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攝神

胡忠偉

法國19世紀末印象派大畫家塞尚說：“天堂就在細節之中?！笔堑?，一幅成功的藝術作品，必須要有生動傳神的細節刻畫。實際上，寫文章也是如此。

細節描寫，是敘事作品中描繪人事物態、凸現人物性格、推動事件發展、渲染社會環境、描摹自然景物、烘托故事背景的常用藝術手法。通過細節描寫，來表現人物事理的神韻和內涵，就是細節攝神法。

著名作家賈平凹指出：“文學細節，實際是人物與人物的微小差異。著眼于細微處，而傳達人物差異處，即為細節?！保ā镀桨嫉乃囆g》）而許多文學作品，之所以能打動讀者，引起讀者的共鳴，就是靠這些細節描寫。法國作家福樓拜在談《包法利夫人》成功的秘訣時說：“我的完美的藝術仰仗于無數個生活的細枝末節的描寫。”事實上，就是獨具特色的細節描寫為他贏得了讀者?？梢姡粢騽幼x者，無論是寫人、敘事、狀物，還是寫景，細節描寫都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細節必須典型。作者必須對蕪雜紛繁的生活情節進行藝術加工，選取其中最能表現人物性格、事物特征的那個細節，以此照出人物的靈魂，揭示出生活現象的本質。賈平凹說：“藝術是鮮活物，要發現別人未發現的東西?！备璧抡f：“藝術的真正生命在于對個別特殊事物的掌握和描述。”因此，選擇典型細節，才能塑造典型人物、典型情節。明人宗臣的《報劉一丈書》即用典型化的細節來刻畫人物，形神兼備，生動傳神。如他對“干謁者”奔走鉆營、厚顏無恥的形象的刻畫，選用“日夕策馬侯權者之門”；守門人不準他進去時，他“甘言媚詞作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在馬棚中等候權貴時“驚走匍匐階下”“再拜”“五六揖”等一系列細節，窮形盡相，入木三分地把“干謁者”巴結鉆營權門，厚顏無恥的丑態描繪得惟妙惟肖、淋漓盡致。

細節必須真實。法國作家巴爾扎克指出：“獲得全世界偉大的不朽的秘密在于真實?！币虼怂摹度碎g喜劇》被認為是19世紀法國的一幅社會歷史圖景。俄國作家屠格涅夫在散文特寫《白凈草原》中寫一匹馬的奔馳就用了這樣一個細節：“這馬豎起尾巴，不停地換著步調，凌亂的鬃毛上帶著牛蒡的種子?！闭鎸嵉卦佻F了馬在草原上狂奔突進的動人情狀。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像白居易《錢塘湖春行》中的“幾處早鶯爭暖樹”，宋代葉紹翁《游園不值》中的“一支紅杏出墻來”，都是因為有了撥動人心的細節描寫，才使全篇神采煥然，別具一格。

[例文]

童年趕集記

記得小學作文時，我常寫的題目就是“趕集”“放?！薄翱巢瘛钡冗@一類俗而又俗的東西，大都寫不出什么新鮮樣來，很有些“流水賬”的味道。其實，叫現在的我看，這些題目本身就很好，而且很美，全是些有趣的字眼，我那時拿這些題目作不出美文來，蓋因我閱歷經驗見淺也?，F在當我因生計而穿行于城市的街頭時，我又想起了這些活潑的字眼，倒真的要補作一篇《趕集》來。

趕集，在鄉下是有時日限定的。傳統的三天一集，或逢三六九日，或逢二五八日，或逢一四七日。我很小時，趕集要去鄉政府（那時叫公社）所在地。那里是一個川道，是312國道必經的路段，所以每逢集，過往的車輛莫不唉聲嘆氣叫娘罵老子的，這都是人多造成的。那些從永壽、乾縣、長武等地趕來的生意人，攜包帶箱地拎著他們倒來的“便宜貨”，來這里進行交易。其實，農民們趕集多半是看中了這個。那時候經濟還不活躍，農村土地剛承包，農民手頭僅有的幾個錢，就用來在市場上換回這些“二手貨”，比方衣物什么的，回去翻洗拆補一番，是可以當新衣裳穿的。我就有過這種“幸福”的經歷。父親從集市上買回來一兩套成人裝，經母親的手一裁縫，便成了兩套童裝，常常是我穿一套，弟弟穿一套，惹得左鄰右舍的孩子都嚷著要穿“新”衣。

集市上南來北往的人們，興奮地東擁西擠著。那些小商販，扯著嗓子在招徠顧客。物品種類也很繁多，有賣碗碟瓢盆的，有賣油鹽醬茶的，有賣油餅花生的，也有賣鋤锨鏟斧的，也有賣衣飾花布繩索的，也有賣菜蔬瓜果的……林林總總，五花八門。而我們小孩子，最愛圍觀的就是甘蔗攤。那些竹子似的一節節的紫色的甘蔗，在陽光里泛著誘人的光。已買到甘蔗的小孩，一口一口地吮吸著甘蔗汁的滋滋響聲，更叫人直咽口水。于是，大方的家長總會毫不吝嗇地買來一節，給饞嘴的孩子以最大的滿足。我那時當然幸運，這一切都緣于我父母親的大度和善良，他們不忍心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里把自己所受的苦又嫁接在孩子身上。

集市上另一方風景當在“牲口市場”上。這是一片較大的空地。從各村莊牽來的牲口們都在這里接受著新主人的挑選。那些“受寵若驚”的牛兒，半閉著眼，尾巴搖來擺去，似在埋怨舊主人的薄情寡義。有經驗的經紀人，把手塞進牛口里察看著牛的牙齒狀況，以此判斷牛的年齡和健康狀況。他們講價的方式也很特別，常常是把手伸進袖筒里，捏著指頭，這一切都顯得有些神秘，直至一場交易完了，我們這些小孩子還是不知道牛賣了多少錢，常常牽著大人們的手喋喋不休地問來問去。

那個年代的集市的“紅火”景觀早已不復存在了，現在我的故鄉也發生著日新月異的變化，那些只有在集市上才能買到的日常用品，如今在村里的私人商店中隨時可見。況且，他們也隔三岔五地進城，既辦了事，也置辦了日用品。這一切都叫人高興。

如今，雖說身在城市，但我只是這城市的一個過客。置身繁華喧囂的都市市場里，我倒懷想起鄉下的集市來……

[點評]借助細節再現鄉風民情。遵循寫作規律，從細處著眼，從小處起筆，從深處掘透，從新處寫活，正是筆者這篇小文的成功之處，它也因此獲得《西安日報》征文比賽一等獎。它成功地借助細節攝神法，再現了改革開放之初，關中農村集市上的紅火場景，凸現了淳樸實在的鄉風民情。

本文的兩處細節描寫，工筆細描，活靈活現；濃墨重彩，生動傳神，既刻畫了場景，又突出了鄉風民情，表現了人物的內心世界，是撼動讀者的關鍵所在。一處是對甘蔗攤這個場景的描寫，把一個孩子嘴饞貪吃的心理活化得惟妙惟肖，同時也借助這一特殊鏡頭，反映了改革開放之初，搞活農村市場帶給人們的滿足和歡樂。二是對牲口交易場面的描寫，寫牛們的神態，寫買牛人察看?？?，寫人們討價還價，這些細致精到的描寫，細微而傳神，生動再現了交易市場的真實情景，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

總之，這篇小文，以細節取勝，細微之處見神韻，鄉民風情，真實如畫，引人想象，讀之回味不盡。

[作者單位：陜西省彬縣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