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翼
魯迅批評《三國演義》“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我覺得還應該加上一句:“彰關羽之神而亂吹。”特別是在關羽死后,吹得都不顧邏輯了,先是漫天大叫“還我頭來。”——沒頭你用什么在喊叫?普凈老和尚抬頭看去,就見關羽在空中騎著赤兔馬,提著青龍刀,帶著周倉關平兩個馬仔,基本上還是原來的配備。赤兔馬這時候已經絕食而死也就算了,但這青龍刀還尚在人間啊,已經落入吳將潘璋手里,后來潘璋被關興所殺,此刀又落入關興手中——為什么關羽還能提著這把刀?
后來關興被羌兵元帥越吉追殺得差點沒命,關羽突然從天而降顯靈救了兒子,這時候關羽也是“綠袍金鎧,提青龍刀,騎赤兔馬”,關興只顧著激動,卻沒注意到為什么世界上有兩把青龍偃月刀,更沒有想想這時候距離走麥城已經有了七八年,為什么關羽還穿著那套綠袍,以至于《三國演義》的頭號粉絲毛宗崗都忍不住說:“況青巾綠袍,并青龍偃月刀,皆依然如故,得毋衣物器械亦有魂否?”——難道衣服器械也有魂嗎?
這話問得妙!這是無鬼論與有鬼論者交鋒時候的一記殺招。
創造此招的乃是唯物主義的一位東漢前輩:王充。他在《論衡》里說:“你們都說鬼是死者的精神,如果確實這樣,那這鬼就應該光屁股,為什么呢?因為衣服沒有精神啊,人死之后與肉體一起腐朽。但為什么你們說見到的鬼都穿著衣服呢?”
這話無異如利劍,從最平平無奇的地方入手,一下子就刺中了有鬼論者的要害。想想也是,魂畢竟屬于有生命的東西,總不成隨便一個衣服、錘子都要有鬼魂吧?那我們裁縫的剪刀豈不是生死之門,鐵匠的熔爐該燃著地府的烈焰嗎?
有鬼論者這時候要自圓其說,那就只能讓鬼光著屁股出來,比如《三國演義》里這段,關二爺和周倉、關平三人就該光著屁股,騎著馬手無寸鐵地出現,那這還是顯靈嗎,這是現眼啊。
所以有鬼論者只能保持沉默,依舊自說自話,他們描述的鬼還是要穿衣服的。無鬼論者仗著這一殺招開始對有鬼論者進攻,《世說新語》里阮修說:“今見鬼者云著生時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這已經深得王充真傳了,他甚至揮刀砍伐社樹,直接危及有鬼論者的存在。
有鬼論者拿他沒有辦法,就拿他的族人開刀,《晉書》上說阮瞻也持無鬼論,誰都辯論不過他,某一天突然有人前來和他談鬼神的事情,阮瞻一番陳述,說得那人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最后這人怒道:“我就是鬼。”化為猙獰之態,須臾而滅。阮瞻神色大變(信仰崩塌了),由此而病,因病而逝。
阮瞻和阮修本來就傻傻分不清楚(例如著名的“將無同”公案),所以我以為這里沒準就是在說阮修。有鬼論者不講理了,你說世上無鬼,我就讓鬼出來教訓你,把你帶走。這已經涉嫌人身攻擊了。
當然也有人從無鬼論者邏輯中挑毛病,《古今譚慨》有人就這么反駁:“人在夢里都是穿衣服的,難道衣服也有夢?”初聽之下似乎有點道理,但有鬼論者完全可以順著這條線問:“夢里穿衣,因為夢是假的,這么說來鬼也是假的了。”所以這一招不足破敵,被有鬼論者棄而不用。
到了唐朝,有鬼論者一派里終于出了一位名家段成式,他從另一個角度看問題,與其否定衣服有鬼,那倒不如承認。他在《酉陽雜俎》里寫道:“衣服之鬼名甚遼。”明白地宣稱:“衣服有鬼,這鬼就叫甚遼。”就這么一句,沒有任何贅言,說得簡潔明了,斬釘截鐵,仿佛這就是毋庸置疑的,不需要任何抗辯。一下子就讓有鬼論者轉換了視角:“你們無鬼論者又不是衣服,怎么知道衣服沒有鬼,你們這么隨便地否認衣服有鬼,你們考慮過衣服的感受嗎?”
再回到《三國演義》這個問題上,毛宗崗是清朝初年的人,這時候有鬼論者這套說法已經臻于完善了,他在批注里發出一個疑問,隨即他就給出了答案:“衣服器械肯定有魂靈的,他們隨著主人的靈魂而去,馬、刀、巾袍隨著云長一起永垂不朽了。”
也就說這些關二爺死后所穿的巾袍就是他生前巾袍的靈魂,所用青龍刀也是原來青龍刀的靈魂,這么說來,倒也可以解釋為什么同樣一把青龍刀在關二爺手里出神入化,在關興手里就平平無奇,那是因為這刀的靈魂已經追隨二爺登天了,留在人間的不過是它的尸體,作為一具尸體不好用是必然的了。
毛宗崗在這里說得激動,其實他如果讀書仔細的話,就會發現羅貫中這種寫法因襲的是唐傳奇《離魂記》,在這個著名的故事里,倩娘的魂魄與表哥王宙私奔,當時倩娘的身體并不是不穿衣服的,她當時穿的肯定就是衣服的鬼甚遼了,他們兩個在一起生活了五年,還生了兩個孩子,等到后來自念生米做成熟飯,回去探親,倩娘的肉體與靈魂相見,肉靈合一,作者專門提了一句“衣裳皆重”就是說靈魂身上的衣服和肉體身上的衣服也合在了一起。
可見衣服追隨靈魂而去并不為關二爺這樣的神人所獨有,平凡如倩娘這樣的弱女子也可以,甚至都不用死去。只不過倩娘離家五年肯定不能只穿一件衣服,肯定是要換洗的,她回家時穿的就未必是衣服的靈魂了,很可能是衣服的“肉身”,衣服的兩個“肉身”融合在一起有點說不過去。紀曉嵐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建議應該讓倩娘脫下衣服再重合——這一點讀者們想必也是期待的,如果乘機描寫一下倩娘的肉體,這《離魂記》就有點《金瓶梅》的意思了。
紀曉嵐本人完全是段成式的擁躉,甚至進一步發展了段成式的理論,在《閱微草堂筆記》里展開了一番論述:“人的精氣沒有散去的就成了鬼,布帛的精氣自然也就成了鬼的衣服。”
但無鬼論者可以追問下去,既然衣服有鬼,有靈魂,那說明衣服也有生命,那為什么衣服要跟人一起死去呢,衣服又沒和人類拜把子,干嗎和人同年同月同日死。
有鬼論者固然也可以說:“那是因為衣服跟著主人一起埋葬了,等于是殉葬了(衣服如果有思想也要問一句:“始作俑者其無后乎。”),隨著肉體一起腐爛了。”但在《離魂記》里倩娘可是沒有死啊,那衣服的魂魄為什么要隨她而去呢?這個問題簡單得很,這是因為——
一、衣服是低級生命
我們說衣服有靈魂,并不代表著衣服就一定是有自我意識的高級動物,如同衣服在“活著”的時候“無知無識”一樣,我們想穿便穿,想裁就裁,甚至可以讓衣服替自己去死。
《子不語》里有個叫成其范的人善于算卦,一天去東華門一個同事家吃飯,剛坐下,突然將帽子腰帶放到桌上,對主人說:“我肚子疼上個廁所。”出門就喊自己的轎夫,抬著他一路飛奔回到了家。轎夫問他怎么回事,他說今日將有一大劫數,酒席上的幾個人都在其中,我不敢不到,于是就將衣冠放在那里糊弄過去。話音剛落,就聽見一聲巨響,東華門火藥局發生爆炸,禍及周圍十余家,那個同事家也成為灰燼。酒席上諸人自然也都無一幸免。
像這樣的法術有很多,《夷堅志》上有個叫范子珉的道士也擅長此術,故事里有人中邪,范子珉就讓人取了兩件衣服念咒焚化,中邪的人就無恙了。他們這法術原理就是用衣服為自己頂缸,而衣服之所以能夠頂缸,就是因為衣服也有鬼,到了陰間可以湊個數。但成其范那件衣服如此冤死,獨自來到陰間難道不會向閻王爺控訴自己的冤情?當然不會。因為衣服在“生前”是個物件,死后成為“甚遼”,對于鬼來說還只是一個物件,沒有人更沒有鬼會考慮它的感受。眾鬼發現多了一件沒有主的衣服,伸手拿起披上就是了。
《庚巳編》里說,明朝洪武的時候,有個太監衛生搞得不好,朱元璋一怒之下要殺了他。太監穿著工作服——金團背子綠衫——被綁縛刑場,圍觀的人遠遠就看見這太監面前有個人,衣服相貌完全一樣,拱手而立,肯定是他的靈魂,穿的衣服都一樣,顯然是衣服的靈魂穿在他身上。這拱手就是要和肉體告別了。但過了一會朱元璋又下令不殺了,這太監撿回一條命,那靈魂連帶著衣服的靈魂冉冉而逝——一定是靈肉再次合一了。
站在太監的鬼魂立場上看待這個過程,當時只覺得肉體要完了,當即掙脫軀殼就鉆了出來,恰如我們起床的時候拿起一件衣服穿上一樣,這靈魂肯定就會抓起現在身上的工作服之魂穿上就出來了。所以他靈魂的衣衫和肉體的衣衫完全一樣。不過后來一看,不用死了,他的靈魂就帶著衣服靈魂一起回歸肉身。
倘若這位太監當日腦袋搬家,他的靈魂估計就穿著衣服的靈魂一起飛走了,但這有一個問題,他的那件衣服就徹底成為了一件“尸體”,按照朱元璋節儉的個性,這工作服要從他身上扒下來,提供給后來的太監穿。那后任太監穿上這件衣服豈不是穿了一件衣服的“尸體”,這種“豈曰無衣,與鬼同袍”的事情并不少見。
《右臺仙館筆記》中有個姓張的死了妻子,續娶周氏,周氏一天晚上就見一個婦人穿著一身紫衣前來找她,自稱是前妻,拜托周氏善待自己的孩子。周氏哪敢不答應啊,連連應承,前妻才離去。讓周氏最為驚奇的是,這前妻所穿的那身紫衣就在箱子里,自己也經常穿,怎么就穿到了這死人身上?
她哪里知道,周氏穿的乃是衣服的靈魂,而她箱子里不過是這件衣服的尸體,這位前妻還是個厚道人,揮一揮手只帶走衣服的靈魂,還留下衣服的“尸體”供后任使用,有的鬼小肚雞腸,自己穿了靈魂,還要毀滅肉體,不給他人穿。
《子不語》有個《鬼買兒》的故事,洞庭葛姓人家,妻子周氏死后,丈夫續娶李氏,李氏看見周氏遺物中繡九枝蓮紅襖一件,于是就穿上了。不料前任周氏的鬼卻不干了,上了李氏的身,對她又打又鬧。家人說:“你已經死了,你穿你的衣服精魂,要衣服的肉身干啥?”周氏鬼說:“我就是氣量小,從前衣服妝飾都不能給她,快燒了給我。”家人無奈,只好燒了給她,這才作罷。
其實燒掉是一件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人類固然無法穿了,這件衣服的“甚遼”無所憑借,也就無法“還魂”了。正如人類的鬼魂只能在夜里出現,一聽雞叫就必須往回趕一樣,否則就會魂飛魄散,鬼的這些衣服也一樣。《博異記》上一個女鬼吟詩說:“當時手刺衣上花,今日為灰不堪著。”正是這個道理。
《通幽記》上有個人叫韋諷,是個宅男,閑來無事就愛讀讀書種種花什么的,一天正在鋤草就見地上好多頭發,往下鋤去,越來越多,再向下挖了尺許,竟然挖出一個人頭……女人頭……活著的女人頭。韋諷趕忙繼續挖,像挖蘿卜一樣挖出一個少女,這少女的衣服被風一刮就化為塵粉飛去。少女告訴韋諷她是很久之前的人,給人做妾,大娘子將她打死,活埋在這里。她死后向陰司控訴,本來一個判官已經快給她結案了,結果,這判官因違紀被免職了,這事就擱下了,一晃就是九十年,后來閻王清理陳年舊案,發現她這個事情,這才讓她還陽。韋諷很好奇地問她:“你死了這么久,為什么身體不腐爛呢?”少女說:“我這案件不判,陰司對我的身體敷藥(莫非是福爾馬林?)來保全。”
這個故事說明陰間的防腐劑功效不錯,能夠保存這么久(科幻小說常有休眠措施,以讓人跨越時間,閻王爺這個方法也不錯。)但防腐劑只防人的肉體,對衣服的肉體完全不管,所以她出土來,就只能光著屁股見人了。
盡管將衣服燒掉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但到后來只要家里條件還過得去,一般都會把死人的衣服一把火燒了——誰會愿意跟鬼合穿一件衣服呢?萬一哪天自己靈魂出竅的時候,還得裸奔。但大家燒啊燒,燒成了一種習俗,給大家造成一個錯誤的印象,以為只有燒掉才能送給鬼,實際上,鬼不但可以穿衣服的靈魂,也可以穿衣服的“肉身”,不過他們更愿意穿衣服的靈魂罷了。
這是因為一來衣服的肉體容易腐朽,陰間又沒有紡織的,衣服爛掉更換不容易,再則鬼一般情況是無形的,最好還是穿一件無形的衣服,倘若穿著一身有形的衣服,人類就會看到一件衣服自己在那里晃來晃去,會引起恐慌,讓大家感覺到這衣服成妖了,繼而招來法師,對自身安全不利。
《閱微草堂筆記》也說,有個人買了一件綠袍,一天出門發現忘記帶鑰匙,回家隔著窗戶看去,卻見那綠袍自己站了起來。他一聲驚呼,綠袍才倒下。有人就說這是死人的衣服,是死人的鬼魂回來尋找這件衣服的。只是這鬼魂太弱了,給人一聲驚呼就嚇跑了。當即就有人建議把這件衣服燒掉,也就是直接贈送給鬼。但也有懂鬼身體原理的,建議將這衣服放到陽光下暴曬,充分接受光照,鬼就不敢靠近了。
鬼既然最鐘愛的是“精神”,聰明的人類很快意識到衣服的肉體不重要,那何必用布帛呢,那么貴,正所謂:“鬼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鬼衣。”那何不用點便宜的東西做衣服呢,比如說紙,于是紙衣就誕生了。
鬼對紙衣也是欣然接受的,《廣異記》上有個叫王琦的,經常被鬼索賄,他只能擺出好吃好喝招待,但鬼吃完了也不走,向他索要衣服,王琦就制作了紙衣數十件,還用綠紙做緋綠色的衫子,在院子里燒了,群鬼穿上就散去了。
他是用燒這種方式送給鬼的,并沒有留下衣服的“肉體”,這是因為紙衣專為鬼制,人留著也沒有用,所以大家就都干脆燒了送給鬼獨享。
《夷堅志》上說宋朝的海門縣辦公室主任(主簿)臨時擔任公安局長一職(縣尉),這人估計是個書呆子,沒見過大風大浪,結果到海上巡警,竟被海潮嚇得重病。一天跟媳婦說:“有個婦女在我身邊跟我要衣服。”妻子知道是見到鬼了,就用紅紙(既然是婦人,就用紅衣了,這紅衣也是女鬼最愛)縫了一件衣服燒了。這書呆子告訴妻子:“那鬼謝謝你,但是衣服差了一塊。”妻子在灰中檢視,發現有一塊沒有燒盡,于是又縫制了一件燒了過去。
這說明給鬼送衣服要么不燒,鬼還能取其“精神”使用,要燒就必須燒干凈,否則燒一半留一半,就等于毀了這衣服,必須得重新做了。
但這衣服的材質可以將就,絕不是說可以隨意糊弄了,衣服的大小是絕對不能含糊的。《子不語》上袁枚的弟弟家里有個老太太突然被鬼上身了,這鬼自稱是前任領導的小老婆,被大太太害死。做鬼多年,不改小老婆本色,特別八卦,對陰間的事情無所不談。有人就問自己夭折的女兒在陰間生活,這鬼道:“你女兒生活得挺好,就是今年你們送她的衣服太窄小了,穿不上。”這人回到家里盤問傭人,才知道祭祀的紙衣被辦事的人弄成了兩半,于是這人就跑到集市上偷偷買了一件替代。可見鬼這衣服必須要大小合身,否則那就是給鬼“穿小鞋”。
這說明鬼的衣服雖然虛幻,但不能不講究,其實鬼衣還有許多長處是我們不及的。
二、鬼衣的特征
鬼衣最拽的一個特征就是沒有縫,我們只知道天衣無縫,這鬼衣竟然也跟天衣一樣。但是我以為這只是一個表面現象,細究原理還是不同的。天衣無縫那是因為天孫手巧,這鬼衣無縫則是因為鬼衣乃是衣服的精神,作為精神、作為靈魂,乃是一團氣體,你何嘗看見氣體有縫的——這就跟鬼作為一團氣體在日光下無影是一個道理。但這么說來太“封建迷信”了,那我們從科學的角度——制作工藝上來看,沒有縫隙顯然是受了紙衣的影響,因為他們的衣服都是紙糊成的。糨糊粘粘就成,肯定是不需要縫紉了。
鬼衣無縫和鬼體無影成為鬼的兩大特征,大家目測一個人是不是鬼的時候就依據這兩個標準,《已瘧編》里有個《于梓人》的故事,這個人當官的時候因為使用了法術被人檢舉為妖人,結果瘐死獄中。家人將他埋了,一天晚上他突然回家,家里人嚇了一跳,以為遇見鬼了,看了看他的衣服,見有縫這才放心了。他回家小住一段,從此就到深山隱居了,說到底這是一位修真高人,到最后他若成仙,披上天衣,肯定就不能回家了,因為那時候他衣服也沒有縫隙,靠這一點證明不是鬼已經不行了。
鬼衣雖然無縫,但不代表著就不用做針線活,其實許多勤勞的鬼,特別是女鬼,成了鬼也不廢女紅(主要是因為這故事都是男人編出來的吧)。
《續玄怪錄》上有篇《唐儉》的故事,唐儉也是夜晚趕路,看到路邊一個小屋內有個婦女在燈下縫襪子,唐儉過去求了一碗水喝,這婦女為他端了水,就繼續縫補,神態十分匆忙,唐儉就問:“為什么做得這么著急。”婦人道:“我丈夫薛良是個小商販,我跟他結婚十年了,都是在外,沒有伺候過公婆,明天我丈夫來接我,我們都要回家了,所以才這么匆忙。”顯然這襪子是給公婆的見面禮。唐儉卻動了歪心思,有意勾引發展一夜情,這婦人根本不搭理他。唐儉討了沒趣,告辭趕路,走到半路想到自己的書忘在婦人家里了,回頭去取,卻見昨晚投宿的地方,擺滿紙人紙馬,一問之下才知道這是薛良的喪事,聽到這個名字他嚇了一跳,詢問之下才知,十年前商人薛良的妻子死在這里,就地安葬,現在薛良也死了,薛良的哥哥來將他們夫妻的靈柩帶回去埋葬在家族墳地里。唐儉這才知道昨晚遇見的是個鬼,她那雙襪子估計是送給陰間公婆的見面禮。雖然干活辛苦,但她的心里一定甜美得很,因為她馬上就要和丈夫“夫妻雙雙把家還”了。
這婦人跟著老公薛良遷居,倘若一個婦人靠不住丈夫,她也可以靠自己的勤勞雙手來實現回家的夢想,段成式在《酉陽雜俎》里就寫了這么一個婦女,有個叫郝惟諒的人,清明這天在外面踢足球(蹴鞠)回去得晚了,走到一戶人家,這家只有一個老婦人,身上衣衫素雅,正在做縫補的活計。待人也熱情,招待郝惟諒喝水。停了一會說出實情,大意她是女鬼,丈夫戍邊不還,她客死此地,想要遷葬,請他幫忙。郝惟諒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因沒錢。這婦女說:“我雖是鬼,卻沒有廢棄女紅,自從埋葬這里,一直在做雨衣賣給當地富戶胡氏。攢錢十三萬,遷葬足夠了。”
郝惟諒當即應承,第二天還跑到富戶胡氏家里去詢問,那富戶的確是經常買雨衣,卻不曾想都是鬼織的,當即和郝惟諒開啟墳墓,果然一堆散錢放在棺材上,數了數正好十三萬。富戶也被感動了,再贊助七萬,花費二十萬風風光光地讓她遷葬。
這可真是一個自力更生的女鬼,簡直就是陰間版本的工薪階層買房故事。她所織的雨衣,估計就是蓑衣,唐朝詩人許渾在《村舍》中有句“自剪青莎織雨衣,南烽煙火是柴扉。”可見她要織雨衣必須事先要去割草,然后再編織,大費周章才能織出一件。
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胡家的訂單卻不被人發現自己是鬼的,因為她首先要遮蓋自己的衣衫,不能讓人家看到衣服上沒有縫隙這個特征,作為一個鬼,這些交易想必都是夜間進行的,還好瞞過。但是胡家負責采購的人只要稍稍留意一下就會發現聞著她衣服上特殊的氣味——土味——這正是鬼衣的第二個特征。
這個特征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大部分的鬼居住在地下,久不見陽光,難免有股泥土的味道。這個特征一旦被人發現,鬼也有一套辯解的說辭。我們來看《情史》里寧行者的故事,有個寧行者住在寺廟里,某天晚上,有一個美女過來找她。按照筆記故事的套路,這種大晚上送到床上的艷福,非狐即鬼。這位寧行者卻不知道,將女子迎入屋。當即就聞見她身上一股土氣,女子解釋道:“衣服一直放在箱子里沒有曬過,所以才有了泥土的味道。”這寧行者精蟲上腦,哪里還考慮這么多,當即就信了,遂有一夜風流。幸虧第二天得到老和尚指教,這才沒有深陷下去。
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以為所有的鬼都有土氣。有的鬼不在泥土里,比如那些淹死的鬼,尸體也沒有打撈上來的,他們生活在水里,衣服肯定沒有土氣。但他們身上有股羊臊氣,這是袁枚在《子不語》上說的,他還說聞到這股味,就要立刻回避,回避不了的,要立即在手上寫一個囂字,河里的鬼最害怕這個。為什么他們害怕這個字呢?囂是《山海經》上的一種怪獸,最大的特征是胳膊長,能一下子將鬼推出百丈之外。從這個字上看,我覺得這個怪獸最大的特征應該是嘴多,臉上一口氣長了四張嘴,自然就沒有鼻子,沒鼻子肯定就聞不到羊臊味。
按照這三個特征,我們可以想象鬼在陰間的樣子了,他們衣服渾然天成,毫無縫隙,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泥土香氣(或者是羊臊味——沒準鬼們還會因此研發一種這樣的香水呢)。但是《閱微草堂筆記》里說一個叫羅兩峰的人能看見鬼,他見到的鬼看起來像煙霧一樣,衣服“則似片片掛身上”——一個個都跟乞丐一樣,毫無時尚的感覺。這不應該啊,按照咱們上面的敘述,即便不像紙衣那樣靚麗,但就布匹衣服而言,鬼穿的衣服“甚遼”應該跟本體一樣,怎么能跟片片一樣掛在身上呢?
這是我們錯了?還是羅兩峰在撒謊?
我們也沒有錯,羅兩峰也沒有撒謊。
三、鬼的實際情形
羅兩峰之所以見到的鬼都是衣衫襤褸的,正因為他看到的都是窮苦之輩。羅兩峰本名叫羅聘,是揚州八怪之一,他的《鬼趣圖》很有名氣,他畫卷上的鬼都是骨瘦如柴,腰間圍了一塊遮羞布,如果閻王知道羅聘這樣表現地府群鬼的窮困,估計他要把羅聘叫過來責備一下的:“我地府也有富貴之鬼,你這么單方面暴露我地府的丑惡,用心何等的險惡。”羅聘活到六十六歲就死了,或許有這方面的因素吧。
羅聘為什么不表現地府富鬼,倒不是他的無產階級立場,而是因為他沒有見過啊。這跟人間是一樣的,你我屌絲每天遇見的都是忙忙碌碌謀食之輩,達官貴人自然無緣得見。富貴的鬼,也只有富貴的人才能見得到。
例如《墨子?明鬼》說的杜伯復仇故事,杜伯身為大忠臣,天天給周宣王提建議,周宣王煩得不行,干脆直接把他弄死了。三年以后,周宣王在外面打獵,就見杜伯乘坐白馬素車,紅衣服紅帽子,拿著紅色的弓,帶著紅色的箭,非常高調地射死了周宣王。
同樣生活在先秦時期,杜伯作為周朝高級領導的鬼魂,他不但有車馬,衣服還這么高調,而有的鬼卻被大家想當然地認為該裸體。
為什么會出現這么大的差距呢?《左傳》上子產對此有精辟論述,他說一個人生前富貴,用的東西又好又多,那他的魂魄就會強大,反之如果一個人生前貧窮,他的魂魄就會很弱——也就是說鬼是不是窮是由在世時的生活水平所決定的。
最可悲的是鬼界不同于凡間,凡間可以通過努力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例如通過創業來發家致富躋身富貴行列。鬼的社會結構是非常呆板的,上下層之間很難流通,你生前的富貴就完全決定了你作為鬼的生存狀況。
《集異記》上有個蔣琛的故事,打漁的時候一只巨龜經常鉆到他網里去(就是要到你的碗里來),但蔣琛卻不是鼠目寸光的人,他要做的是放長線,每次都放了他。果然一天晚上這烏龜過來報恩,請他參加水族們的派對,席上他見到了春秋時期的范蠡和屈原。范蠡生前是越國丞相,功成名就辭職下海,也是大商人。他出場就是前簇后擁,身上穿的紅衣紅帽(跟杜伯一樣,看來富貴的鬼流行紅色),再看屈原生前郁郁不得志,投江而死(投江真不如下海,下海就是發財,投江只有一死),幾百年了,故事里說他“服飾與容貌慘悴”,傴僂著腰就過來了——完全是個窮酸的模樣。范蠡就笑話屈原:“這么多年不長進。”還將屈原的盤子搶過來。好在屈原還有一副好口才:“你沒聽過能射穿七層板的箭,不射籠中之鳥,能劈開大鐘的利劍不去切案板上的肉,你這么嘲笑我,何異于強弩射病鳥,利刃割腐肉……”這話聽起來漂亮,但其實就是在示弱,用咱老百姓的話說就是“好鞋不踩爛狗屎”,堂堂屈大夫以臭狗屎自居,做鬼也真是可悲。
鬼要想穿好衣服,只有靠親人的供奉了——哪怕這衣服是為了工作。《夷堅志》上有個人在錢塘江淹死了,給他媳婦托夢,我死后在江神這里找了個工作,每天負責推潮,非常辛苦,需要草鞋和舢板,給我多燒一點過來。錢塘江大潮滾滾原來都是苦命的鬼給推出來的,而這些鬼推潮所用的器械是他們家里辛苦送過去的。現在每年看潮的人那么多,收的門票錢應該拿出一部分改善這些推潮鬼的工作服,減輕家里人的負擔。
這人還只是個苦力,但即便位高如閻王,官服也要自備的。《子不語》上有個人叫楊四佐,一天晚上忽然夢見有金甲人告訴他:“現在陰間第七殿閻王爺空缺,決定要你去上任,手續正在辦理,趕快準備衣冠。”楊四佐家人不信,沒有為其準備,哪知當天晚上那金甲人(這哥們估計是人力資源部的)又來了:“讓你準備衣服怎么這么慢?現在調令已下,跟我們走吧。”楊四佐當即就死掉了。
估計后來他的家人就抓緊為他準備了衣服,頭七的時候有個姓胡的朋友來祭奠,結果就遇見了這楊四佐蟒袍盛服,十分威嚴。看來衣服在陰間的等級體系里也很明顯。
四、鬼衣的作用
鬼衣在陰間的第一個作用就是表示身份等級。《履園叢話》上有人寫詩“早早知一向為黃土,虛費區分紫與朱(衣)”是說早知這衣服都要化為黃土,就不必去爭什么朱紫貴衣了,說得甚是豁達,卻不知道這衣服的等級在鬼那里也是絲毫馬虎不得的。
《右臺仙館筆記》里有個叫樊希棣的,有一妻一妾,這小妾姓姚,為人非常有眼色,深得大太太喜歡。后來這樊希棣在貴州為官,妻妾在四川。有一天樊希棣見姚氏飄飄然來到門口,一身大太太的衣衫,樊希棣驚問:“你怎么穿這個?”但這姚氏對他磕了一個頭,就不見了。后來回到四川才知道姚氏死了,樊希棣就問媳婦:“你不是用太太的服裝埋葬了她?這樣是不符合規定的(禮制)”她妻子吃了一驚,說出實情,實在是出于姐妹情深,就為她提高了規格。
可見就算死了,衣服也有明確的級別,這個小妾用自己一生的恭謹才換來這樣一身行頭。
或許要說這是封建社會對女性的歧視和戕害,但男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古代讀書人皓首窮經,舌瘡肘破不就是為了那一身官服嗎?筆記故事里,人死到陰間,有前生未了的恩怨,陰間都要讓人照一面鏡子,倘若前生是個領導,自然一身官服,是個武人,則一身戎裝,前生是個和尚一身僧衣……是個皇帝則一身黃衣。
《靈怪集》里說唐太宗當年遠征遼東,走到定州的時候,看見路邊一個鬼一身黃衣站在墳頭上。李世民很好奇,專門派人過去看看,這人卻吟了一首詩:“我昔勝君昔,君今勝我今。榮華各異代,何用苦追尋。”說得不著邊際,再看那墳墓,竟然是后燕國國王慕容垂。
慕容垂是皇帝,自愛穿黃色,對于普通的鬼自是不敢,也不想穿,普通的鬼最愛穿紅色。《閱微草堂筆記》中說鬼穿紅衣,出入家中,家里的中霤神不管(中霤神難道是色盲?),他們可以隨意報復自己看不順眼的人。
正因為衣服在身份的識別上如此重要,在穿衣上就必須十分講究,絕對不能僭越。陰間有一個類似海關的場所:“剝衣亭”。《北東園筆錄?冥游記》上有個陳氏死后來到陰間,她就見到了這個地方,小鬼導游告訴她,主要查驗衣服有無僭越,若有立即剝去,只能光著身子裸奔。
這小鬼只跟她說了一半,卻沒告訴她,執掌剝衣亭的有兩個人,一個叫奪衣婆,還有一個叫懸衣翁。他們可不光剝下僭越者的衣服,非僭越者的衣服也要剝下。
根據《十三經》等佛教書籍所說,奪衣婆剝下人的衣服,交給懸衣翁,懸衣翁將衣服懸掛在亭邊一棵樹上,根據樹枝的下垂程度來判斷一個人生前的罪孽,兩者基本上是正比例關系,樹枝下垂越低,此人罪孽也就越重,難道說人的衣服還有記錄善惡的功效?我們在人間每做一件壞事,這衣服就記錄了下來,“甚遼”也就重了一些,而且當人換衣服的時候,這些記錄還自動上傳云端,等人死后,這些記錄就統統下載在衣服上——這可真是一套先進的系統。
倘若罪孽深重,還要給穿上一身衣服呢。《里乘?毛甲》上說有個人與同伴外出做生意,同伴病故,他侵吞了同伴的錢財。結果一天忽然被陰間逮捕了,有人送給他一件黑衫,讓他穿上,猛然推他一把,再睜眼變成了一只小豬崽——原來已經投胎。小豬長大之后被殺,他又見到那人,向他索要黑衫,他急忙去脫,還沒脫完,那人又推了他一把,這次重投為人,但由于脫那黑衫的時候,左袖還沒脫下,導致左手還呈豬蹄狀。
原來那件黑衫其實就是豬皮,這種衣衫估計陰間有很多,根據一個人的投胎物種選擇不同的衣衫,其實這也算不得衣衫了,嚴格說應該叫皮囊,從這個角度來說成為人也沒有什么好驕傲的,不過一副皮囊而已。
而且這一副皮囊到時候陰間還要收回,蘇東坡說“長恨此身非我有”——這一身皮囊都是從陰間租借的,肯定不是你的。但想不還也不是沒有辦法,那就是修行,作為人若能得道成仙,或者修成正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這皮囊自然就歸你了,對于動物來說,倘若能修成法術,度過劫厄,成為山中妖王,自然也可擁有此身,不過作為妖怪,也要面對穿衣服的問題,那么請看下期——妖怪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