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燁
摘 要:蕭紅既是一位有名的左翼作家,又不是一位典型的左翼文學創作作家。她在靠近左翼文學之后,又走向了疏離。本文通過對其所處時代大背景、與左聯相關際遇的描述在宏觀上來論述蕭紅既親近又疏遠于左翼文學的特殊創作特點,繼而通過對她受魯迅創作觀念的影響情況和具體的文本的分析具體分析她后期獨立于典型左翼話語的原因,從而多方面體味蕭紅文學創作,走入這個傳奇作家的獨特內心。
關鍵詞:蕭紅;左翼文學;左聯;魯迅;呼蘭河傳
蕭紅作為一位有名的左翼作家,在左翼文學的歷史之中占據重要的一畝三分地。不可否認的,蕭紅的文學創作受左翼文學影響甚重,她也一度曾努力靠近左翼文學的創作話語。但就如她從來沒有加入過“左聯”的人生際遇一樣,她也從未完完全全的契合于左翼文學的精神意蘊,甚至在之后走向了疏離。蕭紅可以說是獨立于左翼文學創作之外的一個左翼作家,無論是她的人生際遇,還是她的創作特點,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這種特殊性也成為了我們現在研究蕭紅的意義之一,我們沿著她傳奇的一生能看到的絕對不只是革命政治而已,還有更多的生命體悟。
一、蕭紅創作之初的時代大環境
蕭紅文學創作始于1933年,處于現代文學的第二個十年期間,經歷了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的發展,現代文學在結束了“第一個十年”之后,在激烈動蕩的政治時局影響下 ,悄然發生著最深刻的變革。在這個時間段內,正是政治形勢急劇變化,文壇之風隨之迅速更迭的時節。正是在蕭紅進入文壇的這個時候,五四以來形成的相對自由、寬松的文學氛圍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文學主潮隨著社會的變革而變得空前政治化,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和馬克思文藝理論在這一時期得到廣泛的宣傳和初步實踐。
也正是在這種歷史當口,中國左翼文學漸漸萌發興盛。中國左翼文學運動,根源于1928年發生在上海的“革命文學論爭”,“左”的思想開始出現在文人之中,五四文學成為批判的的對象,而魯迅等大佬首當其沖成為他們拿來開刀的人物。后來,這個論爭引起了黨內領導人的注意,為了團結力量,打擊敵人,共產黨命令太陽社、創造社立即停止對魯迅的攻擊,讓他們同魯迅以及與魯迅站在同一戰線上的文化界人士團結起來,成立統一的革命文學組織,對抗國民黨的文化圍剿。歷時兩年多的“革命文學”論爭結束,并在1930年3月2日,在上海成立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左聯”。
二、傳奇的人生際遇中與“左聯”的糾葛
蕭紅的人生絕對稱得上傳奇,在那么一個本就動蕩不安的年月里,蕭紅又因為自己毫不安分又絕對感性的處事風格使得自己過得跌宕起伏。她若從小說起,故事太長太多,既然這篇文章限制于她的左翼文學創作,那我們就可以從蕭軍開始說起了。
蕭軍與她相識在最孤立無援的時候,那時候蕭紅懷有身孕又謀不得生計,被旅店老板威脅要買到妓院中,就只能像報社求救,也正是在這種落魄時候二蕭相識并相愛了。后來在二人艱苦度日之中,蕭紅開始了自己的創作,如《王阿嫂的死》《看風箏》《小黑狗》等短篇小說。再到后來二人流亡到青島,又轉至上海,在上海結識了魯迅,也正是這個時候蕭紅的《生死場》來到了文壇之上。
魯迅在蕭紅與左聯之間加了一道橋梁,在二蕭到上海不久后,魯迅將二人介紹給茅盾等左翼作家,并幫忙出版和刊登他們的作品。《生死場》出版之時是魯迅作前言,胡風作后記,也正是在魯迅的加持之下,蕭紅迅速進入上海文藝界的視野,成為左翼作家之中的一股有力的力量。而左翼文學對于蕭紅的創作也是影響頗大的,在其《生死場》的創作之中努力的靠近階級斗爭性的政治訴求,但是在小說中形成了一定的敘事斷裂,蕭紅對于政治性話題的掌控似乎并不得心應手。
雖然蕭紅在左翼文學之中占據重要位置,但是她并不能完全融入到左翼的話語體系之中,在后續的創作之中她對于左翼是逐漸疏遠的,而她后來與蕭軍分手,也在某種意義上意味著與革命文學的告別。
三、對魯迅創作風骨的“父女”式繼承
正如前文提到,蕭紅受魯迅的幫助是很大的,然而她與魯迅的淵源并不只是“被提攜”這么簡單,更多的是她對于魯迅創作風骨的繼承。孫犁曾評價蕭紅“吸取的一直是魯門的乳汁”,魯迅國民靈魂反思與國民批判的創作觀念對蕭紅的影響很大,相對于“救亡”“革命”這樣的政治中心詞,蕭紅對于魯迅所代表的五四思潮之下的“啟蒙”主題更加熱衷而篤定,在這一階段她的創作漸漸轉向魯迅,實現了五四思潮的回游。
錢理群評價蕭紅與魯迅的關系之時提到:“蕭紅與魯迅在‘改造民族靈魂文學上的血緣關系:‘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父與‘女兩代人的會合。”蕭紅對于魯迅深刻揭露國民劣根性的寫作十分仰慕,她也曾經想在《呼蘭河傳》中進行俯瞰式的對于國民的冷靜描摹與批判,但是她那個略帶冷峻而又宏大的結尾最終走偏,走進了“后花園”之中,也正是如蕭紅所自評的她沒有魯迅的高度,她繼承魯迅的創作風骨,而并不是成為另一個魯迅。
我們并不能對于蕭紅這個任性敏感而又感性細膩的女子有太高的要求,而也并不是她不維持冷峻就無法完成深刻,她的深刻來自于她對于生命的細密體驗與真切的憐憫。這個憐憫之中也有她自己,其實是來自于她自己,然后就走入了生命的真實之中。
四、具體文本中無法契合時代要求的話語
以《呼蘭河傳》為文本根據,我們可以具體感受到她匍匐到生命的細碎角落之中的敘事,她用真切的語句描摹出生命的疼痛,這種疼痛來自于她自己,卻又存在于現實普羅里。
在她寫老胡家小團圓媳婦的時候,我是能在那些略為荒誕離奇的故事情節之中體會到一種漸漸浸染上來的絕望之痛的。在讀時想笑又想哭,想笑大概是覺得這小說里寫的有些夸張了,這世界上竟有這樣愚昧夸張到毫無道理的事情,而又想哭,是因為這其中所透出來的絕望的傷痛真實得很,小孩子的眼睛看不懂痛苦,可他卻能原原本本的來復述痛苦,而我們讀時帶入,竟也覺感同身受。
在故事的尾聲之處寫給小團圓媳婦“洗澡”時是這樣寫的,“她在大缸里邊,叫著、跳著,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他的旁邊站著三四個人從缸里攪起熱水來往她的頭上澆。不一會兒,澆得滿臉通紅,她再也不能夠掙扎了,她安穩地在大缸里邊站著,她再不往外邊跳了,大概她覺得跳也跳不出來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里邊僅僅露著一個頭。”
我在讀這里的時候并不相信在現實世界中會發生這么荒誕的事情,可我還是讀的痛心疾首。如果這個大大的跳不出來的缸不只是缸那它會是什么,是套在我們身上的現實社會嗎?那如果那些開水不只是開水又是什么,是生活中劈頭蓋臉的生命的疼痛嗎?大概跳也跳不出來了,只有一個頭在露著,到底是絕望中的希望,還是希望中的絕望?這個情節是略帶荒唐的,可是生命在某些時候不也就是荒誕的嘛。
蕭紅在她的小說之中用綿密的筆觸向讀者訴說著她的生命體悟,她深知存于世上受難本就是無可避免的,而在那個時代,生命的苦痛卻是無人過問的,甚至是無力發聲的。而承載著所有生命的這個世界常常是荒唐荒誕的,人生在于其中若不得解脫,便是一個荒原世界。這里借用胡蘭成說張愛玲的一句,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蕭紅也是如此,她經受過傷痛又遭受過顛沛流離,她太知道生命的痛楚之處,所以她寫的出。她在寫自己的同時,也是在寫世間眾生。
這種創作,已經完全脫離了左翼文學之下的政治話語,蕭紅對于生命自身傷痛的刻畫其實并不能適應時代的需求。那個時代太過動蕩嘈雜,單只是一個生命所發出的聲音,只能湮沒在歷史的洪流之中。蕭紅的創作在那個風云乍起的歷史當口,是無法契合時代要求的,更無法挑起革命的大旗。她不過是一個努力走向生命真實的女子,雖不宏大,卻對于現在的我們來說彌足珍貴。
蕭紅正是這么一個獨立于左翼文學之外的左翼作家,其實我們不能給予她什么流派定義,因為她是蕭紅啊,她永遠是她自己。
參考文獻:
[1]孫犁.蕭紅作品記.轉引自《尺澤集》,百花文藝出版社,1982.12.
[2]蕭紅.《呼蘭河傳》,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12.7.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