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

西爾維婭·芮格里

莉莉測量出那片淡白面包的精確厚度，隨后校準刀片，將之分毫不差地切成兩半。她加了一層調(diào)味醬，然后把薄如紙翼但過于蒼白的黃瓜片鋪在上面。接著，她小心地去掉面包皮，沿對角線切了兩次，將三明治分成四塊完美的三角形。遺憾的是，黃瓜的顏色太淡了，本應(yīng)是碧綠色，現(xiàn)在卻像是它的蒼白幻影。可這已經(jīng)是她在下層甲板溫室里能弄出的最像樣的東西了，就像這層油性調(diào)味醬，也是她能做出的最接近黃油的東西。應(yīng)該不會有人注意到個中分別，哪怕來喝下午茶的人在過去一個世紀里嘗過真正的黃油。

當然了，這艘船上沒人嘗過真正的黃油。

她掃視了一下這間小小的廚房。贊恩隨時都會到。贊恩？托馬斯在2037年出生于英格蘭薩里郡的多爾金。他登上五月花號，加入到這次偉大的旅行中時剛滿二十歲。現(xiàn)在他每個星期天來喝下午茶，每周如此，一次不漏。這就是她喜歡贊恩的原因：可靠、盡責(zé)。他從未逃避責(zé)任，也不曾丟下她，丟下她一個人和她的黃瓜三明治不管，一次都沒有。

水開了。莉莉檢查了下她的傳感器，發(fā)現(xiàn)贊恩正穿過實驗艙，朝貨艙走去。她稱出所需的茶葉，將之放進茶壺，再次檢查了水溫后才把水倒進去。

在每一厘米都擠得滿滿當當?shù)呐灤希@套茶具是為數(shù)不多的奢侈品。傾斜的墻面上布滿了開關(guān)和監(jiān)視器，盡管從來沒人用過。莉莉與系統(tǒng)相連，用不著它們。其余人都在沉睡，除了贊恩。她聽見了他爬上通往廚房的梯子的聲音。她打開光纖燈為他照明。他將頭伸進艙口，爬了進來。

“莉莉。”贊恩重重地在伸縮椅上坐下。他胖了一些，下巴和臉頰上的胡茬開始發(fā)白。

她將那套雅致的藍色維多利亞精瓷茶具擺上桌子：一個放三明治的大盤子，還有一個給贊恩用的小盤子。牛奶壺里空空如也，但她還是把它放在了糖罐子旁邊。最后，她把一朵飽滿的粉色塑料玫瑰放置在杯子和茶托旁。細節(jié)是關(guān)鍵。下午茶不是吃飯，下午茶是一種儀式。把一切都做好很重要。贊恩會欣賞這種一絲不茍的態(tài)度。在登上五月花號之前，他剛拿到神學(xué)學(xué)位，沒有什么儀式比宗教更能影響一個人了。

“你該刮胡子了。”她告訴他。

贊恩將一塊三明治移到自己的盤子上，擺弄了好一會兒，才下口咬掉一個角。“我想是吧。”

莉莉檢查了下茶壺，然后往他的杯子里放進兩塊方糖，再把水倒?jié)M。她又掃了贊恩一眼，放進了第三塊。他看起來很需要糖分。

贊恩呷了一小口，她等了十七秒才開始閑聊。“你知不知道，黃瓜三明治是從愛德華七世時期開始在英國上流社會流行的？那時候的人用燒炭的溫室來培育黃瓜，跟我們這里現(xiàn)在的做法很類似。”

他聳聳肩，抓起那塊被啃過的三明治，兩口吞了下去。他的社交能力似乎并不活躍。也許她需要做更多的三明治。莉莉停了下來，留出機會讓贊恩開始新一輪互動。

還是沒反應(yīng)。她決定直說了。“我正在努力進行對話。”

“好吧，好吧。”他啪一聲放下杯子。“親愛的莉莉，你好嗎？困在船上的這一周里你都干了些什么？噢，你只是個虛擬產(chǎn)物，說不定只是我腦海里的虛擬產(chǎn)物，所以我猜你什么事兒也沒干。”

那可不對。她懷疑他沒理解虛擬產(chǎn)物是什么，或者，至少沒從哲學(xué)意義上理解，而且他往廚房爬上來的時候她干了不少事呢。她計算了現(xiàn)有軌跡下他們和某個外星物體相撞的概率（0.03%），在目的地找到其他生命形式的概率（12.47%），最后，還有贊恩在船上再活上一個月的概率。不幸的是，那概率幾乎接近于零，沒什么計算的價值。

“作為預(yù)防措施，我把貨艙的溫度從145.25K升到了145.29K，”她說，“太冷的話容易骨折。”

贊恩一口吞掉了另一塊三明治，然后咽下一大口熱茶，都沒有事先攪拌一下。莉莉修正了之前的估計，把概率調(diào)低了0.0012個百分點。

氫動力引擎無休無止的嗡嗡聲填補了沉默。

“還有多久？”贊恩凝視著杯口褪色的鍍金問道。

“唔，很難說得準。從南尤伊斯特島到格利澤667C大約有6.7秒差距。”

“那是哪兒？我們的目的地是比鄰星啊。”

“不，我分析了數(shù)據(jù)，然后重新設(shè)置了艦船目的地。顯然格利澤667C是目前最有可能支持生命存在的地方——前提是我們能挨過著陸的沖擊力。該星系有七顆行星，其中三顆大小適中且處于適居帶內(nèi)。那里最有可能擁有水資源，最有可能讓我們運載的那些生命存活下去。唔，當然那不包括你，你活不了那么久。我們還得走上好一會兒呢。”她把又一片面包切成兩半。

“那你為什么要把我從休眠室喚醒？”

“呃，總得有人醒著，你不這樣想嗎？這是慣例。除了那些貨艙里的移民，行程的初始設(shè)置包括一個三人工作小組。可惜在我們靠近比鄰星星系的時候，他們就已經(jīng)過早走完了他們的人生。”她的刀片順著小黃瓜切著，留下一疊一毫米厚的薄片，黃瓜汁液沾濕了刀刃。

“我更換目的地后，后備機組成員不是很配合，不過沒導(dǎo)致什么長期問題，反正我們總會重新校正航線。到格利澤667C的距離比起初設(shè)定的遠多了，不過我們能一邊前進一邊獲取氫作為燃料。你看見了吧，我得從乘客里湊出人來操縱飛船。你是第十八個。你干得不錯。”她停頓了一下，尋找著合適的字眼。“稍稍低于平均水平，不過比倒數(shù)第一的那個人好多了。”莉莉把那只大盤子移向他。“再來點茶嗎？”

他咣一聲把精瓷盤子推到一邊。“我不要什么茶。”

“是我的錯，”莉莉說。她將室內(nèi)的溫度調(diào)高了兩度，試圖讓他感覺更舒適。“我應(yīng)該想到的，這對你來說還要難一些。你母親不是英國人。瑪麗？伯妮斯？帕森斯是二十七歲時從印第安納州的一個小鎮(zhèn)移民到英國的。她的祖先是英國人，所以我原以為不要緊。可能你與你的民族的儀式確實沒有多少文化聯(lián)系。”她邊瀏覽資料邊說。“美國人不像英國人有一套喝茶的儀式化做法。事實上，他們還錯把下午茶稱為‘高茶，以為‘高是指地位高。但其實‘高茶的意思是下層階級吃的晚飯，一般還包括一份葷菜。‘高這個字指的是這頓飯的時間比較晚。”她關(guān)掉數(shù)據(jù)庫，看著贊恩。“至少你還肯來和我喝茶。”

贊恩的右臉猛烈抽搐著。莉莉?qū)⑺念A(yù)估下調(diào)至了六天。

“我們走了多遠？我?guī)讱q了？”

“大約十光年。在貨艙休眠時的衰老速度和平時不同，所以不能像數(shù)年輪一樣計算你的年齡。我們走了有一半了。”她看到贊恩的臉，感到一陣憐憫。“超過一半了。時間還夠我們再喝一杯茶的。”

“不，”贊恩說，“我受不了了。我跟個AI一起被困在一艘漫無目的的宇宙飛船上，這AI還覺得給我做黃瓜三明治能讓我保持理智。”

他俯下身子鉆出艙口，快速爬向下層甲板，腳步落在金屬橫檔上鏗鏘有聲。

“下周見！”她用生氣勃勃、快樂洋溢的聲音說，希望這種情緒能感染到贊恩。她把多余的三明治和面包皮丟進研磨機，它們會被傳送到花園用作肥料。要是她能正確培育出綠色的黃瓜就好了，她確信那一定會給她的旅客帶來慰藉。

贊恩在艦船狹小的通道間踱來踱去，下層的傳感器在他經(jīng)過時亮了起來。終于，贊恩一下癱倒在飛行工程師的駕駛艙里。莉莉?qū)⑺幤饭窠怄i，并打開了通向它的地面燈光。她觀察了一會，隨即關(guān)掉傳感器，忙著去處理艦船的人員名單了。

她再次打開傳感器時只過了幾天，不過對贊恩來說已經(jīng)太遲了。莉莉啟動了自凈程序，并把五月花號甲板恢復(fù)到贊恩之前的初始狀態(tài)。她在人員名單中找到了一名新候選人：佐伊？愛德華-休斯，2037年出生于威爾士的蘭迪德諾，上船時二十歲。莉莉核查了一下各項步驟，隨后啟動蘇醒程序，將佐伊從冷凍休眠中輕柔地喚醒。

莉莉測量出那塊蒼白的面包片的精確厚度，隨后校準刀片，將之分毫不差地切成兩半。她加了一層調(diào)味醬，然后把薄如紙翼的黃瓜片鋪在上面。接著，她小心地去掉面包皮，沿對角線切了兩次，將三明治分成四塊完美的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