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仙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持續30多年高速增長,創造了舉世矚目的中國增長奇跡。然而,在經濟社會轉型、利益格局深刻調整的背景下,作為國民經濟的基本構成單元,區域經濟呈現出“區域內高速發展,區域間問題突出”[1]的總體特征,區域之間的利益博弈日益常態化,利益沖突頻現,不僅阻礙了中國區域協調發展總體戰略的推進,更影響到國民經濟總體的增長效率,增加了整個社會穩定發展的風險。
越來越多的研究者意識到,區域協調發展的關鍵是利益協調[2-3],并對區域利益沖突的成因和化解途徑展開了研究。卓凱、殷存毅[4]認為,發展水平不同的利益訴求差異和行政區劃的體制性障礙引致了區域利益沖突。張可云等[5]從國際和國內兩個層面提出了多種影響區域利益關系失調的因素。更多研究工作探討了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在區域利益沖突中的作用。財政分權[6]、官員晉升機制[7-8]等都是導致區域利益沖突的原因。在化解區域利益沖突上,建立新型的利益協調機制成為普遍的共識。韓建雨[9]提出建立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的利益分享機制;林民書等[10]提出借鑒歐盟區域經濟發展經驗,為我國區域經濟利益分享與補償實踐奠定一定的立法基礎、制度和組織保障。陳書筍[11]專門從法律的角度對形成區域利益協調機制展開了探討。
總體而言,現有研究從利益協調的角度切入,對區域利益沖突的成因及協調路徑進行了有益的探索。但是,仍然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被忽視了:無論是利益沖突還是利益協調,都意味著有多個主體在區域經濟運行的過程中發揮作用。然而,相關研究忽略了對區域利益互動過程中多元利益主體的識別,導致區際利益協調成為熱議的共識時,實際上我們并不清楚牽涉到的利益主體有哪些。進一步地,在探討推動利益協調的路徑時,也不確定不同利益主體的行為方式對區際利益格局的影響。在區域協調發展仍然是一個全國性問題的大背景下,有必要認真審視區域協調發展的相關利益主體,揭示多元利益主體博弈互動的基本行為特征,尋求實現區域互利共贏、協調發展的路徑。
區域協調發展的過程是區域利益帕累托改進的過程,它是指在區域利益沖突連續產生并化解的過程中,來自不同區域、主張不同利益內容的多元利益主體相互協調互動,最終實現區域總體利益增進的同時,也確保任何一個區域的利益不會減少。相應地,區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就是在區域利益協調的過程中所牽涉的來自不同區域、主張不同利益內容且相互博弈互動的多元主體。
如何識別區域經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基本思路是,首先,利用元分析方法,梳理相關研究提及的利益主體類別;進而結合我國區域協調發展的實際,提出識別利益主體的基本原則;最后明確本文識別的多元主體類型。
分別以區域協調發展和利益主體為關鍵詞在中國期刊網上檢索,在全部文獻中,研究者共提及如下幾類主體:地方政府、中央政府、中介組織、市場主體、企業、社會、民眾(個人)、集團。其中,張可云[12]最早提出個人、企業、集團、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五類利益主體,并逐一分析了五類利益主體的特點。賀代貴、蔣悟真[13]首次明確了區域經濟發展協調主體的概念,提出了包括政府、社會中介組織和市場主體的三大主體類型。付京[14]提出區域經濟發展的利益主體包括企業、政府和居民,并著重分析了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間的利益博弈。
總體上,從利益主體提出的方式來看,研究者在將某一類主體確定為利益主體時,并未論及內在的原因,缺少相關的證據支持;從利益主體的類別來看,既有研究提出的主體類別較多,但欠缺對各個利益主體的特征及其對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的影響進行分析,導致這些主體對區域協調發展的作用機制不明確;還有部分研究提及的利益主體如“集團”“中介組織”在中國的組織發育程度較低,還不足以將其作為一類主體。大多數研究選擇將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作為分析的重點。這種偏重政府力量的分析視角有可能帶來認識上的誤區,即推動區域利益協調是政府的事情,政府有形之手導致區際利益沖突的產生,化解利益沖突也依賴于政府內部的協調。實際上,促進區域協調發展不僅需要發揮政府有形之手的作用,更要遵循經濟發展的內在規律,充分發揮市場主體的作用。此外,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的不同利益訴求已經被越來越多的研究所證實[6-7],尚有部分研究籠統地把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都歸入政府的范疇下,這種過于簡單的處理方式忽略了二者在區域利益協調上的細節差異。
在現實世界中,區域協調發展涉及多個區域、多種不同形式與內容的利益的沖突與協調。隨著時代的演進和經濟發展階段的更迭,多元利益主體的具體構成、作用大小隨之發生變化,客觀上對有效識別區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造成了困難。如果力求“寫實”,則可能導致利益主體的分類過細,主體眾多,無法分析利益主體之間的利益博弈。如果一味追求易于處理,又可能偏離真實,導致研究結論失之偏頗。恰如托馬斯·邁爾所言,經濟學中的真實與精確是不可兼得的,二者之間存在著某種權衡。因此,在區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的識別上,也應該平衡“真實性”與“精確性”之間的關系,遵循“真實而又易于處理”的總體原則確定利益主體的類別。具體而言,在利益主體的識別上,應該體現以下具體原則:
一是客觀性原則。區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的確立離不開我國區域協調發展的特定情境,應該基于現實中導致區域利益沖突和推進區域利益協調的實際力量構成,力求客觀、準確地反映各種作用力的來源主體。
二是全面性原則。區域協調發展是多元利益主體共同作用的結果,不同利益主體存在力量強弱、作用效果大小的區別,不能隨意遺漏某一類型的力量來源,而應該遵循全面性的原則,真實反映不同力量的利益博弈。
三是適度抽象性。秉著力求簡明、易于處理的原則,將同種類型的力量進行合并、歸類,提煉出合適的主體類型。
區域經濟是構成國民經濟系統的基本單元。在區域協調發展的情境下,國民經濟系統的總體效率較高,反之則較低。對一個發展中的大國而言,保持國民經濟持續快速增長是中央政府不容回避的現實任務。因此,一個易于觀察到的事實是,自“九五”計劃以來,區域協調發展成為中央政府持續關注的焦點,得到了中央政府不遺余力地推進,并逐漸上升為國家層面的總體發展戰略。2013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中央政府又把區域協調發展作為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主攻方向之一。在協調區域利益關系上中央政府具有獨特的優勢,既可以直接改變區域之間的利益格局,也可以間接影響區域之間的利益關系。因而,中央政府是推動區域協調發展的利益主體之一。
作為區域利益的代言人,地方政府是區域協調發展的又一利益主體。目前,我國的政府體系為五級架構。其中,地方政府層級為四級,包括省級政府或直轄市政府、市級政府、縣級政府、鄉鎮政府。本文的地方政府主要指與中央政府相對的省級及省級以下各級政府組織和行政主體。在中央政府實施的以經濟增長為核心的政績考核機制引導下,地方政府不僅在轄區經濟社會發展的活動中貫徹執行中央政府的意志,利用中央政府賦予的行政管理權力,制定區域經濟政策、提供公共服務、保障公共產品供給,影響轄區內生產經營活動的效率,進而影響區域經濟利益水平。同時,為了在政治晉升錦標賽中勝出,地方官員以地方政府名義出臺以鄰為壑的政策措施,以此擴大轄區內的經濟利益并降低其他區域的收益水平,不僅導致區際利益沖突頻現,也影響到全國的區域利益格局。行偉波、李善同(2012)的實證分析表明地方保護主義作為一種貿易壁壘確實阻礙了全國市場的一體化[15]。王賢彬(2013)指出,我國干部治理體制對官員產生了強力的激勵效應,推動了地方官員發展經濟的熱情,也導致了地區經濟差距拉大[16]。此外,中央政府對地方政府實施的財政分權制度,使得地方政府有資源和手段來影響與控制本地的經濟發展。可以說,地方政府不僅具有發展地方經濟的熱情和動力,而且具備影響區際利益關系格局的能力,是區域協調發展的一類利益主體。
對個體區域而言,區域協調發展直接影響到分散在個體區域中的微觀主體(包括企業、居民等)的實際收益。如果個體區域與區域系統中的其他個體區域之間建立了良好的互動關系,整個區域系統中的微觀主體均可能由此受益,如貿易往來加深、交易成本降低、要素流動渠道更加暢通等。因此,區域經濟系統中的微觀主體利益受區域經濟協調影響。但是,上述影響并非是單向的。已有大量的理論和實證研究表明,人力資本、技術創新、產業結構等因素決定了區域經濟增長績效,也是區域經濟差異的主要影響因素。這意味著,微觀主體的實際經濟特征又決定了個體區域的經濟活動,從根本上決定了區域經濟發展的績效特征和演化趨向,并影響著以經濟利益為核心內容的區際利益格局。因此,上述微觀主體也是區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的構成之一。進一步考察,此處的微觀主體是一個集合的概念,對應于區域經濟系統中的全部微觀個體,包含居民、家庭、企業等主體類別。每一類別可以進一步細分為若干亞類,如居民可以做生產者、消費者或者兼具生產者與消費者等多重身份的區分;企業可按照行業進行分類,也可按照其組織形式進一步細分。如果將上述微觀個體的細節特征無一遺漏地納入分析框架中去,分析內容過于龐雜,分析過程必然是浩繁復雜的,甚至根本無法展開。為此,本文借鑒文獻[12]和[14]的做法,以企業作為微觀主體的代表。這一處理方法不僅解決了微觀主體涵蓋類別過多的問題,也切合企業是影響區域經濟利益的主要主體類別的實際。
由此,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企業,構成了區域協調發展的三類利益主體。這一主體構成體現了這樣一種思想:促進區域協調發展的動力不僅來源于政府(包括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也來源于市場主體——企業,需要市場機制和政府作用形成合力。
動機是現代生活的基石。理解動機或者找出人們的真正動機,幾乎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關鍵。在這一部分,通過識別各類利益主體的行為動機,分析不同利益主體的作用方式,最后歸納其行為對區際利益格局的影響,以厘清區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的行為特征。
在對企業行為動機的討論中,新古典經濟學將企業被簡化為追求利潤最大化的投入產出“黑箱”,受完全理性的決策者操縱并按照成本收益法則調配資源、組織生產。契約理論中,作為契約安排方式的企業,主要關注交易費用的節約。著眼于企業的慣例、知識和能力,演化經濟學主張把企業視作一種不斷學習并創造新奇性的實體,其行為目標聚焦于演化過程中學習能力的提高以及在此基礎上的為更好的發展創造更優條件。
透視這些理論,不難發現企業行為動機具有共性。無論是增加產品數量、最大化企業利潤、節約交易成本抑或提高學習能力,企業的行為動機始終與其自身密切相關,且都有助于提高企業的利益水平。與上述動機特征對應,無論是何種理論意義上的企業,行為方式上均表現出自主性。即企業作為平等利益主體參與市場經濟活動,自主選擇生產經營方式與內容,進行生產經營決策,由此獲得的收益并承擔相伴而生的風險。企業個體既無法凌駕于其他個體之上,亦不受其他企業的強制干預。
雖然區域經濟發展的績效取決于區域內企業的整體盈利水平和能力,但是在一般情況下,由于區域范圍內企業眾多,某一企業個體的經濟表現無法決定所在區域經濟水平以及其在區域經濟系統中的經濟地位。此外,企業個體多關注自身發展的方面,“無意”通過自身的行為影響區域發展狀況及區際利益格局。再者,企業是自主性的平等利益主體,其影響局限在對個體企業內部及其他關聯企業之中,“無力”改變區域經濟的總體發展狀況,繼而影響不同區域之間的利益格局。但是,企業的“無意”“無力”之舉客觀上產生了影響區域利益協調的效應。
隨著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越來越凸顯,企業跨區擴張活動日益頻繁。向中心區域集聚或向外圍區域擴散是企業在區域空間決策上面臨的兩個選擇。前者意味著,中心區域經濟活動密度增加,區域經濟增長,導致其和外圍區域的經濟差距擴大,在區域經濟利益格局中的優勢地位更加突出。后者意味著,外圍區域獲得了建立區域要素市場、產品市場與服務市場體系和調整區域產業結構的契機,有利于外圍區域發揮后發優勢,實現經濟快速增長,可能帶來區域利益格局的重新調整。企業基于自身發展需要和利益考慮,其行為既可能強化中心區域的優勢地位,激化中心區域和外圍區域的利益沖突;也可能促進中心區域和外圍區域的利益格局調整,實現互利共贏。由于個體區域內部的企業為數眾多,不同的企業在空間區位決策上的選擇可能有差異。因此,企業的空間區位決策對區域利益格局的影響并不明確,實際效應取決于做出不同選擇的企業的數量及其經濟實力。
在經濟學文獻中,地方政府有時候被稱為“次級中央政府機構”,其管轄權限僅限于當地范圍(非區域性和全國性范圍)并通過授權獲得地方稅收權以及地方公共服務供應的自由裁量權[17]。制度是塑造地方政府行為特征的主導因素。在我國,政治集權下的經濟分權使得行政權、人事權、立法權等高度集中于中央政府,各種事權及部分財權則廣泛分散在各級地方政府手中。地方政府的角色因而具有雙重規定性:它既是中央政府或上級政府在管轄區域內的代理人,又是該行政區域內微觀主體的利益代言人。這意味著地方政府處于對上負責和對下負責的雙重委托代理關系中。在對上負責的委托代理關系中,地方政府在中央政府的行政指令、法律規范和激勵機制下,體現中央政府作為治國者在區域層面上的影響。在對下負責的委托代理關系中,地方政府作為轄區內居民、企業等微觀主體的利益代言人,通過擔當維護轄區和轄區內個體利益的責任,體現微觀主體的利益訴求。
由于中央政府和轄區內的微觀主體對地方政府的期望都是多方面的,他們之間締結的是多任務的委托代理關系。處于多任務委托代理關系中的地方政府與各委托人之間存在利益內容的一致性。現實世界中的地方政府既關注中央政府所強調的社會穩定、經濟發展等宏觀目標,也追求轄區內經濟增長、人民福利改善、基礎設施完善等具體目標。這從不同層級的地方政府工作報告可見一斑。但是,委托人必須通過機制設計誘導代理人同時完成多個任務,而由于不同的任務在考核上的難易程度不同,代理人通常能夠敏銳地發現這一區別,并選擇在易于考核的任務上做出更大的努力。雖然委托人和代理人的利益具有相關性,但是委托代理關系中固有的信息不對稱助長了代理人的機會主義傾向,代理人激勵不足和剩余控制權擴張的問題十分突出,有可能忽略、偏離甚至危害委托人的利益。地方政府對多重任務的關注程度是有明顯差異的。他們普遍選擇將更多的精力集中放在了易于考核評估的經濟建設上,通過多種途徑攫取政治資本和經濟利益,而對轄區內的公共事業發展、社會保障等努力程度不夠,導致科教文衛等方面發展滯后。如地方官員為追求個人政治晉升而積極推動“短、平、快”的項目建設,忽視區域經濟增長的長期利益,過度爭奪外商投資、粗暴干涉企業生產經營,甚至為了追求個人的物質享受而貪污腐敗等。
地方政府對上述兩種委托代理關系的重視程度也是有差別的。Tiebout在其分析框架中指出,轄區內的居民可以通過“用腳投票”的機制選擇合適的社區,從而在流動的過程中顯示出自身的偏好。雖然“用腳投票”的機制可以對地方政府的行為有所約束,為了留住人才、資金等要素,地方政府不得不盡力提供較好的公共服務和市場環境,但是這種約束建立在地方政府自覺、自愿的基礎上。而且,實際當中居民也無法自由地“用腳投票”顯示其偏好,一些法規和因素制約了他們的自由流動。如果地方政府官員不積極體現、維護地方居民的利益,轄區內的微觀主體作為眾多利益主體的集合,則缺乏有效的激勵約束機制監控地方政府的行為。因而,地方政府和微觀主體之間的委托代理關系是形式上的、松散的。與此同時,中央政府(或上級政府)由于具有較高的政治權威和相對完善的激勵機制,獲得了地方政府對委托代理關系的較高重視。在以屬地化管理為基礎的行政逐級發包制中[7],上級政府以屬地化的形式發包給次級政府,由次級政府首腦對具體事務的完成立下“軍令狀”,并且通過比較各次級政府對行政發包事務的相對績效,考核提拔次級政府官員。上級政府手中“摘帽子”和“戴帽子”的權力具有無形的威懾力。這種威懾力甚至可以部分抵消掉委托代理關系中信息不對稱的影響,驅使地方政府在中央政府(或上級政府)可能無法有效監督的情況下也不敢偷懶,而是竭盡全力履行職能。但是,對經濟績效過強的激勵使得地方政府發展經濟的動力有可能被異化,成為推動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的阻力。為了在晉升錦標賽中勝出,各級地方官員不僅努力推動所在轄區的經濟發展,也密切關注位于同一層級的其他區域的經濟表現,并通過多種方式,如地方保護、市場分割、產業同構、重復建設等,在同級地方政府橫向競爭中超越競爭對手脫穎而出,從而導致地方政府在橫向關系上競爭激化。
總體而言,地方政府對區際利益格局的影響是直接而關鍵的。得益于改革開放以來地方政府的增長競爭,區域經濟實現了不同程度的快速增長,促進了我國區域利益水平的整體提升。同時,伴隨著快速增長過程中區域經濟格局的動態調整,區際利益關系隨之變化。此外,地方政府為求在政治晉升錦標賽中勝出,自動執行地方保護主義政策,參與過度投資和重復建設等,不僅帶來微觀資源配置的扭曲和國民經濟系統整體運行效率的下降,也加劇了區際利益沖突的風險。
我國《憲法》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中央人民政府,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的執行機關”,“對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負責并報告工作”。中央政府通過維護個體與社會的公共理性來保證公共利益的實現,以體現自身的公共性[18]。不同于地方政府作為特定區域的利益代言人,中央政府從本質上而言是社會公共利益的總體代表,其利益和社會整體福利重合。同時,由于我國國土空間廣闊,盡管中央政府的管理權限覆蓋全國,卻無法憑一己之力擔負起全國各個區域的具體事務,而必須倚靠地方政府實現大國境內的有效治理[19]。因此,中央政府實際上處于雙重委托代理關系之中:既是人民的代理人,代表最廣大人民的利益;也是地方政府的委托人,委托地方政府在轄區范圍內體現中央政府意志。
在第一重委托代理關系中,中央政府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按照規定程序組建,受其監督并接受其審查,代表并實現人民群眾的利益。根據《憲法》規定,現階段國家的根本任務是“集中力量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把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主義國家”。這一根本任務也體現了人民的根本利益。中央政府始終以貫徹完成上述任務作為根本出發點,這在歷年的五年計(規)劃(綱要)、政府工作報告以及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的講話中都有體現。以政府工作報告為例,《2014年政府工作報告》指出“民之所望是我們的施政方向”,該年的政府工作“要以深化改革為強大動力,以調整結構為主攻方向,以改善民生為根本目的,統籌兼顧,突出重點,務求實效”。雖然代表人民的利益已經內化成為中央政府作為委托人的行為指向,但是并不意味著作為委托人的人民在雙方互動的關系中處于被動、無效的地位。事實上,得益于改革開放以來持續的決策“科學化、民主化、程序化”建設歷程,公眾對中央政府決策影響正在擴大,在政策的議程設置中公眾、媒體、非政府組織共同推動的“外壓模式”已經頻繁出現[20]。這為中央政府更好地履行代理人職責提供了保障。
在第二重委托代理關系中,作為委托人的中央政府需要在政治收權和經濟放權之間尋求一個均衡點,調動作為代理人的地方政府的積極性,以實現全國范圍內的有效治理。財政分權的制度設計激勵了地方政府相互競爭,實現了持續長期的經濟增長,創造了舉世矚目的中國增長奇跡。然而,由于對經濟增長的過度激勵,地方政府往往忽略了中央政府委托的其他內容,如教育、醫療、社會公平正義等。此外,由于不同區域的區位條件、自然資源歷史基礎等方面的差異,在經濟增長的過程中,呈現出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的兩極分化態勢。面對公共產品供給難題及日益凸顯的地區差異,中央政府通過財政轉移支付、組織區際“一對一”“多對一”的幫扶與對口支援、區際關系立法、將區域發展規劃上升為國家戰略等多種方式協調區際利益關系。以中央財政轉移支付為例,隨著1994年分稅制改革的實施,中央政府財力大幅提升。2013年中央公共財政收入60198.48億元,中央對地方稅收返還和轉移支付支出48019.92億元①。從轉移支付的流向來看,面向東部地區的轉移支付占我國轉移支付總量的比重逐年下降,而面向中西部的轉移支付占比逐漸提高。這意味著一個擁有強大財力的中央政府,不僅可以通過政策設計改變區際利益關系,也可以直接通過大規模的轉移支付改變不同區域的利益水平。隨著中央政府不斷改革、完善地方政府考核的指標體系,地方政府過度關注經濟增長、忽略其他職能的趨勢有可能會下降。因此,通過靈活的政策組合,中央政府有能力解決、彌補地方政府在委托代理關系中的過度作為或不作為問題。
總體來看,代表最廣大人民利益的中央政府,既有推動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的動力,也有多樣化的協調區際利益關系的工具組合。憑借高度的政治權威、豐富的政策工具、大幅度增長的財政資源,直接影響作為區域利益主體代表的地方政府的行為,不僅可以通過政策措施直接決定區域間的初次利益分配格局,更可以通過區域補貼來調整區域之間的利益格局[21]。
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理論中提出了著名的“三分法”,即“一人”(one)、“少數”(few)、“多數”(many),三者之間可以形成相互制約、良性循環的利益制衡機制。如果區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之間具有亞里士多德式的利益制衡機制,對利益沖突的化解和利益協調水平的提高大有裨益。在個體數量特征上,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企業分別對應于“三分法”中的“一人”“少數”“多數”。關鍵的問題是,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企業之間是否具有相互制約、良性互動的利益制衡機制呢?
首先考察三類利益主體的縱向關系。鑒于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企業在區域經濟運行中存在地位和作用的差異,三者分別發揮著區域協調發展的宏觀利益主體、中觀利益主體和微觀利益主體的作用。其中,中央政府擁有最高的政治權威和資源配置能力,又是我國區域協調發展總體戰略的指導者和推動者,因而在縱向關系結構中居于頂層;地方政府作為區際利益格局和關系特征的直接影響者,對上受中央政府委托,對下受轄區微觀主體委托,居于中間層級;區域經濟系統中眾多企業是某一轄區范圍內微觀利益主體的代表,是區域經濟活動的實際驅動者,居于最基礎層級。三者縱向上直觀地構成了形似金字塔的關系結構(見圖1)。

圖1 區域協調發展的利益主體
上已述及,地方政府既是中央政府在特定行政區域的代理人,又是該行政區域內微觀個體的利益代言人;中央政府受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委托實現全體人民的公共利益,并進一步將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等具體事務委托至地方政府。由于企業是區域微觀個體的代表,某一區域的企業一定程度上可以和某一區域的人民相對應,因而,全國范圍內的所有企業可以和全體人民相對應。如此一來,某一區域的企業和對應的地方政府間、全國范圍內的所有企業和中央政府間、中央政府和某一轄區的地方政府之間都存在著類似的委托代理關系。在這三對關系中,前者均是委托人,后者均是代理人。如此一來,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企業三者組成了一個多重委托代理關系的閉合循環系統(見圖2)。

圖2 區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的多重委托—代理關系
在這一多重循環委托—代理關系中,雖然企業、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同為構成上述關系結構的節點,細究之下,各類主體在其中承擔的角色仍然有著明顯的差別。首先,從企業結點派生出的關系均是委托,即在企業與中央政府以及企業與地方政府②的委托代理關系中,企業均以委托人的身份出現;從地方政府結點派生出的關系均是代理,表明在地方政府與企業以及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的委托代理關系中,地方政府均承擔著代理人的角色;與上述兩類主體在多重循環委托代理關系中以單一身份出現不同,中央政府承擔的角色是異質性的,在中央政府與企業以及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的委托代理關系中,它分別以代理人和委托人的身份出現。
以上分析表明,多重循環委托—代理是區域協調發展利益主體關系結構的本質。雖然不同主體的利益內容不盡相同,在利益主體關系網絡中處于不同的位置,但由于兩兩之間均存在委托代理關系,在委托—代理的框架內,企業、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可以實現利益的相互制衡和關聯互動。
作為地區經濟發展很不平衡的多民族大國,區域協調發展不僅是重大的經濟問題,亦是重大的政治問題、社會問題和國家安全問題[21]。解決好區域協調發展中的利益協調問題,是在全國范圍內有效推動協調發展的關鍵。針對既有研究忽略利益主體的缺陷,本文基于“真實而又易于處理”的總體原則,識別出區域協調發展的三類利益主體: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企業,分析了三者的行為動機、行為方式及其對區域利益協調的影響,并揭示了三者之間的縱向和橫向關系結構,證實了三類利益主體之間存在相互制約、良性循環的利益制衡機制。
這一研究結論的政策含義有兩點:其一,推動區域利益協調既要發揮政府作用,也要重視企業或者是以企業為代表的微觀個體對利益協調的作用和重要性,充分發揮政府機制和市場機制的合力。其二,化解區域利益沖突、推動協調發展必須基于企業、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的行為特征和關系結構,構建包含多元利益表達機制、利益分享機制和利益補償機制的利益協調機制體系。
當然,必須認識到,本文的研究僅為區域利益協調研究搭建了一個基本的框架。在未來的研究工作中,可以對多元利益主體博弈互動的基本規律以及利益制衡機制進行系統深入的總結。具體而言,一是在兩區域模型下,分別對兩區域經濟水平相當(同為發達區域或者欠發達區域)和懸殊(一為發達區域,一為欠發達區域)兩種不同條件下企業、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之間的博弈互動進行分析,歸納出區域利益協調的基本規律;二是結合具體的案例,對上述三類利益主體的行為特征和互動效應進行剖析;三是在開展前兩項研究的基礎上,系統、深入地揭示多元主體的利益制衡機制,并據此構建中國特色的區際利益機制體系。
注釋
①數據來源于2014年6月24日財政部部長樓繼偉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九次會議上所做的《國務院關于2013年中央決算的報告》。②此處的兩個“企業”指代的內容有差別。前一個“企業”是指在一個國家范圍內不同區域范圍內的企業集合,在一定程度上等同于“全體人民”;后一個“企業”是指某一特定轄區范圍內作為轄區內微觀利益主體代表的一類微觀主體。
[1]徐現祥,王賢彬,高元驊.中國區域發展的政治經濟學[J].世界經濟文匯,2011,(3).
[2]陳耀.協調區域利益需更權威機構牽頭[N].中國經營報,2012-01-09.
[3]皮建才.中國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的內在機制研究[J].經濟學家,2011,(12).
[4]卓凱,殷存毅.區域合作的制度基礎:跨界治理理論與歐盟經驗[J].財經研究,2007,(1).
[5]張可云,吳瑜燕.我國區域利益關系失調的成因探討[J].天府新論,2009,(1).
[6]Chong-En BAI,Zhigang TAO,Yueting Sarah TONG.Bureaucratic Integration and Regional Specialization in China[J].China Economic Review,2008,(2).
[7]周黎安.中國地方官員的晉升錦標賽模式研究[J].經濟研究,2007,(7).
[8]張少軍.我國分權治理下產業升級與區域協調發展研究[J].財經研究,2010,(12).
[9]韓建雨.我國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的利益分享機制構建研究[J].管理現代化,2013,(1).
[10]林民書,劉名遠.我國經濟發展過程中區域間利益分享與補償問題研究[J].河南社會科學,2013,(2).
[11]陳書筍.論區域利益協調機制的法律建構[J].湖北社會科學,2011,(3).
[12]張可云.區域大戰與區域經濟關系[M].北京:民主與建設出版社,2001.
[13]賀代貴,蔣悟真.區域經濟發展的協調主體及制度探討[J].當代經濟,2007,(1).
[14]付京.區域經濟發展中各利益主體的利益博弈及利益協調[J].貴州社會科學,2010,(11).
[15]行偉波,李善同.地方保護主義與中國省際貿易[J].南方經濟,2012,(1).
[16]王賢彬.地方官員治理與區域協調發展[J].重慶大學學報,2013,(5).
[17](英)貝利.地方政府經濟學:理論與實踐[M].左昌盛,周雪蓮,常志霄,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18]徐曉林,朱國偉.中央政府核心職能的理論邏輯[J].復旦學報,2011,(6).
[19]姜文仙,覃成林.中央政府推動區域協調發展:動因、時機與方式[J].區域經濟評論,2013,(1).
[20]鄢一龍,王紹光,胡鞍鋼.中國中央政府決策模式演變[J].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3).
[21]陳棟生.論區域協調發展[J].北京社會科學,20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