兒的手?;ū葖雰旱氖执笮?,但其紅肥圓攏都像嬰兒的手掌。怪不得佛菩薩喜歡安坐在荷花里,花瓣如一個個手印。手指拈出不同的手印,代表修道人不同的心意。荷花的手印無外喻示美,或開示美。其美紅白相間,美而圓滿。這么大一朵荷花竟被細莖孤零零地舉著,高出水面很多,顯出卓然不群。這枝細莖舉得也好,不偏不倚剛好舉在荷花的中間。因此,說荷花如一只燈盞也算貼切?;ㄐ氖且唤厣徟?,可作燈盞里的蠟燭,只是沒火苗而已?,F在是早上,不必有火苗。
我起身接著跑,沉迷花草消磨意志。順一條汽車路往山上跑,過玉米地,見松鼠上樹、鴨子下河,繞過一片蘋果樹林下山。從高處再看這片荷花,如見一隊迎親的隊伍:荷花騎馬坐轎,在一片綠葉的擁簇下,涉江而來。我覺得紅花、圓葉、綠葉都是民間故事的題材,仿佛荷花比別的花更有故事,要不然,荷花怎么會騎馬坐轎?它高高在上,左顧右盼都是漣漪。老百姓發明了荷花仙子之說,月季比它更艷麗,也未佩仙名。
陸地上的花長在泥土里,花邊上還有青草、樹木,還有爬來爬去的螞蟻。而荷花的背景干凈,只有水。水如一面鏡子,映襯荷花的嫻靜。風把水面吹起皺紋,荷花因而多情。它在風中微微俯仰,似頜首、似含笑,最似欲言又止,姑且如此罷。
其實荷花顏色很艷,算是桃紅。我猜這種顏色并非出自荷花本意,是上帝指定的顏色。其它的花配上這種顏色會顯出俗,人穿荷花色的衣服會極俗,而荷花卻不俗。一來它的艷紅有白色在下面托襯,二來水面實為暗調子,顯出它新鮮,甚至童稚。它如嬰兒般的手掌即有童稚意趣。畫荷花是文人畫的主要題材,源頭是八大山人朱耷。數不清的畫家仰慕八大,心摹手追,但畫出來就俗。荷這種東西容易畫出敗意,不鮮靈。從技法說,中國畫的看家本領——皴法在畫荷中基本用不上。傳遞荷花精神,關鍵看畫者能不能掌握骨法用法。好筆法筆筆是中鋒,蒼潤鮮明,這是功夫,也是境界。用暈染一類手段畫荷只算剛入門。
撲不滅的火焰
我覺得玫瑰這兩個字不能隨便寫,就像火藥、夜、雷霆這些字不能隨便寫一樣。玫瑰雖然僅僅是花,但它似有花之外之上的另外的力量。而玫非梅,瑰字由玉和鬼連接??吹經]有?它肯定不僅僅是花,玫瑰除了開花之外還做些什么呢?可憐我們不知道。
紅和玫瑰連起來寫,三個字像著了火,撲不滅的火焰——這是我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的名字。人以紅玫瑰寓意愛情,可是愛情廣大淵深,這個詞約與世界一樣大。一朵花能寓意嗎?愛情包含著盲目、聚散、懷疑、渴望、怨恨和生殖,也可以包含仇恨殺戮,當然也會有甜蜜——如果你覺得那是甜蜜的話。愛情讓好多事情改了道,人的難以改變的性情因為愛情發生改變。有的大人物為了愛情而發生戰爭,有的小人物由于愛情而瘋掉。風、雨、地震和颶風改變了大地卻改變不了人,愛情卻能改變人,哈哈。有人變得好一點,更多的人如泥沙沉入河底如獅螺。愛情并沒有打算把人變好變壞,它像化學試劑一樣激活了人的潛在程序,讓人不由自主地做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我像不敢寫玫瑰一樣不大敢寫愛情這兩個字,惹不起的東西就別惹,如今敢寫是因為老了,愛情愛情愛情,沒事的。人如果不遭遇愛情,這一生該有多么坦蕩,如駿馬一般無牽無掛。但上帝不允許人類如此逍遙法外,引爆了人的愛情之后,上帝跑了,剩下的事由當事人收場。人的智慧好像還沒有進化到可以圓熟處理愛情的階段,你看電視劇里的愛情,盡是漏洞。人在愛情里并非笨,而是蠢。愛到可以愛,阿貓阿狗(春天里)都在愛,情這個字一出來,人就完了,暴露了他們進化途中未臻完善的紕漏,鬧各種悲喜劇,莎士比亞對這個了解的最多。人判斷不了愛情的前因后果,不具備感知愛情危險的預警能力,理智在愛情面前全體癱瘓,修復系統大約需要36個月,我是有體會的。人看不清自己的一生,皆因愛情擋在那里。其實愛情并不能叫愛情,它不像字面這么純潔,它是一個獨立的世界。語文學家還沒替它想出恰當的名字,姑且跟著別人一起叫——愛情,古人叫兩情。兩情其實比愛情準,各想各的愛,是兩個人的獨情。人有趣的地方是他無論被愛情害得多么苦,還在贊美愛情,啊啊。人這么善變、這么功利、這么不擇手段,他們會愛別人嗎?
紅玫瑰是愛情的象征,在此先要獻出我的敬意,但我不知道紅玫瑰哪些地方像愛情。倒過來說也一樣:愛情哪些地方像紅玫瑰呢?估計兩者在什么地方相通。玫瑰花的香氣比它的花容更吸引人,而所謂香味是語言形容不到的另外的獨立世界。有人把愛情歸結到性激素里面,睪丸酮或乙烯雌芬如何如何。雖然我們從沒見過這兩樣東西,在放大鏡下也沒見到過,但認同基本是它們在慫恿人去戀愛。一個男人無緣無故和一個女人相抱并結婚,這不是傻子嗎?其傻超過和樹相抱并結婚。我們之所以理解這么傻的事是由于我們身上都有睪丸酮和乙烯雌芬,被它們捉弄了一生。而玫瑰花的香氣類似于化學激素,為人所嗅,而不為人所見所知,含著荷爾蒙。玫瑰花在香味里描述一個世界,它何其甜蜜,其香如蜂蜜一般黏稠,苦味根本擠不進來,愁緒更擠不進來。在五味雜陳的世界上,玫瑰用筷子粗的莖從大地抽出芬芳。誰知道哪一塊土壤的甜蜜被玫瑰抓在手里?誰知道玫瑰是怎么想的?在香水萃取玫瑰花香之前,玫瑰事先萃取了默默無語的大地,找到甜蜜的泉眼,如同黃蓮找到大地的苦澀,茉莉找到大地的清香,黃金找到大地的光芒。我們怎么找不到呢?掘開土,我們只看到了土,卡其色的、濕潤與干燥的土。土是什么?我們說不清,也許青草說得清。莊稼和樹知道什么是土,但它們不告訴我們。土里長草不算奇跡,好像這屬于本分,土里長出玫瑰太令人驚奇。這不僅是奇跡,而且是秘密,星空與大地不知有多少秘密瞞著人類。而人類截流造水電站也瞞著大地星空。玫瑰花暗紫的嘴唇如同洞悉一切,人接觸到玫瑰的香氣就變成用鼻子思考的人。鼻子里有主管思考的細胞嗎?不知道。佛家之謂“色香聲味觸法”,嗅排第二。鼻子開拓的世界無法目睹,無法言說,無法描摹。用氣味對話比用語言對話復雜得多。玫瑰以香氣發問尚能飯否?哪一樣氣味可以回答廉頗老矣!在氣味方面我們是啞巴。成千上萬朵花發問成千上萬的話,我們未答。成千上萬棵樹木問無數事情,我們不答。白樺樹帶甜味的氣息是什么話?白楊樹帶苦味的氣息是什么話?桅子花的話心事重,柚子花的話條縷分明,梨花淡然無語,艾蒿滿口方言。而玫瑰好像在說法語,蘭波高庚瓦雷里,勒內居里拉封丹,我們還是未懂,人這一生竟沒聽懂花的一句話。人類往太空發射各種語言和音樂,盼外星人呼應。為什么要把“外星人”想像成“人”呢?他她它們為什么不是一朵花?解碼花的氣味與花草對話會不會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以紅玫瑰象征愛情是人類的比附。人類以星空比附浩瀚,以大海比附寬廣,用自己的心定義世界,離世界越來越遠。紅玫瑰是一顆顆星辰,滑落大地,用香味述說我們聽不懂的話,花瓣上露珠眨眼,我們也沒懂,老師沒教。玫瑰的刺用血來滋養,玫瑰的綠葉轉為紫紅。玫瑰獨立不羈,醞釀著冷酷和熱烈的秘密。香氣和暗紅的花瓣只是玫瑰的紗衣,它實有鋼鐵的軀體,如同愛情的質地無異于頑石。
指甲桃
頭一天上小學,放學前我已想好結束學業,一切均無趣。50多名相貌各異的兒童坐在木制的、有小刀刻痕的桌子前大吵大喊,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話說沒了,他們伸出舌頭在嘴邊涮——啦、啦、啦,很快有人模仿,全部“啦——”。而上課,老師說一些奇怪的話。然后排隊,我也不喜歡排隊。走路盯著前面同學的腳,怕踩掉他的鞋。還是不斷有人出列、提鞋。
放學了,我姐塔娜領我回家,她高我一年級。明天我不上學了——本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但沒說。她太愛上學了,令人不解。塔娜和她的同學領我穿過運動場。這地方真好,我把遇到廣闊地域時的感受稱之為“好”。她們指著北邊說:“騎兵列隊從那邊過來,向司令敬禮。”
“司令在哪兒呢?”我問。
“在主席臺上?!敝飨_空寂無人,上面有兒童堆的小土包,插著柳樹枝和玻璃碴子。
“司令呢?”沒人回答。我回頭看,塔娜她們已跑遠,追蝴蝶,裙袂飄飄。
站在主席臺上,我看到了消防隊灰色的瞭望塔。體育場對面的地方是長途汽車站,那地方也好,穹頂高,說話有嗡嗡的回聲。我們又到汽車站,有人坐在刷綠漆的木條長椅上,腳下是綁著雙爪的公雞和點心匣子。陽光從落地長窗射入,光柱里微塵浮游。我喜歡光柱——特別是夕照光柱中的微塵,小而反光,不慌不忙地浮動,像在水里。我們在各處的椅子上坐了坐,享受在椅子上擺腿的快樂。然后去賣票的窗口。林西、克什克騰、天山……這是各窗口上方寫的字,她們念誦,我不認字。因為個矮,也看不到窗口里面有什么好看的事情。她們抱我往里探望—— 一個鑲金牙的女人撥算盤,桌上放一疊硬紙片的車票。
塔娜她們竟有辦法隨上車的人進站——和收票員說好,一會兒再出來——我們走在公雞和點心匣子后面,入站臺。站臺有一口紅磚的花池,上邊站一個賣冰棍的老太太。她舉一根冰棍,“冰棍啊,冰棍?!卑胪该鞯谋骺旎?,像出太陽時玻璃窗的霜。我擔心冰棍“噗”地掉下來,落在土里。
“快來――”塔娜喊。她們圍著一行花,正采花瓣,車站戴大沿帽的人在笑?!斑@叫指甲桃?!蔽医阏f。指甲桃一尺多高,淡綠的粗莖像玻璃管,仿佛一碰就出水。花瓣或深或淺,然而全都紅。她們急急地摘花瓣,往兜里裝。我也摘,但不知做什么用。
“行了!行了!”大沿帽擺動卷紅旗的木棍勸我們走。她們跑到候車室的山墻蹲下,我也蹲下。她們拿花瓣在指甲上揉搓,指甲變成了紅色。趙斯琴舉起十指晃動,“哎——”好看,成花瓣手了。
不一會兒,我們全成了花瓣手?;丶业穆飞希齻冟亦亦赅暾f別的事,而我始終看她們和我自己的紅指甲。
第二天早上,我媽推醒我,說上學。我回憶起學校情景,苦惱,說不上學了。我媽說怎么能不上學呢?我欲辯忘言,以哭抗爭,淚水走出眼睛往下落。揩拭之時,看到指甲上的一點殘紅,想到體育場、車站以及長窗光柱中的微塵,說“上就上吧。”
花的啟蒙
我家住南箭亭子那會兒,園子里種花。從小對顏色的認識來自花。
我們南箭亭子家家有菜園,柵欄是紅松劈柴板子,魚鱗的一面向外,中間鐵絲勒著,透過縫隙,看見各家的花。
東邊有木材廠,電鋸“嗚嗚”地把紅松原木的外皮鋸下來,帶一些木質。這是劈柴,做柵欄,也燒火。
初夏,塞外的小城一點點開花,柳絮先飄過了。井臺的積冰全化掉,比冬天矮了兩尺。南箭亭子家屬院的街道魚刺形,主干橫伸十幾個胡同。夏天,面朝哪個胡同都見小孩玩耍,覬覦和蠢蠢欲動,直至連磚縫里都擠入夜色。
上午八點鐘,花還不上班。九點半,它們在陽光三十五度角的照射下亮相。太陽不到場,花根本不稀得開?;ㄩ_,掛著清涼的露水。和它們的葉子比,花瓣太不一般了,比任何材料都嬌嫩。
南箭亭子家家都栽牽牛花。牽牛花屬旋花科,花冠由紫過度到藍,其色階是檢驗色盲的好工具。虞美人為罌粟科,紅花掛白邊兒。三四瓣花開著,背后十幾瓣擁簇。石竹花,如同化了妝的罌粟花,五個瓣,紅有白邊兒??的塑耙彩鞘窨?,和罌粟很相像,但花蕊被包著,色調樸素。罌粟,藝高人膽大。其它植物沒它那么大的毒,也沒那么艷、那么浪。罌粟使我后來覺得它像跳弗拉明戈的西班牙娘們兒,裙邊層層疊疊。這朵花邊上應該有吉它,響板,有人手握兩只高跟鞋,蹲著用鞋跟在石板上敲。朋友聽我說花的科屬,問“有保衛科嗎?我爸屬于保衛科?!奔ぷ哟笤哼€有紫茉莉,它是草花,有點像牽牛。其艷麗藍乎紫乎,讓人說不清,暈了。指出花的色彩是冒險的一件事,所謂紫,只是人類發明的粗糙的說法而已。如果天下有“紫色”的話,有無數種紫,在花中能看出卻說不出。植物世界的紅、黃、藍、白之間從來都是水乳交融,它們有親戚,或者說,植物——是些不純潔的守夜人。一朵白色的花,仔細看,有微弱的紅色已進入。幾乎所有的紅色中都進駐了藍,明白了吧?
每個夏季,花朵訓練了我對色彩的認知,特別是色彩的明度,或稱銳度?;ù碇麄€自然界的明度。
我對顏色的第二度認知來自草原。草原展現天空的無窮色彩,包含了所有的色階。城里居住的人,聽了這個估計會糊涂——天空有紅色、橙色、綠(是的,綠)色嗎?有。
我寫過,草原雨前的天空有“海帶色的濃云”,這是天空的綠色。雨來了,云從鉛灰中脫出靛青,空氣夾雜腥味,連云彩都會綠,像草坑里的水。早晨,早于太陽出山的輕云,如果晴天,它們淺橙色,薄薄的。如果有霧,日出前的東天紅如煉鋼爐,像火焰一樣彤紅正大。而草原的藍天應了一句話:晴空如洗。洗得什么東西都沒了,云彩和其它的雜色都被甩干,只剩下藍。天上大片的藍覆蓋在地下大片的綠上,清楚準確。上帝造物的時候不拖泥帶水,也沒時間雕琢。這種背景下,人的活動十分微末。如果從山頂看一個人在草原上騎馬走,和螞蟻的速度差不多,只是一個騎在另一個上面。人蓋的小小的房子,房子冒著斷斷續續的炊煙,人走出房子無端地轉一圈兒又回到房子里。人太微末了,所以草原上的人們臉上帶著謙恭。在草原看天看地,說人要“改天換地”,真是愚不可及。
我童蒙時代的色彩觀第三次受到啟示是見到錢。第一次見到錢在幾歲、什么情境?屬實應該牢記,然而忘了。這是一件多么大的事情,呵呵(學網絡上的話),自從見了它——也可以寫成“自從見了伊”,一輩子都在和伊打交道,躲都躲不開,愛之恨之都無損伊的光焰。我不知有沒有從生到死沒見過錢的人,他一定純潔或古怪。我第一次見到錢,就覺得好看,而且沒學壞。
最早見到的壹分錢紙幣,牙黃質地,褐色油墨印刷。貳分錢紙幣為藍調子。我沉醉于伍分錢的色調,像魚缸爛水草那種綺靡之綠,苔色?!拔椤弊譃殡`書。隸書可寫出人間各式各樣的情感,張黑女碑、張猛龍碑俱如此。這個“伍”的字體像南漢宸所書,南是人行第一任行長。字沒有于右任的“伍”寫得茁壯,但比于右任富貴。壹、貳、伍分錢為我童年私有資金,每日觀之。“觀之”時,發現紙幣最好看是底紋。其它的大錢,如壹、貳、伍、拾圓,見雖見過,驚鴻一瞥而已。
剛剛擁有分值紙鈔的時候,我姐教我用《人民畫報》的銅版紙疊錢夾。一共疊了六個錢夾,兩側衣袋鼓鼓囊囊,只有四個錢包有錢。我獲得一張伍分紙幣之后裝入最美的錢夾——畫面為藍色的大海和細如拐杖的灰色的艦艇高射炮管)。我上街,走幾步打開錢夾看一看伍分幣,濃綠,財富之綠蔭。再走幾步,拿出來在陽光下晃一晃。那次,我心里只想著錢,頭撞到電線桿子。電線桿子為木制,刷瀝青。撞就撞了,沒什么事兒。最離奇的,是我走著走著撞到了墻上。我走路和墻平行,頭怎么能撞墻呢?錢可通神,果真不假。
花需要有人夸它
入秋,我跟友人登青藤山。因泥石流路阻,借住半山腰的兵站。
兵站有十個小兵,每天跑步唱震耳欲聾的歌,飯前唱震耳欲聾的歌,臨睡也唱震耳欲聾的歌。友人說,這地方沒蚊子,是被歌聲震跑了。回家后,電視里傳出不震耳欲聾的歌,我竟受不了。我媳婦說,你跟火車司機的習慣一樣了。
這里蒼山環抱。我站在院子里望天空,盼望飛過一架飛機,好跟它招招手,太寂寞了。然而打破這寂寞的,是一小片花園。
營房南側還有一幢房子,住著一個女軍官。她穿藍制服,是空軍,跟穿綠軍服的小兵不一樣。她在這里做什么,咱們不能問。離房子不遠,是她的花園。
這小片花園,花開鮮艷,有盆栽也有土栽。我發現女軍官看花會用很長時間,以手撫弄花朵,像摸小孩腦袋。最奇怪的是,她好像跟花說話。
一次,女軍官迎面走過來,身材修長,面帶笑意。“你在跟花說話?”我問。
“是的?!彼卮?,“花需要有人夸它?!?/p>
我竟不知怎么回答,這個話題很陌生。
她走到花畦邊上,“對正開放的花,你要挨個表揚它們,花才高興。你認識這些花嗎?”
我不識鳥獸草木之名,只知“紅的花,藍的花,黃的花?!?/p>
她諒解地笑了,“這是繡球花,像一捧雪,忍冬科。東印度公司的醫生希鮑德在日本發現了這種花,在拉丁學名后加了他戀人的昵稱OtaKsa?!?/p>
“他戀人在日本?”
“對,叫楠木潼,日本女孩。你不是作家嗎?你沒讀過皮埃爾·羅迪的小說《菊子夫人》嗎?以這個故事為原型。希鮑德是《日本植物志》的作者?!?/p>
我只好說聞所未聞。
女軍官并不在意我的無知,接著說:“這個花是單藥爵床,開黃花,葉子是輪生,玄參科。這個大喇叭樣的花是木本曼陀羅,它的長脖子叫距。這個花叫紅千層,頂端叫花藥,下面是花絲。開紫花的是地丁,堇菜科。這個你見過吧?馬蹄蓮?!?/p>
“見過?!蔽艺f,“馬蹄蓮?!?/p>
“它是埃塞俄比亞的國花。你知道嗎?它的首都亞的斯亞貝巴,就是馬蹄蓮的意思。1887年,曼涅里克二世請皇后給新首都起名,皇后就用漫山遍野的馬蹄蓮為首都命名——亞的斯亞貝巴?!?/p>
真是花里乾坤大啊!這個通植物學的女軍官跟我說話時還夾雜對花說的話,如“你太柔美了、你太驕傲了”等等。
離開這里后,我對女軍官和她的花園有一些縈繞于懷。女軍官名字叫瞿麥。我查資料,這也是花的名字,在日本叫“撫子”,指純潔美好的女性。
小小的一朵花,藏著人間的秘密。如果悉心欣賞,可以沉醉其中。人何必跑東跑西呢?我對花竟連一分鐘都對視不住,辜負多少造化的美意。瞿麥臉上一直帶著笑意,那是從花上傳染過去的“意”。
風—如徐志摩所說——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
五一長假時,從早晨起,桑園次第出現晨練壓腿的人、耳貼半導體聽新聞的人、下棋人、無所事事的茫然人。陽光照暖后,出現最積極的人:小孩。
眼前的孩子約一歲多,剛學走路。他雙腳像敲鼓一樣用力拍打地面,節律卻不勻,趔趄而快,見什么便一陣風跑過去,抓起來看,甚至吃一吃。小孩認為,天下之物兼有看、摸、吃三種性質。因此,大人料理孩子,主要在防范他的摸與吃,其次是別摔著。
孩子東西奔走,忽在黃花滿枝的刺玫前停下。花和他眼睛同高,看完,伸手抓。大人攔?。ㄓ写蹋疽馑勑?。孩子以為是吃,張嘴咬花朵。大人重新示范——聞,吸氣,表情微醺。孩子察覺這是新玩法,嗅之,香味入腦,神色悅然;跑開,過一會兒又回來聞。刺玫的香沒因吸嗅而少,還香。小孩子聞了跑開,再聞,大為開心。少頃,孩子示意讓邊上系花絹的叭兒狗聞香。狗是人家的,不好辦。孩子哭鬧,于大人懷抱后仰,如“不想活了!”大人和狗主研究過,抱叭兒狗聞花香。狗乃嗅覺最靈之物,受不了這么貼近的氣味熏陶,這像罵狗,像人吃芥末。叭兒狗怒竄,抗議大吠,委屈小叫。孩子看了大笑,以為狗在逗他,指使大人抱狗再嗅,狗主領狗急忙走開。孩子困惑,看人狗俱遠,回來再聞小黃花之香。挺香嘛,跑啥?刺玫的枝條如一團包裹,綠枝探出,花朵在外,像系鈴鐺的小帳篷。孩子揀石子、樹葉依次讓它們聞花。
孩子成為使者,讓石子和樹葉和刺玫交朋友,因為她香。花在枝上孤單,不能下地走動。
聞過了,孩子扔掉它們,找新東西聞香,玻璃、紙盒和風干的狗糞。孩子的父親觀棋入迷,由此,狗糞平生聞到了花香。
孩子比大人仁慈,有好東西讓眾生分享。以后,他一點點長大,會自私。在五月的空氣里,花香是禮物。我在遼大操場跑步時,風——如徐志摩所說——“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遭逢槐花香氣。人猛地聞到這么纏綿的香氣,遲疑或怔忡,像有人喊你的名字。風中花香,是無意間聽到的婉約的私語,聽到的人也想一一回答它們。
各個方向吹來的風,在空氣中飄灑溫軟的傳單,從早上到夜晚,這比在樹邊聞花更飄逸——不見花樹,卻有香來。
在桑園,開花的只有刺玫,高大的碧桃樹已被伐倒。花里有話,對孩子、石子、樹葉和玻璃一一說過。孩子這時又對瓶蓋發生興趣,他把瓶蓋放在垂直的墻上,掉下;揀起,再放上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