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增馨
(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 遼寧大連 116081)
張慶利教授的《讀賦通識》是集作者30年辭賦研究而成的又一傾情之作,本書細致辨析了辭賦文體,清晰勾勒了辭賦文學發生發展的歷史與流變,全面揭示了辭賦文學的一般特征與各類特點,概括介紹了歷代產生的辭賦學重要著作,并對辭賦文學的名篇進行了藝術的分析與鑒賞。
在本書中,張慶利教授對賦體文學的發展進行了貫通性的描述,第二章“賦體文學的源流”用兩節的篇幅分別介紹了“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賦”的發展和“隋唐以后賦”的演變,論析了先秦荀子和宋玉賦的開啟、漢賦作為“一代之文學”的歷史分期和審美特征、魏晉南北朝的賦風變化和創作特點、隋唐五代賦的發展階段與各文體互動、宋金元賦作在題材主體與表現技巧上的探討與開拓、明清賦家在“勉力為之”中創作的不同風貌。貫連起來,就像一部辭賦小史,給人以清晰的辭賦發展的歷史輪廓,讓我們領略到賦體文學在各歷史時期的奇風異彩。對一些具體問題,本書也注意從歷史上加以清理。如關于賦體的淵源,學術界存在爭議,提出了多種說法。張慶利教授歸納為“古詩之流”、“拓宇于楚辭”、源于荀卿、源于散文、誦讀方式演變、源于鋪陳的表現手法、源于民間、多源等八種說法,比較詳盡地梳理了各說的源起與流變。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沒有流于一般文學史式的縷述或常識性的介紹,而是緊緊抓住各時期的特點并加以突出強調。如談漢代的散體大賦,強調了其在創作上表現出來的“以自我為中心”和“以大為美”的美學觀念;論魏晉南北朝賦,強調其創作多元化和語言駢麗華采的特點,認為前者表現在題材的廣泛性、抒情的強化、詠物的細化和功能的多樣化,后者表現在講究藻飾、聲律、駢偶、用典,從而語言更加工整精麗;對于清代的辭賦,作者提出,清賦雖然體制上沒有什么創造,卻具有集大成的地位,賦家云集,賦作叢聚,而關于歷代賦作的匯集、編選、箋注、評論更是成績斐然。作者還注意把辭賦的生成演化與歷史文化聯系起來,揭示其多方面原因。如談楚辭的形成,作者既關注其文體淵源,又重視起文化影響,認為重鬼信神、巫風盛行的楚文化和重實際、多理性的中原文化共同締造了楚辭藝術;談漢賦時,認為“政治的大一統促進了經濟的大繁榮和思想的大融合,而思想的大融合又必然在文學上表現出來,漢大賦就是在這方面取得的第一個重要成就”(p75),漢大賦具有了綜合性的特點,“呈現出規模宏大、氣勢雄渾的藝術風貌”(p76)。
從賦體文學產生的時候起,賦體文學的研究就已經開始了。兩千多年來,辭賦作品汗牛充棟,歷代評論不可計數,爭議問題不絕如縷。張慶利教授十分重視文獻資料的搜集和考據,堅持“論從史出,言必有據”的學術原則,占有豐富的學術資料,取精用弘,科學準確地傳達了辭賦學的知識與理論。如緒論中對“辭”與“賦”的辨析,從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稱“辭”與“賦”的含混不清、班固《漢書·藝文志》直接稱屈原作品為賦,到劉勰《文心雕龍》未別定“辭”之一體而辭賦合觀、蕭統《文選》明確分“古詩之體”之賦和“騷人之作”之辭,再到近現代此一問題的四種主要說法,作者邊稱引邊辨析,最后有針對性地提出自己的觀點:“辭與賦原為兩種文體,“辭”特指屈原的創作,抒情意味濃郁;‘賦’指荀子、宋玉等人之作,鋪張揚厲是其特點。這在先秦還是較為明晰的,但在漢代,學‘辭’體者有似騷者,有純詩者,又多融合賦的體式與辭的言語,有融合之趨勢。”(p9)“辭是賦的來源之一,以其有特點、有繼作,故爾此類作品后代也直接稱之為‘辭’,如《秋風辭》、《歸去來兮辭》。漢代以后,人們也寬泛地以賦指稱楚辭,如稱屈賦、楚賦、屈原賦;但反過來,稱辭則不含賦,不可用‘辭’指稱《子虛》等賦。內涵不同,辭小賦大,賦包含辭,辭不能涵蓋賦”。(p10)再如,針對明代胡應麟在《詩藪》中的“賦亡于唐”說和清代王芑孫在《讀賦卮言》中的“賦莫勝于唐”說,張教授做了推論:“說‘亡于唐’,大概因為唐代的賦有的傾向于詩甚至成為‘律賦’,有的傾向于散文成為‘新文賦’;說‘莫勝于唐’,大概也是看到了唐賦的這些創新,以及唐代在中國文學史上的特殊位置。”然后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其實,還是袁宏道在《與江進之》一文中說的比較客觀,他說:‘世道既變,文亦因之,今之不必摹古者,亦勢也……然賦體日變,賦心亦工,古不可優,后不可劣。’”(p96)作者每考一事都十分慎重嚴謹,詳引眾說,辨析清楚之后才提出自己看法。
除此之外,作者還力求將學界的最新成果和自己的獨特思考納入其中,給讀者一個嶄新的認識。如對于“楚辭的成就”,作者不是簡單地評述楚辭各篇的思想與藝術,而是超越各個單篇,從“藝術辯證法”的角度切入,用“浪漫與理智”“直切與迂曲”“神性與人性”“熱烈與悲戚”來論析楚辭那“永久的藝術魅力”,從而揭示楚辭浪漫色彩與理性精神融合的詩歌風格、激切與幽隱統一的情感表現、神性與人性交融的抒情形象和熱烈與悲戚互襯的情感特征。思考新穎而獨到,論述細致而深入。即使是介紹性的文字,作者也表現出自己的看法。如介紹郭維森、許結《中國辭賦發展史》,在研讀著作的基礎上,提出其學術特點在于:“第一,注重詩賦傳統與賦體源流的考察”,“第二,注重文化心態的深刻揭示”,“第三,注重辭賦藝術的審美解讀”。這樣,便既突出了它的賦史特征,也顯示了它的學術個性。
檢索張慶利教授的論著,無論是學術著作《先秦詩歌史論》(吉林教育出版社,1995)的有關章節,還是大眾化讀物《正說漢朝二十四帝》(中華書局,2005)的東漢部分,無論是專題論文《<易傳>的中和之美與文學精神》(《東北師大學報》2011.4),還是教學論文《中國古典散文的解讀》(《龍巖學院學報》2008.1),他從不故作玄妙,不追求高深艱澀,而是用樸實的語言“只做細致分析,只做客觀論述”。《讀賦通識》整體上延續了這一風格,而在“辭賦藝術的鑒賞”一章中,作者從源遠流長的辭賦長河中,選取了能夠代表作者文學成就和各個歷史時期最高境界的作品如屈原《離騷》、賈誼《吊屈原賦》、曹植《洛神賦》、杜牧《阿房宮賦》、歐陽修《秋聲賦》、蘇軾《前赤壁賦》等14篇加以鑒賞,則文筆細膩,文辭美妙,讓讀者可以在較為輕松明快的筆調中,在自由舒暢的心情下,接受辭賦藝術魅力的熏陶。
書中“辭賦學著作舉要”是張慶利教授為研習“辭賦”者開列的書目,為讀者更全面地了解辭賦文學的歷史和研究辭賦文學提供了捷徑。作者將各時代辭賦文學的著錄文獻及理論著作分類介紹,高度概括了它們在“辭賦學”上的學術價值和賦學理論要義。前人治學多以目錄學為學術門徑,章學誠在《校讎通義》中將目錄學的作用歸納為“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清代經學家江藩說:“目錄之學,讀書入門之學也。”(《師鄭堂集》)乾嘉學者王鳴盛對目錄學是這樣強調的:“目錄明,方可讀書,不明,終是亂讀。”(《十七史商榷》卷七)因此,學習與研究辭賦文學也要從目錄學入手,張慶利教授開列的“辭賦學”書目,對研習“辭賦學”者大有裨益。
總之,《讀賦通識》征引文獻廣泛精細,論證歷史深入淺出,評述觀點獨具個性,藝術鑒賞華而有實,既博采前代眾家之所長,又融入個人個性之思考,是一部專業性與普及性兼備的優秀著作,既是學習辭賦之入門津梁,也是研究辭賦之通幽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