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海洋
(南京大學文學院 江蘇南京 210046)
海安方言屬江淮方言通泰片,在南通最西部,與泰州接壤,有6個聲調,入聲分陰陽,有吳語底層,撮口韻較豐富。由于撮口韻發達,海安方言韻母總數比周邊方言都多(根據筆者2012-2013年在通泰地區海安、如皋、興化、泰州等6個方言點進行的田野調查收集第一手資料,整理出各點字表及音系:海安韻母54、南通韻母53、泰興韻母52、興化韻母52、如皋韻母48、泰州韻母48)。這些韻類所轄字數較少,有的只有一到兩個,根據語音互補條件,可以將它們與合口韻歸為一類。但是考慮到它們成系統地分別在陰、陽、入聲韻里出現,我們將其理解成一種音變萌芽的體現,是語音演變由不充分向充分過渡的前期階段,故而將它們獨立成一類。
受前高元音的影響,中古漢語舌根、舌尖音逐漸舌面化,具體表現為見精組的腭化演變。周驥(2007)指出,精組ts-發音部位在舌尖位置,介音-i-、-y-是舌面元音,為使發音和諧,舌尖聲母ts-的發音部位被同化靠后,變成舌面音。[1]可見,撮口韻是相對后起的類別,所以,在幾點方言語音對比中由它引起的差異最為顯著。下面列舉海安方言撮口韻母及例字,并列出它們在6點方言里的讀音。

表1 海安方言撮口韻例字
仔細對比各點數據,我們發現海安音與南通音韻母僅相差一個,且在“閂、賺”這兩個字上差異尤為突出。南通音中觔只與u觔形成對應,“閂”中古音為合口,后演變為開口,韻母單元音化使其無法撮口呼化。

表2 六地撮口韻母字讀音

從音理來講,開口韻的精組字是無法發展出撮口韻的,南通音之所以沒有y觔,是因為“閂”從合口歸入為開口,失去了撮口化的條件。有推測認為,有些中古精見組合口三四等字在某些方言里保留原來的舌尖或舌根音是因為:在發生腭化之前,這些字已經由合口轉向了開口,因此免受腭化的推平。“精見組聲母的部分合口三四等字沒有演變成t準、t準、準也是介音丟失的結果,在精組和見組聲母發生腭化以前,這些字的-i-介音可能已經丟失,由細音變成洪音了······部分沒有腭化成t準、t準、準的見組合口三四等字在《中原音韻》中已經演變成洪音,與中古一二等字歸在相同的小韻里。如:東鐘韻:①工功攻公蚣[見東合一]弓躬[見東合三]······請看‘齊微’韻的三個小韻:①罪[從賄合一]醉[精至合三]最[精泰合一]②翠[清至合三]脆[清祭合三]醉、翠、脆等合口三等字在《中原音韻》分別與一等字歸在相同的小韻里,說明它們在當時已經失去-i-介音,變成洪音了。”[2]但這種情況并不是真正分尖團,因為舌尖或舌根音聲母不能與齊齒、撮口介音相配,在沒有丟失齊齒、撮口介音的音節里,它還是順從了腭化推平規律,由舌尖或舌后聲母變成了舌面音即“腭化”了。像南通方言的這種類型,我們可以用上述論點進行解釋,南通方言不分尖團,而腭化音少,是因為有部分字在腭化前已經并入開口韻陣營,它腭化的條件消失了。
只要沒有與開口韻合流,那么,合口韻與舌尖音相配的字極有可能演變成撮口韻。首先,腭化軟化了聲母的摩擦;其次,音節結構的平衡力作為“push chain”將“類推”到每一個符合條件的字。在興化、如皋、泰興等地方言中,雖然舌尖音與合口韻相拼成系統地出現,如皋話“帥、吹、床、孫”等聲母皆為舌尖音,介音是合口-u-,比海安音少了六個撮口韻,但已在小部分字上出現動搖,甚至已經出現了與某一合口韻相對的撮口韻。
參考吳鳳山(2006),列舉部分同音字匯如下[3]:


以上是如皋音系中出現的唯一一組因聲母拼合條件變化產生的撮口韻類,盡管沒有成系統的演變,但它代表了合口向撮口有條件轉變的趨勢。根據2011年整理的興化語音數據庫資料,比較老年男性、青年男性發音人的發音情況,我們發現其在y覸上面出現差異,如“刷”,青男讀為揶y覸[4](P104-129),老男讀為 揶y覸[4](P104-129)。“刷”在《切韻》中屬山攝生母,是章組字,中古知、莊、章幾組字在后來的演變過程中逐漸合流,并入ts-組,此種例子的出現表明,舌尖音又一次地向腭音發展。
這種情況在調查的各點中均有出現,只是并不均衡。王士元先生的“詞匯擴散”理論認為語音是漸變,而詞匯是突變的。王先生認為,語言的歷時發展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要觀察一種語言現象的歷時演變對任何一代人來說都存在一定困難;但語言的共時演變卻可以通過語言變異觀察得到,共時存在的兩種或多種變體體現了語言內部的變化與競爭。詞匯擴散很多時候都是以變體形式存在的,某些字、詞同時有幾種讀法,這些讀法在競爭中有時新的取代舊的,過程有快有慢,所以從詞匯擴散的過程來看,可以劃分為未變、變化中、已變三個階段。[4]他使用了一個變異圖形形象地展示了在時間軸上的不同階段。

某些詞的變化會引起與之相關的一系列的詞的變化,從而引起整個語音系統的重新調整、增刪。
(一)知莊章聲母合流帶來韻母撮口化。海安方言中舌面音很大一部分都是中古知莊章組聲母演變而來的,知莊章組聲母的演變在各地方言中呈現多種類型,相對復雜。海安方言按韻攝和開合分化成兩類:ts-組與t揶-組。知莊章三組開、合口韻都有一些字歸入t揶-組,其余字全部讀ts-組與精組細音字相混。
泰州、如皋、興化的知莊章聲母今讀合流讀ts-組聲母。泰興、南通、海安知莊章聲母今讀二分規律如下:知二莊開口效攝、宕江攝讀t揶-組聲母,合口假、蟹、止、山、臻等攝讀t揶-組聲母;知三章開口都讀ts-,合口蟹、止、臻攝讀t揶-組聲母。泰興、南通與海安大體相同,區別在于泰興知三章合口遇、蟹、止、山、臻、通攝讀ts-組聲母;南通知三章合口山攝讀t揶-組聲母。
考察與江淮方言遙相呼應的湘語,長沙話的知莊章組聲母演變與古湘語(婁底、雙峰等)不同,卻更類似于海安方言知莊章組的演變情況。
長沙話知章組屬于t-類的一種,韻母帶-y-介音,舉例:

彭建國(2009)對此種語音現象作出解釋:撮口呼在長沙話音系中與合口呼呈互補狀態,撮口呼只與舌齒音相拼,合口呼與唇音、舌根音、零聲母相拼。撮口呼的出現由于音系結構的限制,即uan在舌齒音后演變為yan。[5]這種音節結構與海安音完全一致,作者的解釋也有一定的可信度。
桑宇紅(2008)指出:聲韻相配關系由于韻母的等及開合不同而產生差異。一般來說,一、二、四等相對穩定;三等知章組由于前高元音-i-介音影響,為使發音和諧,或脫落介音或聲母腭化。[6]腭音化在拉丁語族、斯拉夫語族、漢語、日語的發展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是語言在生理發音機制上追求和諧的表現。海安方言撮口韻豐富可以推測是由聲母腭化引起,周邊方言撮口韻日漸增多也印證了這一觀點。
(二)“支微入魚”的影響。另外,海安方言“支微入魚”亦帶來了為數不少的撮口韻字。“支微入魚”指止攝合口三等支微韻入“魚”韻,這種現象在唐五代西北方音已有記載。有些方言入“魚”的韻類還包括蟹攝合口一三四等,比如江淮官話通泰片。海安方言的“支微入魚”,是蟹攝合口一三等與止攝合口三等一同入“魚”。
參考顧黔(2001),列舉海安方言“支微入魚”代表字如下:
嘴 堆 醉 對 推 崔 催 腿 退 脆 尿 雖 歲稅 碎 隧 雷 喂 慮 濾 穗 荽 罪 隨[7](P179)

表3 海安方言“支微入魚”所轄韻攝:

表4 蘇州方言“支微入魚”所轄韻攝:
如表所示,海安方言魚、虞不分,且“支微入魚”韻類比蘇州方言多了蟹攝合口一三等,已不止于止攝合口字了。結合歷史文獻和現代各方言資料,我們不難發現,蟹攝合口“入魚”是在止攝“入魚”后發生的,這也直接導致了當地撮口韻的增加。這種“入魚”范圍擴大的現象并非孤證,我們在聞喜話等山西方言里也發現同樣的現象。為什么這些方言蟹攝會跟隨止攝一同“入魚”呢?腭化的推平作用是否可以用來解釋蟹攝“入魚”,這是值得我們思考的一個問題。
[1]周驥.淺論漢語古精見組字的腭化現象[J].安徽文學.2007(5).
[2]田恒金.精見兩組聲母腭化規律例外現象及其成因[J].湖北教育學報.2005(4).
[3]吳鳳山.如皋方言研究[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6.
[4][美]王士元.語言的發生和演變[A].北京大學中文系編《語言學論叢》第11 輯[C].北京:商務印書館,1993.
[5]彭建國.湘語知莊章聲母的讀音類型與歷史演變[J].語言科學.2009(4).
[6]桑宇紅.知莊章組聲母在現代南方方言的讀音類型[J].河北師范大學學報.2008(3).
[7]顧黔.通泰方言音韻研究[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