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夢凌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 200050)
論搶劫罪與強奸罪客觀行為的異同
鄭夢凌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 200050)
強劫罪與強奸罪的罪狀中都有“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這一客觀行為,但是卻存在一些區別,特別是他們在暴力的含義、脅迫的外延、其他方法的內容等方面都存在很大的差別。在兩個不同罪中客觀行為表述相同時,需要我們結合犯罪所侵害的客體、司法解釋、立法解釋等等方面探尋立法的原意,加以綜合考慮其中的含義。
搶劫罪;強奸罪;客觀行為;暴力;脅迫;其他方法
搶劫罪與強奸罪是兩個分屬刑法分則不同章節的罪名,搶劫罪分屬第五章侵犯財產罪一類,強奸罪則是第四章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一類。在兩罪的罪狀中,客觀行為的表述都為“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但兩罪所涵括的具體客觀行為方式仍存在差別。單從文理解釋入手很難對客觀行為進行準確地分析,需要同時借助司法解釋和法理體系對兩罪的客觀行為進行系統研究。
暫且不從什么“客觀行為本質特征相同、都為復合行為”之類的方面來討論兩罪客觀行為的相同點,從兩罪狀中可以看出它們最大的相同點就是:追求客觀效果的一致性。也就是達到“三個不”,不能反抗、不敢反抗和不能反抗的狀態。[1]它們都是要達到這樣的客觀效果,才能實現行為的目的,或劫取財物,或實施奸淫行為。暴力(不能反抗)、脅迫(不敢反抗)、其他方法(不知反抗,也有不敢反抗),這些客觀行為都是在實現犯罪意圖之前采取的壓制被害人的方式。而行為目的的實現,是行為手段實施的結果,搶劫罪要達到非法占有財物的目的,強奸罪要達到奸淫的目的,在這兩種不同的目的支配下,必然在客觀行為方面表現出很多的區別出來。
前面已述,搶劫罪和強奸罪都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要用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制壓住被害人,第二階段實施行為達到犯罪目的,即搶劫罪截取財物,強奸罪實施奸淫行為。
(一)“暴力”的含義不同
《現代漢語詞典》中,暴力是指強制的力量、武力。在我們看來,《詞典》對暴力的解釋是廣義的。最狹義的暴力,是指對人在足以壓制對方反抗這樣的程度上所行使的非法有形力量或物理力量。暴力犯罪之暴力手段便是從這一基本語義中延伸出來的。
搶劫罪與強奸罪侵犯的客體,一個為復雜客體一個為簡單客體,前者侵犯的是財產與人身權利,后者侵犯的是婦女的性的不可侵犯的權利。它們暴力方法的作用是一樣,所要達到的目的卻不一樣。暴力的方法是多種多樣的,毆打、捆綁、掐脖子、強行留置之類的等等,它們只是暴力的程度不同,在本質上都是為了達到使被害人不能反抗的目的,而只要達到壓制被害人的程度,暴力的具體程度只會影響到罪的量刑而非定性。搶劫罪和強奸罪的“暴力”行為,其內容是否一樣呢?筆者認為,在兩罪的罪狀中,都有暴力,但同樣都為暴力,在內容上卻有很大的區別。
搶劫罪與強奸罪的客觀行為中的“暴力”,最主要的區別是:是否包含著故意殺人。搶劫罪中的暴力是包含故意殺人的,強奸罪的暴力是不包含的,最多包含間接的故意殺人,而非直接的故意殺人。根據我國刑法第263條規定的“搶劫致人重傷、死亡”,包含著兩種情況:一種是在預謀為了搶劫而殺害被害人;一種是在搶劫過程中為了排除獲取財務的障礙而殺害被告人,都構成搶劫罪。根據1984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發布的《解答》指出:強奸致人重傷、死亡是指因強奸導致被害人性器官嚴重損傷,或者造成其他嚴重傷害,甚至當場死亡或者因治療無效死亡的。但是,為了奸淫婦女,行為人先把婦女殺掉,再奸尸,則是以故意殺人罪和侮辱尸體罪這兩個罪進行數罪并罰,而不構成強奸罪。那么,就會存在這樣的疑問,客觀行為一樣的罪名,在具體含義上怎么會出現這么大的區別。這就需要我們結合司法解釋和立法原意來加以理解。當然,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區別,主要還得從客體角度加以分析。正如前所述,搶劫罪侵害的主要客體是財物權利,強奸罪所侵害的主要客體是婦女的性的權利。這兩種權利與人的生命權利的關系是不一樣的,性的權利是人身權利中的一種,它依附于生命的權利。就像健康的權利依附于生命的權利一樣,如果甲把乙殺了,再把乙的手砍下來,后面砍乙手的行為是不構成故意傷害罪的,生命都不存在了健康權利隨之而去。與此相同的是,性的權利也同樣是依附于生命的權利,當一個人的生命不存在了,她的性的權利也同樣隨之消失了。沒有了生命的權利,也就沒有了性權利,也就不存在對性權利的侵害,從而也就不存在有強奸的問題。
但是,財產權利并不完全依附于生命的權利,它跟生命的權利有一定的聯系,但是,一個人的財產權利雖然與生命有一定的聯系,卻并不完全依附于生命的權利。這就和死者身上的東西不能拿是一樣的道理,如果你拿了死人的東西,也有可能會構成盜竊罪。例如,房屋倒塌了,一個人死了,他家里的東西,其他人也是不能隨便拿的。也就是說,一個人盡管已經死了,生命已經喪失,但是,他的財產權利仍然存在,以后即使發生財產轉移的問題,還需要通過民法上的繼承才能實現。既然可以被繼承,也就說明了一個人即使死了,還是存在財產權利的。由此可見,財產權利并不隨著人的生命權利的消失而消失。把人殺掉以后,仍然可以侵犯他的財產權利。
所以,我們可以把故意殺人作為搶劫中的一種暴力手段,而強奸罪中的暴力是不包含故意殺人的。總之,同樣都是暴力,搶劫的暴力和強奸的暴力含義是不一樣的。
(二)“脅迫”的外延不同
搶劫罪與強奸罪在“脅迫”這一客觀行為表現上有很大不同,主要是強奸罪脅迫的外延要比搶劫罪脅迫的外延大。搶劫罪僅僅是暴力脅迫,而強奸罪不僅包括暴力脅迫還有非暴力的脅迫。說到搶劫罪中“脅迫”的外延,就不得不與侵犯財產罪中的另一個罪——敲詐勒索罪相比較。第一,在脅迫的行為手段上,搶劫罪的手段包括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敲詐勒索罪的手段僅限于輕微暴力或者脅迫手段;而搶劫罪的脅迫手段要求的程度是達到足以抑制反抗的程度。第二,脅迫的手段不同,對于敲詐勒索罪的脅迫方法沒有什么太大的限制,如果沒有滿足行為人的要求,威脅的內容也只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實現;而搶劫罪的威脅內容大多都是具有當場性的,如果不能滿足行為人的要求,行為人暴力威脅的內容可以當場隨時發生的。第三,如果脅迫被害人當場交付財物,否則日后將殺害被害人,或者行為人對被害人實施了沒有達到搶劫程度的暴力,脅迫被害人交付財物的,應認定為敲詐勒索罪。以上,可以清晰地看出,搶劫罪中的脅迫只能是暴力脅迫,如果為非暴力的脅迫就有可能轉化為敲詐勒索罪。[2]
強奸罪中的脅迫是指對婦女采用威嚇、恐嚇等手段,實行精神上的強制,使婦女處于不敢反抗的情況下,強行與其發生性交的行為。脅迫的本質特征在于使被害人“不敢”反抗。脅迫的手段可以使多種多樣的,既可以直接對被害婦女進行威脅,也可以通過第三者進行威脅;既可以口頭威脅,也可以是書面威脅;既可以是暴力的,也可以是非暴力的。其中的暴力脅迫,是指行為人的脅迫以暴力作為后盾,對被害人進行威脅或者精神上的強制,讓婦女因為害怕而達到不能反抗的程度。比較典型的就是,行為人持刀威脅婦女,如果不從就將婦女殺掉,從而迫使婦女就范。非暴力脅迫,是指用揭發被害人害怕被人知曉的隱私,從而毀壞名譽等非暴力脅迫的方法促使被害人就范。這里所謂的隱私內容既可以是違法犯罪的,如婦女的偷盜、重婚行為,其本人并不愿意讓他人知道的情況;也可以是本身并不具有違法性或者犯罪性的,如婦女正常與他人談戀愛、婦女本身有什么缺陷等,她本人不愿意讓他人知悉的情況。而這種隱私既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是行為人憑空捏造的。如利用婦女害怕被人說自己亂搞男女關系,脅迫婦女就范,而其實這個婦女作風很正派,她只是害怕外面這種傳播影響自己聲譽。
我國刑法典中對侵犯財產類犯罪規定得比較詳細,對侵犯財產罪的罪名做了細化規定。不僅有搶劫罪、搶奪罪,而且還有盜竊罪、詐騙罪和敲詐勒索罪等,它們的主要區別就在于行為人手段的不同。[3]但是對于侵犯婦女性權利的犯罪則規定得比較粗,主要罪名僅有強奸罪和強制猥褻婦女罪。也正因為如此,強奸罪中脅迫所包括的內容比搶劫罪要廣得多。
(三)“其他方法”的不同
搶劫罪和強奸罪中的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壓制被害人反抗是造成或者利用了被害人不能、不敢或者不知反抗的狀態,從而實現犯罪目的。兩罪中的“其他方法”,是指除暴力、脅迫以外的方法來壓制被害人,讓其達到不知反抗或者不能反抗的狀態,通常是與暴力和脅迫具有相同性質的強制方法。前面已述,搶劫罪侵犯的是復雜客體,即財產權利和人身權利,而且侵犯財產的犯罪都是以行為方法來加以劃分的。強奸罪侵犯的是單一客體,即婦女的性的不可侵犯的權利,侵犯人身權利和民主權利這一類罪主要是以侵犯何種權利來進行劃分的。所以搶劫罪的構成不僅要求侵犯被害人的財產權利,而且要求在壓制被害人的階段使他的人身權利受到危害或者威脅。強奸罪則只要求侵犯婦女的性權利,實施奸淫行為之前所實施的壓制行為只影響量刑,不影響定罪。
例1:甲在街上看到前面許多人圍著一個醉漢,從人縫中發現這個醉漢受傷帶著一條金光閃閃的手表,于是甲就對周圍的人說:“這個是我的同學,我帶他回家,你們大家都散了吧。”甲扶著醉漢走了一段路后,看周圍沒有人,就把這個醉漢的手表取掉扔下醉漢走了。
例2:甲在街上閑逛,碰到自己的一個老同學,看見其手上戴著一塊金光閃閃的表,于是甲邀其一起去喝一杯,在把同學灌醉之后,取下其手表之后揚長而去。
在這兩例中,甲都是利用被害人醉酒的狀態,拿走其手表的。這兩個案例不同的是,被害人醉酒的狀態是誰造成的。在例1中,醉酒的狀態是被害人本身就有的,行為人利用被害人醉酒的狀態,在其不知反抗的狀態下實施相關犯罪行為的,在這種情形下,甲應構成盜竊罪。在例2中,醉酒的狀態是行為人造成的,然后行為人再利用這種被害人不知反抗的狀態實施了犯罪行為,這種情況下,甲應構成搶劫罪。
但是,就強奸而言,如果某男看到某女喝醉后,趁機強奸了某女,某男應構成強奸罪。某男把某女灌醉后趁機強奸了某女,也構成了強奸罪。
從這些分析中不難看出,搶劫罪和強奸罪中的其他方法的客觀行為是明顯不一樣的。雖然兩罪的其他方法都是利用被害人不知反抗或不敢反抗的狀態,但它們之間最大的一個區別就是,搶劫罪中被害人不知反抗、不敢反抗的狀態必須是由行為人自己引起的;強奸罪中,被害人不知反抗或不敢反抗的狀態,既可以是行為人自己引起的,也可以是被害人本身就存在的,只要行為人利用了這個狀態,就構成強奸罪。
雖然搶劫罪和強奸罪的罪狀在表述上一致,但其暴力、威脅與其他方法的客觀行為在具體含義上卻有如此大的區別。我們也要注意,在刑法條文規定的不同犯罪中使用相同的用詞,其含義完全可能是不同的,這時,我們要結合犯罪所侵害的客體、司法解釋、立法解釋等等方面探尋立法的原意,加以綜合考慮。
[1][日]木村龜二.體系刑事法典[M].東京:青林書院新社,1981:101.
[2]劉憲權.刑法學[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624.
[3]趙秉志.侵犯財產罪[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 2003:52.
On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of Objective Conducts between Robbery and Rape
Zheng Mengling
(East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s and Law,Shanghai 200050)
“Violence,coercion or other means”occur in both robbery and rape,but there are som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m,especially in the extensive meaning of“violence and coercion”and the content of“other means”.When the same expressions are applied to the objective conducts of the two different crimes,we should investigate the deeper meanings and the original legislative intentions,by combining such aspects as the object of encroachment,judicial interpretation,and legislative interpretation etc.
robbery;rape;objective conduct;violence;coercion;other means
DF625,DF624
A
1671-5101(2015)01-0062-03
(責任編輯:孫雯)
2014-11-27
鄭夢凌(1992-),女,湖南張家界人,土家族,華東政法大學2013級刑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