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雅
公益創投 (Venture Philanthropy),這種整合了風險投資家、專業志愿者和政府等多主體的、高互動的、新型的資助投資方式,可以溯源至歐美自由主義危機。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工業化、城市化加快,組織化的工人階級興起,產生了平等而全面包容社會全體成員的要求,對既有的自由主義的政治制度提出了嚴峻的挑戰。由此帶來的社會變遷,在美國表現為進步主義,在歐洲則體現為社會民主體制。對于如何解決市場失靈及各種社會問題,以國家為主導的社會保障制度和以私營部門為主導的慈善事業這兩條原本涇渭分明的路徑,在不斷的交流互動中日漸靠近。20世紀最后一個十年,社會企業的興起造成國家、市場、社會三部門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呈現一種混合經濟 (mixed economy)的現象 (Ott,2001),強調“跨部門協同合作”(tri-sector collaboration)解決社會痼疾已經成為一種共識,經濟學家亦新近提出了“合作型資本主義”(Collaborative Capitalism)的概念 (Clark et al.,2014)。
公益創投最早由美國慈善家約翰·洛克菲勒三世于1969年提出。20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剛剛經歷了長達十年的通貨膨脹和經濟下行,公眾要求慈善基金會更有效率地運用資本并得到可測量的成果。在此背景下,洛克菲勒三世在美國國會稅收改革法案聽證會上提出了公益創投 (Venture Philanthropy)一詞,來表述一種具有一定風險的慈善資助形式。直至1997年,學者Christine W.Letts,William Dyer和Allen Grossman在哈佛商業評論上發表文章《有良知的資本:基金會可以向風險投資借鑒什么》(Virtuous Capital:What Foundations Can Learn From Venture Capital),開創公益創投理論探討之先河。盡管文章中并未提及Venture Philanthropy一詞,但仍被廣泛視為最早探討公益創投理念的學術作品。該文指出慈善基金會應該學習以經濟收益與財務回報為目標的風險投資基金,將資金用于投資對象的整體運營和能力建設,而非具體項目執行費用,建議慈善基金會像風險投資基金一樣與投資對象建立緊密聯系,如參與董事會、為其提供資本之外的其他資源等。①參見Letts,C.et al.(1997)。
在美國,20世紀90年代中期互聯網產業如火如荼,在加州硅谷、西雅圖、波士頓等地出現了一些先行者,如eBay創始人Jeff Skoll建立了斯科爾基金會 (Skoll Foundation)投資社會企業,另一名創始人Pierre Omidyar建立了奧米迪亞網絡 (Omidyar Network)投資小額貸款機構 (Grossman,et al.,2013)。在英國,對于高度參與的影響力投資模式的興趣在2001年左右開始出現。2002年,英國出現了第一支標準意義上的公益創投基金Impe-tus,同年意大利也有了第一支專業公益風投基金FondazioneOltre。2004年歐洲公益創投協會 (European Venture Philanthropy Association,EVPA)成立,將零散在歐陸和英倫三島的公益創投機構凝聚起來,厘清知識邊界、推動學術研究,并為會員提供交流平臺和信息、技術及資源支持,設立行業標準和行為守則,以及進行政策游說。EVPA創始人和第一任主席Doug Miller在投資銀行和PE界工作32年,2004年他在兒子房間創辦了協會。之后十年公益創投發展得如此迅猛以至已不局限于歐洲境內,截至2014年底,來自25個國家的180多個組織加入了協會,并且以新加坡為基地創建了亞洲公益創投網絡 (Asia Venture Philanthropy Network)。
值得注意的是,歐美在政治文化上的差異也反映在公益創投上。恩斯特·W.伯吉斯即便在探討美國社會是否“在過去一百年間逐漸從一種個體主義的拓殖經濟轉向集體性的社會經濟”時,仍然強調了美國的任何計劃都必須“符合個體主義、民主體制和人道主義的美德”,即美國社會的道德基礎 (Burgess,1935:33)。更貼切的還有圖海納的“行動社會學”分析個體與集體行動者的擔當與介入 (commitment and engagement),他們由此創造情境,確立意義 (Rucht,1991)。因此在美國,不管是公益創投還是社會企業家都帶有個人英雄主義色彩,強調個體所能帶來的社會變革,以Bill Drayton創辦的社會企業家孵化機構阿育王 (Ashoka)為例,以資助個人社會企業家而非機構為特色,2011年Drayton在與筆者的會談 (德雷頓,2011)中提到:半數以上Ashoka社會企業家改變了所在國的國家政策,75%在全國范圍內改變了其所在領域的固有運營模式。1997年起源于西雅圖的社會創新伙伴 (Social Venture Partner,SVP)將志愿服務和小額捐贈(每人每年五千至數萬美金)結合,強調個人以陪伴的方式利用自己的專業技能長期支持公益機構發展。筆者在2012年訪談SVP創始人之一Lance Fors時,他亦提及:“公益創投能夠為個人提供一個以相當系統化的方式去參與解決社會問題的機會。人人都是慈善家的時代到來了。”
在歐洲,受到政府財政赤字不斷攀升的影響,許多國家開始通過去中心化、民營化和服務提供分散化等方式,希望通過推動社會創新降低政府公共支出。1997年布萊爾執政后大幅修改工黨理念,廣為宣傳政府、私營部門與第三部門應建立伙伴關系共同解決社會問題 (即新公共管理的改革)(Ryan,et al.,1999),2000年12月,英國千禧年委員會 (Millennium Commission)出資一億英鎊建立了英國第一個公益創投網絡機構。2012年4月,英國首相卡梅倫發起了來自銀行休眠賬戶的6億英鎊的大社會資本項目(Big Society Capital),支持中介性機構 (intermediaries)如公益創投等,系統地為非營利組織和社會企業提供資金和技術支持 (Nicholls,et al.,2009)。在歐洲大陸,德國、荷蘭、比利時、法國和西班牙的公益創投為“福利合作”模式,瑞典等北歐國家為“社會民主”模式,捷克、波蘭、斯洛伐克和匈牙利為“發展模式”,政府部門仍在其中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Buckland et al.,2013)。事實上,在約1/4人口為合作社成員的德國,討論最激烈的便是合作社 (cooperatives)是否屬于公益創投領域。
目前公益創投并沒有一個統一的定義,并且它的定義在實踐的過程中也在不斷演變,在此詞普及之前,這個領域的各類實踐者已經有了林林總總的稱謂:社會責任投資 (social responsible investing,SRI)、社會使命投資(mission-related investment,MRI)、ESG 可持續投資 (Environment,Social,Governance sustaining investment)、社區金融、微型金融 (micro finance)等等。歐美各國都具備一套針對公益創投的獨特的法律體系、機構設置。以最寬泛的定義而言,公益創投是指應用公益慈善理念以及風險投資的專業技術協同達到公益目的,從而創造更大的社會價值及影響的資助/投資行為。與慈善捐助相比,公益創投把影響力的持續產生作為投資的考量之一,更關注被投資者能否利用投資將組織發展壯大,來擴大影響力并使之持續①此概念闡述參見筆者2013年參與編撰的《中國社會企業與社會影響力投資發展報告》,北京大學公民社會研究中心、社會企業研究中心等機構出品,發布于2013年博鰲亞洲論壇。。傳統慈善 (Charity)、公益創投與影響力投資 (Impact Investment)是一個連續的光譜,傳統慈善和影響力投資居于投資回報率的兩端,而公益創投居中并部分覆蓋前兩者,它的資本回報率從-100%(即全額捐贈)到20%不等。業界對公益創投和影響力投資兩者亦無明確區分,經常混淆而用。通常語境下,影響力投資一詞更傾向于對社會目標組織進行有一定資本回報的股、債券投資。

圖1 公益創投的范疇① 圖表改編自歐洲公益創投協會網站,www.evpa.eu.com。
與美國公益創投多為捐贈不同,超過50%的歐洲公益創投機構采用了債權股權投資,它們更多投資的是社會企業而非慈善機構。在歐洲,無論使用何種金融工具 (捐贈、債權投資還是股權投資)、無論支持何種組織形態 (非營利組織或營利組織),只要具備以下特點,都可以算作公益創投:①高度參與性,強調公益創投組織與被資助組織之間親身實踐型的互動關系;②組織能力建設,強調被資助組織的能力建設,資金傾向于投在核心運營層面而非具體項目執行;③量身定制的金融服務,運用捐贈、債權投資和股權投資等多種形式的金融工具,根據被資助組織情況設計投資工具和設定收益水平 (有的提供零財務收益的資金以追求純粹的社會收益;有的則采用多年期資助、擔保或無擔保貸款、夾層融資、準權益投資等安排);④非資金支持,為被資助組織提供戰略規劃、財會法律咨詢和管理培訓等增值服務以實現社會影響力的收益最大化;⑤深度參與同業網絡,為被資助組織創造交流平臺,使其能夠方便地得到技術支持和完成資源對接;⑥長期資金支持,公益創投的資金通常被稱為有耐心的資本 (patient capital),與商業天使投資不同的是,即使是針對初創組織的投資也不尋求短期內退出,而是著重培養被資助組織運行能力和長期生存能力,通常期限為3~10年,在被資助組織實現財務可持續或完成組織使命時退出 (涉及公益創投退出機制的探討將在后文專節闡述);⑦績效評估,盡管資本回報率不是公益創投的必要條件,它依然帶有強烈的商業風險投資特色,即這是一種基于績效的投資,公益創投界普遍開展了針對社會影響的投資回報評估,要求被資助組織有良好的業務規劃、可測量的產出、既定目標的達成、財務問責制度,以及透明化的管理。
歐洲公益創投最大的特點即是多元化和跨區域,歐洲公益創投協會的會員遍及各個行業領域,除了公益風投基金,還包括基金會、項目運作型非營利組織、社會企業、PE、銀行、管理咨詢公司、律師事務所、會計師事務所、行業協會、慈善顧問機構、出版社、政府機構、歐洲主要商學院等。如此多元化的參與主體可能會有礙協同效應 (collective impact)發揮作用,但毫無疑問也在激發創新。2002年由德國幾個富裕家族共同成立的公益創投機構BonVenture,創立獨特的法律架構,即平行設立慈善基金會與風險投資基金用于捐贈及股、債權投融資。
以歐洲基金會中心 (European Foundation Centre)的數據來看,歐洲傳統基金會平均資產為370萬歐元①歐洲基金會中心網數據:英國12400家基金會總資產 52.8b,德國19551家基金會總資產 70b,意大利6220家基金會總資產 90b,西班牙14190家基金會總資產 23.9b,瑞典13700家基金會總資產 26.5b,芬蘭2660家基金會總資產 14.5b,愛爾蘭35家基金會總資產 790m,保加利亞5708家基金會總資產 15m,斯洛伐克376家基金會總資產 71m,其他歐洲國家無數據。http://www.efc.be/programmes _services/resources/Pages/Foundations-in-Europe.aspx。,而歐洲公益創投的42家機構在2004~2009年短短幾年之內平均單家融資就已達到1.22億歐元。據EVPA 2013年的調查,可查的歐洲公益創投組織自成立以來 (平均每家機構成立時長為7.9年)投資額已超過50億歐元,2013財年的投資額同比增長了28%(Hehenberger et al.,2014),僅就融資能力和對公益慈善領域的資金注入能力而言,歐洲公益風投已成為支持社會創新的重要力量。
從公益創投的起源可以看出,公益創投是由金融界的風險投資家們提出并實施的,其最核心的創新在于獨特的資助/投資流程。理想的投資對象往往兼具有效的領導團隊和執行能力。它們樂于接受公益創投的全面介入而不僅僅是資金支持。它們在某些方面有明顯的改進空間,而公益創投恰恰能夠提供所需資源。這些組織通常處于發展拐點,例如業務快速增長、推出新的服務,或者面臨合并或跨組織合作等。
公益創投的投資流程分為投資意向書階段、投資階段和投后管理。
1.用于機構成長和核心運用費用的捐款或投資。公益創投機構為投資對象提供不受限資金,用于其能力建設以提升其運營效率和業務拓展能力。
2.投資組合 (portfolios)及長期承諾。公益創投機構有可能對不同的投資對象設定不同的出資方案,有可能是多年期資助、擔保或無擔保貸款、夾層融資、準權益投資、類股權投資等等,也可能對同一家投資對象設計復式投資組合,投資期限可能3~10年不等,資金數額通常大于傳統慈善基金會的捐贈。
3.基于可測量成果的持續的資金供給。公益創投強調可評估的成果,并要求被投資人對事先商定的結果負責。這可能體現在階段性撥付。評估過程和預先商定的成果通常為雙方協商所得。
1.對潛在投資對象進行盡職調查 (Due diligence)。這一廣泛存在于風險投資界的工具通常包括審核商業計劃書、評估管理團隊、市場、風險,以及考察團隊對結果導向的理念是否理解。有時候也包括評估其他相關的參與方以及他們為投資對象價值增值的幅度。
2.以社會影響力的增量估計為標準進行投資。正如風險投資機構將對投資對象進行估值和未來成長性預測,公益創投非常重視社會產出和社會影響的形成,這種前期預估通常取決于投資對象選定的社會問題尺度和范圍大小,以及該投資對象的執行能力。
1.不僅限于資金支持。公益創投強調自己不僅僅提供資金。通常他們會占據一個董事席位,帶入知識資本和社會資本,提供能力建設和外部資源對接。基于他們與投資對象的長期陪伴關系,這種資金之外的支持會隨投資對象的成長而不斷調整。
2.管理支持。公益創投通常會義務為投資對象提供管理咨詢服務,或者為其鏈接外部培訓資源。與風險投資界相似,公益創投認為任何社會創新項目都需要創始人卓越的領導力以及一支有極強執行力的團隊。公益創投機構往往會和投資對象一起擬訂出資方案、組織戰略和服務提供方式。合作過程中密切監督并提供修正建議。
3.可持續的、戰略性的退出機制。風險投資的退出機制往往是明確的(首次公開募股、引入戰略投資者,夾層融資與列后級融資等等),公益創投的退出機制仍然在爭議中逐漸演變。當投資對象是非營利組織時,理論上的退出時間點應該是當它已經實現財務可持續,或根據某種標準已經成功完成社會使命之時。一些非營利組織對這一概念所意味的明確的合作終止期表示擔心,認為這對于某些社會問題并不適用,會影響社會問題解決的持續性。所以,許多公益創投機構并不強調這一點。
目前并沒有針對公益創投機構退出機制的調查數據,部分原因是大多數公益創投機構還較年輕,對長期陪伴和耐心資本的提倡也與風險投資界慣用的退出機制理念相左。歐洲公益創投協會于2014年10月對22家相對成熟、已成功退出所投項目的公益創投機構進行調研,將公益創投機構進行的資助/投資的退出機制總結為五個階段:①重估與投資策略相輔相成的關鍵要素;②研發退出方案;③退出準備 (exit readiness);④執行退出方案;⑤退出后的跟蹤陪伴。其中最核心的是第三步“退出準備”,從三個維度評估是否達到退出標準:①社會影響力評估,被投資者的業務是否為其針對的社會問題帶來了可測量的社會效益;②財務可持續,評估被投資者是否已經實現了財務可持續,不管是來自自身盈利還是其他資金來源;③組織應變能力 (organizational resilience),評估被投資者在管理團隊、組織治理和盈利/籌款能力等方面發展的成熟度 (Boiardi&Hehenberger,2014)。
公益創投的最終目的是幫助被投資者成長為具有良好的業務模式、善于利用多種資源、可持續發展、持續創造社會效益的組織機構,因此在與被投資者商議投資策略時便開始共同探討退出機制,以期達到最佳退出時機和最小化的社會效益潛在損失,這完全避免了風險投資退出環節中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凸顯出公益創投的另一特點——透明化。
資助/投資時運用不同的金融工具也對應了不同的退出機制,PhiTrust在與數個潛在的后續投資者談判后,將其在公平貿易和有機食品公司Alter Eco的股權出售給了歐洲最大的有機食品企業之一——Wessanen Distriborg。BonVenture為旨在解決年輕父母再就業問題而建造兒童保育所的德國社會企業KKB提供的75萬歐元夾層貸款預計將于2016年償還,由于KKB由非營利組織轉變為混合型組織,BonVenture的可轉債亦考慮轉成股權后出售給后續投資者,KKB第二輪融資額達到了410萬歐元。NESsT對為青年艾滋病患者提供救助的羅馬尼亞社會企業Alaturi de Voi的捐贈資助到期后,為其對接了另一家公益創投并為其貸款提供擔保。
2006年左右,業界開始探討NGO/社會企業上市 (IPO)的可能性。購買了一定量的股份后,股東可能占據董事席位、獲取機構的財務信息和影響力評估信息。這個概念所帶來的爭議是,這些NGO/社會企業可能面臨的多股東結構是否會分散他們本該在運營上的精力?畢竟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還不具備上市公司應有的治理結構和管理能力。盡管如此,為了調動民間資本的積極性,世界各地仍然出現了一些社會證券交易所 (Social Stock Exchange),不過真正在公共證券市場開設板塊的僅有一家——成立于2013年6月的新加坡“影響力交易所”(Impact Exchange),隸屬毛里求斯證券交易所,截至2014年4月尚未發行新股①新加坡影響力交易所官方網站上附有“毛里求斯證券交易所影響力板塊發行上市指南”(Impact Exchange Board Listing Guide A Board of the Stock Exchange of Mauritius),http://impactexchange.asiaiix.com/wp-content /uploads/2014/03/Impact _Exchange _Listing _Guide _Feb2014 _FINAL.pdf。。其他幾家“社會證券交易所”皆為會員制的展示平臺,不能進行股票交易,比如同樣成立于2013年6月的倫敦社會證券交易所,為其私人投資者會員 (高凈值人士)對接社會企業,目前已有12家可再生能源、醫療保健、凈化水、可持續交通、教育等領域的社會企業“掛牌上市”,市值總額達到5億英鎊。加拿大的“Social Venture Connection”和美國的“Mission Markets”則是虛擬網絡平臺,同樣起到對接投資的作用。
對社會影響力進行有效測評是公益創投的題中之義,正是因為公益創投聲稱自己作為一種投資工具,能夠更高效地利用資金,并催生巨大的可測量的社會影響力①由于社會績效 (social performance)一詞被廣泛運用于商科和企業組織學,為了厘清邊界,社會創新中涉及社會效益一般用社會影響力 (social impact)指代。,大量的金融資本才會被吸引到第三部門,社會創新這一新生事物才有可能被廣泛接受。事實上,傳統慈善行業尚未創建一套評估非營利組織績效的完善體系,公益創投帶來的社會影響力測評風潮無疑在整個第三部門起到革命性的推動作用。目前在世界范圍內被廣泛運用的標準化測量工具有歐盟準則 (GECES②歐盟社會企業專家組 (Commission Expert Group on Social Entrepreneurship,CEGSE)是由歐盟委員會在單一歐洲市場 (The EU Single Market)下設的顧問專家組,時期為六年 (2012~2017),為歐盟委員會提供促進社會企業及其市場建設的咨詢顧問服務。)、EVPA準則、NPC準則③新慈善資本組織 (New Philanthropy Capital,NPC)是英國一家智庫機構,由高盛的前首席經濟學家Gavyn Davies創立,統籌規劃了英國大社會資本 (Big Society Capital)的首年計劃。、社會投資回報④社會投資回報 (Social Return of Investment,SROI)是由英國智庫機構新經濟基金會(New Economics Foundation)開發出的一種融合成本—收益分析和社會審計功能,從而將社會影響力計量化的框架性工具。(Social Return of Investment,SROI)、IRIS(Impact Reporting and Investment Standards)指標⑤IRIS(Impact Reporting and Investment Standards)指標由全球社會影響力投資網絡(Global Impact Investing Network,GIIN)開發,原理與國際會計準則 (International Financial Reporting Standards,IFRS)或一般公認會計原則 (Generally Accepted Accounting Principles,GAAP)相似。目前其資料庫中有400多個社會、環境和財務指標,每一個都參考了專家意見和使用者反饋,GIIN也會定期審核是否需要更新指標,使用者可以根據自身需求選用衡量的指標。、全球影響力測量評級系統⑥全球影響力測量評級系統 (GIIRS)由美國公益公司B Corp(Benefit Corporation)認證機構B Lab開發,是一套標準化的評級系統,目前已有400多個企業獲GIIRS星級評級。(GIIRS)等,這些工具之間是互補而非競爭性的關系。因為社會影響力這一核心理念甚至可以延伸到人類對價值的重估,解決社會問題時的固有主觀性經常會導致“吾之蜜糖,彼之砒霜”的發生,比如診所提供廉價墮胎手術究竟是為婦女賦權還是鼓勵未成年人不安全性行為?所以社會影響力測評體系尚不存在全球公認完善的測量體系。
Paul Brest將社會影響力的本質 (Brest&Born,2013)描述為“反事實條件的中心性”(the Centrality of the Counterfactual),即一種“若非”的因果關系 (but-for causation)——若某種特定的社會影響只有在某個NGO/社會企業的活動下才能產生,或是這種社會影響力的增幅超越了若無其活動介入時的情況,才能夠視作是它產生的社會影響力。因此,Brest認為IRIS和GIIRS雖然在第三部門績效評估上跨出了開創性的一步,但皆是產出導向的,對社會影響力測評的核心——影響力——并沒有有效的評估。
這就涉及社會影響力測評的另一關鍵點:對產出 (output)與成果(outcome)之間做的重要區分。所謂產出就是企業所生產的產品和服務,成果則是產出對于目標人群生活改善的影響。成果是基于變革理論 (Theory of Change)的事件鏈中的一環,既可以是近期也可以是遠期產生的。而影響力 (impact)的確定才是重中之重,它將計算有多少比例的成果不管有無干預活動都會發生,有多少比例的成果因干預活動而發生,排除掉干擾因素的成果就是社會創新從業者孜孜以求的“社會影響力”。EVPA的五步準則和SROI都走到了這一步,SROI甚至走得更遠,它為關鍵成果指標定價,以社會投資回報率=(社會影響力)/(總投入)的公式得出一個比率——事實上,這是一個貨幣化的比率,相當于1塊錢的投入能產生多少錢的社會影響力。
盡管SROI運用無謂因子 (deadweight)、轉移因子 (displacement)、歸因因子 (attribution)和衰減因子 (drop-off)盡可能排除干擾因素、設定七大原則以縮減測量誤差率①七大原則分別是:利益相關方參與、對認定產生的變化舉證、僅納入重要信息、不言過其實、保持透明公開、為關鍵成果定價、審核成果。限于篇幅,本文不展開闡述,SROI工具手冊參見《社會投資回報評估指南》,www.thesroinetwork.org。,它將社會影響力貨幣化的大膽設想仍然觸動了許多人的神經。許多公共產品和服務本身就難以定價,復雜社會問題的結果歸屬和支付者識別仁者見仁,更何況它像漣漪一般擴散的社會影響。一個街區犯罪率下降究竟是因為社會企業的介入還是因為警察工作的改進,抑或是城市重新規劃所致?憑借社會企業或公益創投機構一己之力很難窮盡所有可能,這看起來更像是政府部門或者社會學研究機構通力合作才能完成的任務。有的領域比如公共衛生經濟學家發展出了一套衡量殘疾影響生活品質的計量方法①更多信息參見Brest&Krieger(2010)。,但如何衡量醫療救助挽救的人命數量乃至定價呢?
目前,全球范圍內有許多公益創投機構、政府部門和研究機構在鉆研如何完善社會影響力測評體系,有的研究時長已逾十年,有些公益創投機構運用自身研發的測評體系并在實踐中逐步調整 (Grieco,2015)。荷蘭軟件公司Sinzer已研發出整合多種測評體系的影響力測評工具軟件,由此搜集的大數據可能會導致此項研究的下一個飛躍。
本文在開篇比較歐美公益創投文化時提及了一些政府主導的大型項目。實際上早在1999年,克林頓夫婦在白宮慈善會議上成立非營利事業與政府工作小組,專題討論了公益創投。奧巴馬政府于2012年設立了白宮社會創新與公民參與辦公室 (the White House's Office of Social Innovation and Civic Participation)和社會創新基金 (Social Innovation Fund)為非營利組織提供配套資金,以137萬美金的數額配套了350萬美金民間基金會籌款,撥付給20家慈善基金會②詳見“Social Innovation Fund”,Corporation for National and Community Service web site,http://www.nationalservice.gov/about/programs/innovation.asp,accessed October 2012.Corporation for National and Community Service,Social Innovation Fund Fact Sheet,October 2012,http://www.nationalservice.gov/about/media _kit/factsheet _sifgrantees.asp,accessed on February 2013。。筆者2014年年底訪談該基金的創始主任Paul Carttar時,他提及這項措施之所以沒有像英國的大社會資本一樣進入公眾視野,是因為聯邦政府要求基金僅能用于“有成果為證的非營利組織”(NGOs with evidence of results),這在影響力測評尚不完善的情況下難以推廣。當然,這僅僅指在公益創投語境下的政府參與,并非意味著美國聯邦及各級政府在利用創新性金融工具解決社會問題方面毫無舉措,實際上許多私營部門與政府合作的公共項目創意十足。比如美國銀行業受到《社區再投資法案》(Community Reinvestment Act,CRA)監管,調控存款類金融機構在中低收入社區開展信貸業務的情況①筆者于2011年參加了舊金山美聯儲社區再投資工作會議,詳見陳靜雅 (2011b)。;在聯邦政府的“低收入家庭住房建設稅收抵免制度” (Low-Income Housing Tax Credit,LIHTC)下,社區發展金融機構基金 (Community Development Financial Institutions Fund,CDFIF)和社區再投資基金 (Community Reinvestment Foundation,CRF)得以用投資稅額抵扣(tax credits)來補貼CDFI投資以支持社區發展、為保障性住房項目提供信貸組合②筆者于2012年對美國IMPACT Community Capital投資公司創始人Dan Sheehy、美國社區再投資基金總裁兼CEO Frank Altman作了專題訪談,詳見陳靜雅 (2013)。;紐約市政府與彭博基金會、高盛集團和人力實證研究公司 (Manpower Demonstration Research Corporation,MDRC)共同創立了旨在降低青少年再犯罪率的社會影響力債券 (Social Impact Bond,SIB)③筆者于2011年在紐約對美國社會影響力債券項目負責人、美國Social Finance創始人Tracy Palandjian作了專題訪談,詳見陳靜雅 (2011a)。。
在歐洲特別是英國,自20世紀90年代末新公共管理改革以來,政府部門對于社會創新和公益創投的興趣始終高漲,上下兩院議長通力合作推動社會創新方面的立法,卡梅倫領導下的內閣設專門小組,最終推動了八國集團的統一行動:2013年6月,英國作為八國集團主席國設立社會影響力投資專題小組。由22位來自G7國家、歐盟及澳大利亞的政府官員和社會或私營部門代表組成。為推行這一概念并推動未來政策,專題小組同時組建了8個國家顧問委員會和4個國際專家組。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專題小組于2014年10月發布了《影響力投資:看不見的市場之心——以企業家精神、創新和資本的力量實現公共利益》總報告。8個國家顧問委員會也發布了各自的國別報告。4個專家組針對影響力評估、資產配置、企業目標制訂和國際發展方面發表了專題報告。
八國總報告指出,NGO和社會企業最普遍的困難是尋找初始資金,絕大多數這類組織需要運營管理方面的幫助來適應市場,開發可靠的資金流,因此公益創投對培育市場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多國政府已開始向社會影響力組織提供初始資金和能力建設支持,對現有政策法規的調整也有利于釋放民間資本。在英國,內閣辦公廳創建了初始資金為2000萬歐元的投資預備項目 (Investment Readiness Program),為NGO/社會企業尋求投資提供幫助,迄今已幫助100多個社會企業撬動了1億歐元的投資,建立了10家孵化器,入住組織達600多家,下一個十年內閣將再追加6000萬歐元資金以確保項目持續性;在法國,2014年通過社會與團結法案 (Social and Solidarity Bill)以促進社會影響力投融資,國有銀行Banquepubliqued'Investissemen設立了社會創新投資基金,地方政府被允許向社會企業放貸;在意大利,總理宣布成立社會基金 (Social Fund),相關法律也在議會進行審核;在德國,八國首腦會議下設的國家顧問委員會正在研發風險緩解/共擔機制,為商業銀行投資養老和失業人員培訓等項目提供準備①八國總報告《影響力投資:看不見的市場之心——以企業家精神、創新和資本的力量實現公共利益》、國別報告和專題報告可以在http://www.socialimpactinvestment.org下載。授權中文版將于2015年由北京大學公民社會研究中心出版。。
在歐盟層面,歐盟委員會于2013年在“就業與社會創新” (Employment and Social Innovation,EaSI)項目背景下啟動了“社會企業金融市場建設”,在12個歐盟國家資助了21個試行項目,包括愛沙尼亞的2015年首個社會效益債券 (social impact bond,SIB)和葡萄牙的社會影響力投資專題小組。歐盟將社會創新及其相關的金融市場建設納入“2020歐洲戰略”(Europe 2020 Strategy),旨在建設一個更加普惠、公平和可持續發展的歐洲社會②Europe Commission,Employment and Social Innovation,EaSI-2014-2020,http://ec.europa.eu/social/main.jsp?catId=1081.。
作為理念的公益創投在過去十年為非營利部門、慈善組織和政府公共管理帶來了一陣清風,跨部門合作 (tri-sector collaboration)創造集合效應(Collective Impact)成為共識,越來越多的慈善組織和捐款人開始探求善款是否用在了刀刃上,越來越多的國家政府也在重估其社會保障體系的效率。更重要的是,民間非營利組織/社會企業的持續性成長和規模化 (scale up)及其創造的社會影響力被認為是最應關注的方面,并得到各個利益相關方的大力支持。
試圖理清公益創投在美國和歐洲的歷史與規模的研究寥寥無幾,社會創新是一種跨學科的新興現象,公益創投更是新生事物,目前在商科、經濟社會學、政府管理學等學科有一些研究文章,但尚未有將其納入特定研究體系的嘗試。公益創投領域的實踐也在歐美呈現不同的特點,總的來說,美國公益創投更接近鼓勵個人參與的新型慈善,歐洲的公益創投實踐則更接近美國的影響力投資。歐美各國政府都在嘗試如何在管理創新上引入公益創投/影響力投資理念,運用新型的金融工具和跨部門合作提高公共服務的效率,更好地解決社會問題。這對正在大力提倡社會治理創新的我國亦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以社會影響力為優先考量的私人和私營機構投資者們,哪怕以一己之力無法改變整個市場逐利的現狀,也要在散布全球和龐雜的社會領域中的每個小小的、有摩擦的①有摩擦的市場 (market frictions),金融市場中的摩擦是指金融資產在交易中存在的難度。、不完全市場中灑下一道道溫暖光芒 (warm glow)②“Warm glow”參見Andreoni(1990)。:哪怕是最微弱的一道光,也要將它灑向需要溫暖的生活。公益創投作為一種理念,其自身的社會影響力便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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