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穎
醫者與記者
文/李 穎
醫者,妙手回春,救死扶傷。在歷史以及當代視角中,“醫生”對于公眾的意義都遠遠超出了單純的職業范圍,而與生命高度等同。人們依賴、仰仗醫生的專業技術與人文關懷。有人說,人類的歷史是與疾病抗爭的歷史。而正是醫生的付出與努力,才佑得千家萬戶安康。“無論至于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為病家謀幸福,并檢點吾身,不作各種害人及惡劣行為。”兩千多年前,希波克拉底誓言仍錚錚在耳。
而記者,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美國報人普利策說:“倘若一個國家是一條航行在大海上的船,那么新聞記者就是船頭的瞭望者。他要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觀察一切,審視海上的不測風云和淺灘暗礁,及時發出警告。”多少年來,記者以筆為槍,揭黑揚善,守護正義。
兩大職業集團多少年來,各司其職,共同守護社會發展。但近年來,彼此之間卻屢屢發生碰撞,誤解不斷。
2015年《中國醫師執業狀況白皮書》中,一組讓人遺憾的數據形象地描繪了兩大群體之間的關系。針對“醫療場所暴力的原因”的調查結果顯示,2011年,53.75%的醫師在選項中選擇了媒體的負面報道,而在2014年,這一數據上升至84.31%。中國醫師協會為此呼吁,媒體從業人員用手中的筆加強醫患之間的良性互動,讓社會更加美好。“八毛門”“縫肛門”這些耳熟能詳的負面案例已經成為醫媒關系的歷史負債。醫媒關系為何演變至此,又將如何改善?為了清醒地辨識兩大職業集團之間的復雜關系,我們先從一個案例說起。
2014年8月10日下午,湖南湘潭縣婦幼保健機構保健院一名張姓產婦做剖腹產手術因羊水栓塞引發多器官功能衰竭,搶救無效于當日21點30分死亡。
11日,當地湘潭市公共都市頻道電視臺頻頻對此事進行了報道。同時也披露了產婦死后院方和患者家屬在縣政府的調解下協商的情況,并稱“院方始終沒有表態賠償,沒有道歉,只是反復訴說已經盡力”。
華聲在線12日以 “湘潭產婦死在手術臺醫生護士不知去向 醫院稱已盡全力”為題報道了此事,引發各大新聞網站廣泛轉載,掀起了全國范圍內的大討論。
在該篇報道中,一段文字引起了廣泛關注。“(死者)赤身裸體躺在手術臺,滿口鮮血,眼睛里還含著淚水,可卻再也沒有了呼吸。而本應該在搶救的醫生和護士,卻全體失蹤了,房間里只有一些不明身份的男士在吃著檳榔,抽著煙。”這段文字充滿了情緒化描述,畫面感極強。與此相對,來自當地衛生機構以及院方卻沿用了以往官方回應策略,稱已交由衛生主管部門處理,正在等待調查結果。
作者單位/ 中國傳媒大學健康與環境傳播研究所
該事件前期,觸碰了一向敏感的醫患關系,同情患者的輿論基調占據上風。而與以往類似輿情事件不同的是,該事件在醫療機構積極引導和醫療領域網絡意見領袖的參與下,輿情逐漸反轉。
13日前后,“羊水栓塞”這樣一個醫學名詞進入公眾視野,并在廣大醫師的參與下,逐漸成為輿論關注的焦點。涉事醫院為搶救患者所做的努力以及死者家屬在醫院內的過激行為等等細節,也開始逐漸曝光。資深媒體人@王志安、北京積水潭醫院燒傷科主治醫師@燒傷超人阿寶等網絡意見領袖也積極發聲。多方聲音聚集,事件討論逐漸回歸理性,從輿情事件初期的一邊倒開始反轉。
9月11日,經湘潭市醫學會醫療事故技術鑒定工作辦公室組織專家鑒定組依法依程序鑒定,湘潭縣婦幼保健機構保健院“8·10”產婦死亡事件調查結論為產婦的死亡原因符合肺羊水栓塞所致的全身多器官功能衰竭,事件不構成醫療事故。同時調查組也指出,事件中醫方與患者家屬信息溝通不夠充分有效,引起患者家屬不滿和質疑。
根據人民網輿情監測室數據顯示(見下圖),對醫院和醫生進行譴責的網友為17%,但對媒體報道專業性有所質疑的卻占到了23%,認為家屬行為不理性的有10%;另有20%網友要求追問事件真相,14%網友認為應明確各方責任,11%網友則在反思當下醫患關系。
在事后輿情總結中,輿論已經從一邊倒對失蹤醫生護士的批判,轉而質疑最初的媒體報道,并且較多理性聲音發出,要求追查事件真相和各方責任。
本次輿情事件,發端于媒體快速、帶有情緒化的報道,迅速發酵成為全國關注的焦點事件。但隨后,醫療意見領袖以及權威媒體積極加入討論,一方面將原本隱藏在公眾視野之外的“醫鬧”細節進行了披露,與原本一邊倒的輿論場相抗衡,另一方面,對“羊水栓塞”等醫學名詞進行科普,以專業立足,以理性引導,贏得公眾信任。
輿情反轉前后兩個階段,恰恰暴露了目前醫媒關系中各自存在的問題,同時也提供了相應的破解之法。

人民網輿情監測數據
全媒體時代,海量信息快速流動。往往事件剛一發生,有關信息就已經在網絡世界中傳播開來,網絡關注迅速集聚。網絡平臺本身的“去權威化”給了普通網友發聲機會,但在醫學等專業領域中,科學、理性的權威聲音也遭到湮沒。同時,媒體自身激烈的競爭也迫使新聞工作者用于甄別、判斷的時間大為縮短,新聞報道呈現碎片化,以滾動方式刊出,并且真偽難辨、魚龍混雜,新聞媒體作為“把關人”的作用被大大削弱。
在本事件中,首先,媒體報道先天帶有一定的傾向性,對事件報道趨于片面。并且在網站廣泛轉載過程中,事件逐漸變形,聳人聽聞、刺激眼球的字眼被強化,如“赤身裸體”“滿口鮮血”等,與醫生護士全體失蹤等信息形成強烈對比,加速了輿論發酵和傾斜。
其次,記者醫學素養有待提升。醫學領域涉及大量醫學專業知識,但現階段公共健康報道記者往往缺乏醫學背景支撐,對于臨床實踐流程等更是毫不清楚。而錯誤的醫學專業知識無疑會影響公眾對于事件的準確認知。
第三,當下輿論場復雜、多變,輿論易受情緒主導和左右。新聞媒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以弱勢群體代言人自居,在一些醫患糾紛中,往往放大個體患者聲音。這種好意,卻在當下輿論場中容易受到個別利益團體的誘導而導致誤報、錯報和偏報。本次事件中,家屬干擾醫療秩序等行為在首發及初期報道中就被過濾掉了。
全媒體時代,不僅要求新聞媒體要有更嚴格的道德操守與倫理規范,同時也對醫療機構和醫護人員自身的媒介素養提出了新的挑戰。
本事件中,院方及當地衛生機構在事發之初還接受了當地媒體采訪,將醫護搶救細節予以披露,但在全國媒體關注之時,卻選擇了消極逃避,缺少有效信息披露。與家屬開微博、接受媒體采訪的積極態度相比較,涉事醫療機構遺憾地放棄了主動發聲陣地,造成了輿論場信息不平衡的局面。而在有限信息披露其間,來自醫療機構的表態也是傳統的、官方的,缺乏情感投入,缺少人文關懷。如8月12日華聲在線記者采訪當事人時,湘潭縣婦幼保健院負責人在電話里告訴記者,自己此時在匯報工作,政府已經介入,詳細情況不便介紹。
輿情反轉后期,媒體自清機制與醫療機構的集體發聲可圈可點。部分媒體人站出來,披露更多信息,傳播多元角度,輿論趨于理性。而醫療機構和醫護人員方面則可以用幾個詞匯來總結。
積極說,彌合信息真空。后期,涉事醫院和醫療機構開始頻繁接受媒體采訪,彌補了之前的信息真空,輿論場中來自院方一方的細節和真相開始完整。
拿證據,事實勝于雄辯。湘潭官方披露了事發當天現場視頻,家屬追打醫生、破壞醫療秩序等行為曝光。
齊科普,專家大V助陣。來自全國各個地方的醫療專家分別發聲,對“羊水栓塞”一詞進行了幾乎是全國范圍的科普,引導輿論從情緒回歸理性,以科學為準則,以事實為依據。同時醫療領域網絡意見領袖的加入,也改變了輿論場的力量結構。
組合拳,權威發布定論。第三方專家公布調查結論,同時指出醫療機構與患者之間的溝通問題。近年來多起事件中,部分機構往往選擇息事寧人,在是非曲直面前不愿過多堅持,客觀上造成了“可乘之機”。
對公共健康議題的關注,是人類對自身以及對家人的生命與健康權利的終極關注。醫者與記者,兩大職業集團,有著各自堅守的人文立場。醫者仁心,記者正義;一個治療軀體病痛,一個拔除社會痼疾。
公共健康報道中的信息,滿足了公眾的知情權,同時也容易代入公眾自身想象,容易產生情緒導向。冷冰冰的技術詞匯,只能將記者與公眾推得更遠。醫者面向公眾的表達,應是柔軟的、有溫度的。而記者卻應是理性的,在紛繁嘈雜的輿論場中,以醫學科學為準繩,去審視、去關注,不能任由情緒和感性引導。
醫者與記者之間,多年來已經累積了輿情負債,誤解已經產生,傷害已經造成。然而,任何一方沉溺于負面情緒,都無益于問題的解決。彼此指責、厭惡甚至仇恨,都只能讓我們的關系日趨惡化。記者喪失公信力,醫者形象也會進一步受損。湘潭事件印證了一點,醫療機構和醫護人員有意愿、有能力去參與公眾討論,維護自身權益和形象,能夠與那些惡意的、不良的輿論制造者抗衡。只是,如果更早一點,聲音更大一點,效果就會更好。
醫者為患者解除病痛,記者以筆為社會療傷。醫者與記者,有共同的敵人——疾病、惡意誤導輿論的利益集團,理應攜起手,以各自職業的操守和積極的態度,進行有溫度的溝通。這又何嘗不是醫學人文精神對于社會、超出醫學范疇的反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