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標本剝制術的藝術

王蕊

隨著歐洲經濟的衰退，在克里斯蒂和倫敦以5萬多英鎊售出三件19世紀的狗標本。在此之前，動物標本剝制術就曾吸引人們的關注，這次又掀起新一輪熱議。

其實，高昂的價格并不會令人驚訝。追溯到18世紀，動物標本剝制術在當時是十分流行的。霍勒斯·沃波爾（Horace Walpole）自命自己為這一領域的行家，他曾記錄道：“18世紀拍賣鳥標本，會吸引自然歷史界人士的競奪，往往一些內科醫生或有興趣的人最后會以40至50基尼的價格拍下一只中國野雞標本，而在當時買一只活的野雞可能也才需要5基尼。”對比現在的價值標準，如今的標本販賣和轉手交易超出了當時的價格。

保存技術的進步，使動物標本在19世紀晚期和20世紀早期進入了黃金時期。然而，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動物標本剝制術沒有繼續發展，有幾十年的時間，已經變得不再流行，不受人們的歡迎和認同。動物標本與保護野生動物價值觀的正面沖擊，迫使拍賣會上標本的拍價一落千丈。

在上世紀60年代后期到70年代早期，美國逐漸顯現出對動物標本的狂熱，動物標本剝制術才得以復蘇。1971年，在一本商業雜志《動物標本剝制術評論》的指引下，國家動物標本剝制師協會成立，開始資助一些國家級的比賽。從諸多國家或地區的比賽，逐層競選出世界動物標本剝制術錦標賽的佼佼者，在這樣的比賽中，動物標本剝制術的操作過程可以被人們所了解。據估算，動物標本剝制術現在在美國有價值6億美元的商業往來，全美技術協會的成員在過去的十年就只有他們兩倍的價值。同樣在英國的動物標本剝制師協會創辦于1976年，并且也不斷擴大其成員規模。

這些都是積極的跡象，但并不表明動物標本會重回市場。大眾輿論仍然不偏向動物標本，人們不單純是喜愛和追求動物標本，而是勢必要確保動物標本剝制術不會造成對野生動物的傷害才肯妥協。

直到20世紀90年代，英國媒體發文表明動物標本愈發流行，長時期的被淹沒境地將要結束。但是新世紀未到來之際，動物標本剝制術仍面臨諸多困境。隨著動物標本在雜志和藝術領域的頻繁曝光，動物標本獲得了更多的市場潛力和商業價值。

一些大品牌爭相趕上這一新潮流，用鹿角、神獸頭和鳥的標本來裝飾他們遍布在世界各地的店鋪。美國服裝品牌Tommy Hilfiger曾出口這種店面設計風格到日本，Ted Baker則把這種裝飾風格引進到迪拜。還有一些主要的奢侈品牌零售商諸如Ralph Lauren 、Harrods和Liberty會把動物標本運用到店鋪裝飾中和市場營銷活動中去。一些服裝設計師，比如Alexander McQueen 也在善用自然歷史作為媒介的藝術家隊伍中，從而獲得媒體的關注和商業利益。

華爾街日報曾報道稱美國表現出對動物標本極大的好奇心。自然歷史商店巴黎戴羅勒收到來自美國諸多家具商店訂購動物標本的訂單，包括紐約的波道夫·古德曼，在家居用品樓層售賣鳥類標本。同時，巴尼百貨商店引進了一系列裝裱的鳥標本在曼哈頓地區的商店售賣。

動物標本剝制術的歷史

動物標本剝制術被廣泛地認為是一種普通的用于保留自然歷史的產物。“taxidermy”這個詞源自希臘語“taxis” 和“derma”這兩個詞，實際上是“安排皮膚”的意思。如今，用來表示“栩栩如生地裝備和安置皮膚的藝術”。保存動物的傳統要追溯到古埃及，但把那些木乃伊鳥、貓、鱷魚等動物稱作動物標本并不完全準確。

由16、17世紀的王儲和學者們創辦的藏珍閣開創了最原始、最天然的動物標本，這是對自然世界的渴望。藏珍閣放滿各種各樣的動物，而且動物的樣子清晰可見，而這只是創造栩栩如生物種的嘗試，并沒有形成保留的技術，當時所保留的軟皮動物仍然是獨一無二的。

動物標本外邊的表皮和殼只是動物身體中真實的一部分，而在表皮下，塞滿填充物。動物首先要被剝皮，再將剩余的肉從表皮上剝下來。接著，由稻草、麻繩、木絲、泥炭等特殊材料制作而成的人造動物身體會被填充進已被掏空的動物體內。然后用繩子固定住，呈現出最原始的動物形態和大小。動物的皮要前后鋪開，腿和嘴的顏色會隨著動物的死亡逐漸消逝，所以還要再把動物原本的顏色還原，并且要加上玻璃做的眼睛。一般，原來的頭蓋骨是保留的，早期一些大的動物標本，十分笨重，里面主要填充著稻草和石膏。如今，使用聚氨酯、泡沫等現代材料才使動物標本變得越來越輕。

動物標本的好壞和美丑一般取決于動物標本剝制師的手藝和觀察力。通常，好的技師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在田間觀察動物的進化過程、生存環境，才能夠創造出栩栩如生的動物標本，不會使標本顯得夸張，也不會出現體型過胖或過瘦的情況。

從18世紀后期，動物皮毛樣本通常會經過包裝，這不只是為了裝飾，也是為了避免動物身上的細菌造成感染。早期的包裝都比較簡單：黑色的盒子、光滑的蓋子，底盤墊著稀少的填充物。這種包裝由英國動物標本剝制師托馬斯·霍爾（Thomas Hall）發明，至今仍被沿用。霍爾在18世紀晚期和19世紀早期是一個十分多產的動物標本剝制師，為美國的第一個自然歷史博物館提供展品。隨后，這些標本發展成不僅具有裝飾作用的現實主義立體模型，彰顯鳥和動物們在棲息地生活時最自然最原生態的樣子。底盤一般都是由泥炭、稻草和麻植物做成，再涂上顏色覆蓋。有些標本還有玻璃表面的儀表盤，以便讓光源照射進來。玻璃穹頂和陰影的裝飾使其更受歡迎。

最早可以被稱作動物標本的是一個懸掛在意大利北部城市蓬泰諾薩的一個教堂天花板上的大鱷魚，是于16世紀30年代制成的。最早的哺乳動物標本是一只馬，而在17-19世紀，有更多的動物標本涌現在丹麥、瑞典和德國，最古老的且著名的要數位于布魯塞爾阿爾布雷希特的軍事博物館中的千里馬標本，這匹千里馬死于1600年的紐波特戰爭中。千里馬標本未經雕琢，馬皮被安置在一個木桶型框架上，空洞的軀體只有四肢是牢固的。最古老的鳥類標本要數1702年的里士滿公爵夫人的寵物鸚鵡，借用一些香料和胡椒保存，現存放于倫敦的威斯敏斯特教堂。endprint

一直到18世紀末，都沒有過多的關于動物標本剝制術的記錄，即使當時具備動物標本剝制術的基本技術，但是礙于保存技術的匱乏導致很多標本無法長時間留存下來。1748年，法國生物學家曾抱怨道：“鳥類標本收藏都是徒勞，完全就是浪費時間。”一般保存標本會用到鹽、胡椒、調味料、煙草、硫磺、麝香、樟腦和姜等材料。法國文藝復興時期的陶藝家伯納德·帕里希（Bernard Palissy）會按照模型用醋和尿保存蜥蜴、蛇以及其他動物標本。然而，這些都不是一個令人滿意的能夠保留栩栩如生的動物標本的方法。

1743年前后，經過大量的實驗研究，法國的藥理學家和動物標本剝制師Jean-Baptiste率先發明了砷皂，一種含有四種主要材料的膏狀物。但他并沒有在生前把這項發明公諸于世，在死后三十年才被公開，從而開始在圈子中被使用起來。巴黎自然歷史博物館的主要動物標本剝制師和策展人路易斯·迪弗雷納（Louis Dufresne）曾舉辦最大型的私人鳥類標本展，包括1600件鳥類標本、1200件昆蟲標本和800個蛋的標本。他藏品中的一些標本現在仍然存放于蘇格蘭的愛丁堡大學，其中就包括來自毛里求斯的現在已經滅絕的藍鴿標本。

很快，這些標本信息就被流傳到英格蘭，砷皂很快也在美國開始被應用，但是有些人因為它的毒氣并不會選擇使用砷皂。隨后，1888年，羅蘭·沃德（Rowland Ward）發明了安全的防腐劑。而砷也一直被沿用到20世紀70年代。如今，我們所關心的解決年代久遠的動物標本的保存問題，仍然要提到砷皂，而砷皂其實只會被用在皮的內部的薄薄一層。

動物標本剝制術的風格

19世紀晚期-20世紀早期，美國野生動植物立法機構對于進口鳥類和外來鳥類的立法相比同時期的歐洲更加嚴格，導致動物標本制作原料不得不來自本土。歐洲人與美國人一樣，很多人外出上班或經商，不會以能夠拜訪達官顯貴為榮，而是以能夠外出打獵作為遠征生活的基本。回家時，他們會帶回獵物用來裝飾他們的客廳、桌球房和精心設計的專門用來擺設戰利品的書房。標本的數量和大小往往彰顯出男性的魅力和地位。

在印度，邁索爾的萬·衣根（Van Ingen）兄弟是大型獵物捕獵者，一直到1999年，他們的工廠每年都會炮制出成千上萬的標本。1999年，把當時所有的標本都捐獻給了博帕爾地區自然歷史博物館。因為高質量的栩栩如生的標本質量和高標準的作品工藝，使得萬·衣根很受追捧。

人們熱衷在競技場上展示自己的成績，在室內，林中小屋會高高豎起鹿角；客廳會堆滿獵鳥；甚至鄉下的旅館都會用魚、野雞、狐貍或水獺標本裝飾，凸顯家庭的驕傲感。外來物種的魅力，加上動物標本剝制術的發展，在國內掀起了新的裝飾潮流，女人們爭相用動物標本來裝飾自己的閨房或化妝間。玻璃罩下，色彩艷麗的鳥兒各有姿態，有的站在樹枝上瞭望，有的三兩個在吵架，這些奇妙的場景設定引得客人們的竊竊私語。裝飾的吸引力遠遠超越了科學的真理和權威。

由于動物標本剝制術的技藝在19世紀不斷改良、進步，動物標本具備了延續寵物到后代的作用。在今天，客戶會向動物標本剝制師表達這種情感需求，但動物標本剝制師們盡量避開這種需求的存在，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羅蘭·沃德1912年寫到：“如今，保存動物有各種形式，將動物分肢保存其中一部分，是目前最為流行的手段，但極少數人認為這是最好的保存手段。對于一個人而言，動物曾經是他生命中最忠實的朋友或伙伴，也許動物標本是相對于將其埋葬或遺忘的最好回應。”

動物標本剝制術主要剝制對象是狗，也有一些特殊情況，會剝制貓、鳥和其他動物。女皇約瑟芬的猩猩標本，身穿大衣，實實在在地坐在她的餐桌旁，標本現今仍收藏在法國拉羅謝爾自然歷史博物館。弗洛倫斯·南丁格爾（Florence Nightingale）的小貓頭鷹，是1850年她在雅典的帕特農神殿從幾個男孩子手里救下來的，現在人們可以在倫敦的弗洛倫斯·南丁格爾博物館參觀到。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有一只名字叫格里普的寵物烏鴉，被他做成標本保存下來，現在作為私人藏品收藏在美國一個收藏家手里。彼得大帝的馬和兩條獵犬自1700年左右就收藏在俄羅斯圣彼得堡的動物博物館，供人參觀欣賞。

動物標本的娛樂性質被人們挖掘出來，這為許多的動物標本剝制師提供了另一個創作思路。羅蘭·沃德利用動物標本的娛樂性，用動物或動物身體中的一部分做成動物形態的家具和物體。這種擬人化的立體模型作為娛樂工具逐漸流行開來。就像沃爾特·波特（Walter Potter）是詮釋風俗畫的藝術家代表，他的“結婚的小貓”、“幾內亞小豬”、“玩耍的蟋蟀”和“賭博的老鼠”都是風俗畫的代表作。

動物標本剝制術的衰落和崛起

動物標本剝制術在大眾視線的衰落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又走了螺旋式下坡路。曾備受尊敬的戰爭紀念品都被人遺忘，大部分的收藏品也都消失了。動物標本的價格一落千丈，甚至有的直接被扔掉或焚燒。直到1990年，一個被遺棄的長頸鹿的頭和脖子在倫敦的斯萊德美術學院外被發現，這一窘態才得以緩解。

一些戰前的獵人們喜歡把槍高高掛起，象征好運。《庫蒙的食人獸》（Man-Eaters of Kumaon）的作者吉姆·科比特（Jim Corbett）是印度最有名的獵人，后來成為環保主義者，有一個大型野生動植物保護國家公園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同樣，《走出非洲》中，名叫丹尼斯·芬奇·哈頓（Denys Finch Hatton）的獵人，在肯尼亞一個人一天就捕殺了八只獅子，后來，他也將自己的余生都奉獻到自然資源保護中。endprint

瀕臨滅絕的野生動物危及環境，公眾對野生動物的關注升溫，自然資源保護的運動在二戰后迅速發展。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WWF）1961年成立，至今已在上百個國家運行野生動物保護項目。印度政府1975年禁止一切大型捕獵活動，肯尼亞緊隨其后。在這個時候，競技類的動物捕殺和動物標本制作都成為對保護野生動物的致命威脅。

19世紀，任何事物都向簡單化轉變，社會開始流行起室內裝飾，直到20世紀的最后十年，極簡主義發展到頂峰，房間中不會有放置布滿灰塵的獵物的空間。動物標本變得不再吸引人。為了滿足成長中的旅游貿易的需要，會有一些小標本的制作，但還是會受到嚴格的進口法則的限制。烏龜煙灰缸、鮮艷的紅嘴小鱷魚和貓鼬與蛇大戰的標本制作也都不夠精良。英國的一些酒吧里開始有一些之前用于裝飾電視屏幕的狐貍或者梭子魚的買賣產生，擁有者們認為這是過時的玩物了，再玩這些東西會被人瞧不起，都急于轉手。

1996年，伊頓公學、溫莎大學紛紛倡議寶龍拍賣行處理掉大部分的動物標本藏品。藏品的廉價銷售使得拍賣行被圍得水泄不通。副教務長總結其背后的原因：“動物標本與現在學校的學生需求和興趣已經不相符合。其他很多學校也都極其謹慎地賣掉了在過去被當做禮物的標本藏品。”

很多大國家的大戶人家開始清查存貨。1996年，康沃爾彭贊斯圣米迦勒山上的自然歷史收藏品都被送到當地的拍賣行賣掉。雖然有些個人藏品并不值錢，但總體而言，這些標本都具有歷史和科學意義，是當地野生動物生存變化的真實寫照。

2003年，沃爾特·波特進行了一次近年來最令人難忘的動物標本售賣。寶龍拍賣行再次接手這一大型藏品拍賣活動。但與機構拍賣不同，這種拍賣是需要運作的商業交易，整個拍賣過程，幾乎沒有人愿意出價。最后一分鐘，達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以一萬英鎊的價格拍下波特的核心動物標本。來自大西洋兩岸的潛在買手們紛紛爭奪沃爾特·波特最著名的標本，使競標達到高潮，以高昂的價格將其拍下。

21世紀，動物標本再次成為時尚潮流。動物標本市場至少已經形成了十年，并且顯示出一些復興的信號，但在新世紀，動物標本更像是作為一種新的藝術形式出現。動物標本剝制術如今呈現給大眾的面貌是不會危害到野生動物的，使得動物標本買賣市場沒完全受到抨擊。動物標本剝制師也需要遵守規則，制作原料都是來自在馬路上被軋死、被其他動物殺死或自然死亡的動物。大多數國家會以嚴格的法律限制動物標本買賣的種類。

博物館重新展示動物標本藏品，鼓勵更多動物標本進館收藏，以期待推出新展。動物標本剝制術的互動教學也逐漸發展起來，允許孩子們掌握動物標本剝制術這項技能。很多對動物標本剝制術感興趣的成年人的興趣都是源于童年在博物館觀賞到的動物標本。

藝術家開始把動物標本剝制術運用到他們的作品中，媒體越來越多地報道這些藝術品，動物標本的價格開始上漲，被認作是十分有價值的商品，越來越多的潛在買家和收藏者開始進入到動物標本市場。

時裝設計師現在也對運用自然歷史元素到他們的設計中感到信心十足，自然元素的運用使得他們的設計看上去是現代與傳統的獨特結合。藝術家和產品設計師，以及店鋪裝飾中都在不斷使用動物標本，結合到作品或設計中去。飯店或酒吧也使用動物標本進行店面裝飾，這并不奇怪，這樣的裝修風格正風靡英美。動物標本以前是更受男人歡迎的裝飾風格，而現在主要集中在女性人群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