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立立
作為“帝國的最后一場戰爭”,阿富汗戰爭影響了蘇聯和一代人的命運
[白俄]S.A.阿列克謝耶維奇 著
高莽 譯
九州出版社
定價:36.80元
1978年,斯維拉娜·阿列克謝耶維奇年滿30歲,正著手創作一本關于蘇聯衛國戰爭的書《戰爭中沒有女性》。同樣,在這一年,蘇聯國內正醞釀著一次針對阿富汗的軍事行動。次年年底,蘇軍入侵阿富汗,正式拉開了阿富汗戰爭的大幕。不久,戰局陷入膠著,雙方僵持不下。直到1989年蘇聯政府宣布從阿富汗撤軍,方才告終。10年間,蘇聯為了打擊阿富汗政府陸續派出10萬士兵,最后回到家鄉的不足5萬。他們中的大多數不過是些剛出校門的中學生,還沒來得及享受美好的青春,就被絞肉機絞成了一堆“碎肉”。
在此背景下,就有了《鋅皮娃娃兵》一書的問世。總體而言,這不是一本易讀的書。倒不是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文字有多艱澀,而是書中密集的憤怒與連篇累牘的悲傷,著實讓人膽戰心驚。阿列克謝耶維奇應該還記得一位幸存者的獨白。他告訴她,子彈射進人體時,就像是山間的溪水流過身體,“這聲音你忘不掉,也不會和任何別的聲音混淆”。這位匿名的士兵被擊中頭部,部分腦漿被取出,從此失去了嗅覺。諸如花花草草、蜂蜜糖果等世間最為甜美的一切,一夜之間都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而這不過是《鋅皮娃娃兵》所有“故事”里的千萬分之一(如果你非要把它當作“故事”的話),更多更慘烈的部分則被一口鋅皮棺材掩飾住了。
如果世間真有地獄,那么《鋅皮娃娃兵》就是地獄之門了。莎士比亞說,人世間的悲痛有千百種反映。在這里,悲痛無疑有成千上萬種變化,仿佛多聲部的合唱,從不同側面反思戰爭,也構成了阿列克謝耶維奇的“復調寫作”:傷者的呻吟、幸存者的恐懼、母親的呼喊、憤怒的咆哮、欲哭無淚的凝噎。仿佛只要打開書頁,就一腳踏進了萬劫不復的人間地獄:失去兒子的母親用枯瘦的手指緊緊抓著薄薄的鋅皮棺材,里面裝著她面目難辨的兒子;士兵喃喃自語,告訴你他最好的朋友如何在他眼皮底下由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堆東拼西湊的骨頭;他又是如何冒著冷槍從血淋淋的沙地上用塑料布草草收拾起死者遺骸;失去父親的小女孩大哭著央求媽媽把“爸爸”(其實是照片)從墻上摘下來,“我要跟爸爸一起玩”……
不必懷疑上述“故事”的真實性,因為阿列克謝耶維奇從來不是講故事的高手(雖然在喀布爾,記者和作家都被視為是“編故事的人”)。她眼里的戰爭從來不是亮閃閃的勛章,不是單槍匹馬救世界的夢幻,而是血流成河,是死亡和人性的泯滅。那么,且讓我們忘記她的記者身份,她絲毫無愧于“作家”的稱號。畢竟,站在黑暗的邊緣書寫黑暗,不只是新聞的功用,也是作家的責任——即便當代作家大多忘記了自己身上的使命。
黑暗給予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不僅是穿透黑暗的眼睛,也是追求光明的力量。至少,我們在她筆下看不到用力過猛的抒情,只有滿腔的憤怒和冷冷的目光。與她的所有作品一樣,《鋅皮娃娃兵》也有一個沉甸甸的開篇。不僅如此,這種沉重更壓在她心頭,就像是一種責任,促使她馬不停蹄地奔走于幸存者與幸存者之間,不逼出真相誓不罷休。如此,認真的態度決定了她有一只認真的筆。哪怕是在25年后的今天,我們看《鋅皮娃娃兵》仍然能看到一個較真的寫作者正在賣力地從由詆毀、攻擊、謾罵、威脅、謊言、謠傳,以及當事人刻意的回避等等編織而成的戰爭迷霧中,尋找抵達真理的唯一線索。
毋庸置疑,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每一本書都可以被冠之以“痛苦之書”和“真相之書”的稱謂。在漫長的采訪過程中,她曾不止一次地假想:若干年后,戰爭的發生地是否還有人記得當時的情景?他們每一個人會如何熬過那段艱難歲月幸存下來?她甚至質疑什么才是真實的歷史,它究竟存在于官方欽定的歷史讀本,還是民間口口相傳的野史?阿列克謝耶維奇說她從來不懂怎樣快樂地寫作,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寫出悅目風景和賞心樂事。不管是《鋅皮娃娃兵》,還是《戰爭中沒有女性》,或者《切爾諾貝利之聲》,她的書里裝滿了真實人物的獨白,文字太過悲傷,總以血淋淋的姿態出現在世界面前,講述他們的遭遇:如何不明真相地參戰,如何眼見著身邊的人(朋友、情人、親人)一個個無聲地倒下。
當然,不是誰都有阿列克謝耶維奇的膽量和勇氣,也不是誰都能有像她一樣的“傳奇”經歷。可以肯定的是,新聞、檔案、小說,乃至于回憶,都可以撒謊,唯獨阿列克謝耶維奇不會。因為在她的字典里,永遠容不下“謊言”二字。不可否認,《鋅皮娃娃兵》是一次勇敢的嘗試。她驕傲地告訴天下人:看,這就是真相。真相就是,你本來是個依偎在媽媽身邊的快樂男孩,但一個荒謬的時代、一場“錯誤”的戰爭、一個荒唐的政府,讓本應健康成長的你成了犧牲品。從此,這個男孩和許多男孩一樣,被蒙著眼睛帶到槍林彈雨的阿富汗荒漠。這時候,他們告訴你,不要哭,因為從今往后你就是一個男人了。
但是,別急,來聽聽阿列克謝耶維奇怎么說的。她說,孩子“你們要學會動腦子,免得又被造就成一批新的糊涂蟲、一批小錫兵”。也許,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寫作:簡單、直接、有力,卻不失應有的犀利與鋒芒。正如瑞典文學院的評語所說,阿列克謝耶維奇記錄了“我們時代的痛苦和勇氣”。也因此,她和俄羅斯的文學前輩驕傲地站在了一起。
S.A.阿列克謝耶維奇
10月8日,白俄羅斯女作家斯維拉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阿列克謝耶維奇(Svetlana Alexandravna Alexievich)一鳴驚人,摘得2015年度諾貝爾文學獎。獲獎理由是:她復調式的寫作堪稱紀念我們時代苦難與勇氣的一座豐碑。
阿列克謝耶維奇畢業于明斯克大學新聞學系,父親為白俄羅斯人,母親為烏克蘭人。她曾經是一名記者,擅長用當事人訪談形式創作紀實文學,記錄了二戰、阿富汗戰爭、蘇聯解體、切爾諾貝利事故等重大歷史事件。代表作品有《戰爭中沒有女性》《鋅皮娃娃兵》《切爾諾貝利之聲》等。
在《鋅皮娃娃兵》中,阿列克謝耶維奇用第一人稱忠實記錄了親歷阿富汗戰爭的士兵、妻子、父母、孩子的血淚記憶。因為獨立報導和批判風格,她的獨立新聞活動曾受到政府限制,《鋅皮娃娃兵》曾被列為禁書。1999年,高莽將這部作品譯成中文,在國內出版并暢銷。與阿列克謝耶維奇有一面之緣的高莽評價道:她自己沒經歷過戰爭,通過采訪真實還原戰爭中的小細節,寫出了最真實的戰爭。德國出版商與書商協會2013年授予她協會和平獎,稱“她自己創造了一個將在全世界得到回響的文學門類,必將掀起證人與證詞涌現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