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馬樓的詩
童年便紛至沓來
我知道有一天我
可以肋生雙翅戰勝眾神
與梅花一起育春天
我相信到秋天
故鄉所有高粱衣冠整齊
飽蘸大地最后一縷鮮紅
看日月交替
我明白風停駐之后
部首與偏旁散落華北華南
河流應運而生
像嘹亮的馬鞭呼號驅趕
眾生畢至
我知道
殘破的紅磚小院
反鎖的舊時光
母親辮梳的玉米串倒懸檐下
深嵌時間的生銹鐵鉤堅韌而溫暖
陳年的記憶搖晃秋末的夕陽
一把鎖據守住光陰
腐爛的門內是我隱秘的莊園
暗語,藏在書房角落的灰塵里
用溫度適中的語氣,輕噓
一墻之外,煙熏的廚房,
是病情加重的口吃患者
吞食蕪雜柴火后
冰冷的灶臺重吐生硬的火焰
鐵鎖囚不住,小院升騰的煙火
與秋盡處的煙霧交媾、混合
逃脫迷離的人世間
1
時光就蹲在那塊粗石板上
陽光一走遠便起來數青苔
而茅草早早騎上屋檐
試圖解開瓦楞與星星間的方程式
平行的不遠處是我最初演習漢字的老學校
加號從那間破教室寫到現在
我仍沒算出生活這道數學題
2
烏鴉的灰翅膀錯過了多少好日子
我祖先墳前盜土的真兇另有其人
直到頭發灰白我才幡然醒悟:
村莊內外這些黑得不懷好意的家伙,
一直忙于盜走黎明前的黑,以及
夕陽西下前的白
否則,它們怎能躲過時間追捕鮮活依舊?
3
時間正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深淵
我沿著村西那條路進村時發現的
曾經是懷疑驅使我出走
以為帶足了糧食和文字
現在又是懷疑驅使我回來
兩手卻空著
計算離村后一路迷失的時光
4
說不清池塘涸于何年何月
群魚盜竊村婦梳子一案撲朔迷離
塘邊垂柳就栽在夢的邊沿
一次次幫我打開村莊的入口
再沒有溫暖的淤泥值得回味
盡管我的腳一直沉陷在異鄉泥沼里
5
我曾在秋后把羊群趕上避水臺
枯草萎靡泥土松軟源于季節恩賜
各家晾曬的谷物、紅薯干大同小異
卻邊界清晰,像針腳凌亂的鱗甲
我看到風與云正從空中往南方逃遁
常擔心披著如此盔甲的避水臺
能否抵御今年寒冬的進犯
6
所有企圖進出村莊的水
均需挖空涵洞長長的心思
我趁洪流拍馬遠去的旱季摸進去
盜走由蟾蜍及亂蛇看護的伙頭魚
發現它圍困著大批烏黑的時間和懸浮聲響
它自此展開報復
把我成年前的夢境反復拖入淤泥
把已被時間遺忘的祖奶奶也帶離人間
(祖奶奶被積攢了九十六年的心事纏亂
她來自山西先天缺水的某地
自殺前,她清楚村里機井被填埋后
涵洞是惟一有水且致命的地方)
7
狂風在回收用舊的樹葉
最后的綠退隱村后
路邊的黃葉像害怕什么卻無處躲藏
麥苗試圖粉飾日漸蕭索的初冬
時間把曾豐盛的村莊偽裝為蕭索
太陽開始歪歪斜斜靠在天邊
扶正它要等一個名叫春天的村民趕來
8
那些從郊外回村的人
試圖用鋤頭帶回什么人的記憶
他們自知什么都無法帶回
連同那些不識路途的風
整個八月都星光黯淡
可我
不愿意在自己村莊里充滿憂傷
他選擇與一棵樹為鄰
旁邊撒些不知名的草
左側是秋天將盡時的晚霞
右面是媽媽鼻孔里滴出的眼淚
我知道我們都將如此
只是能帶走多少人或者是什么人的眼淚
這就是區別,也是目的?
他一直頑強,健碩
留下了六個兒女
僅以失去三根手指的代價
他用剩余的七根在旭日東側
與一行茅草結為兄弟
與羊群騾馬同行
細數每一棵火紅的高粱
我知道從村口往西數三萬多步
還有一個世界
那里也有我們沒有眼淚
二舅是出了名的硬骨頭
憑鋤頭與螺絲刀的交互作用,將
三分之二的子女送進大學校門
最危險的是歲月不是空中作業
年老的二舅被逐出工地
他迎著驕陽重拾鋤頭
卻被尊嚴與開銷擠入墻角
二舅婉拒名目繁多的援手
花光積蓄從城里買回輛拖拉機
二舅的拖拉機精確駛入農閑的縫隙
穿越田壟斷行處的公路與村莊
巧妙地躲避魯豫交界的盤查與刁難
輾碎東明黃河大橋上的露珠與亂風
滿載六千八百塊山東泥土化身的紅磚
嵌入河南新建的墻基里,二舅
每次獲利三百三十六元
硬骨頭的二舅把磚鉗舞成弓箭
他敲碎疲憊,踩低油門
躲開晨霧與暗夜的糾纏
將餐桌簡化成骨瘦如柴的方向盤
省略了無名指被紅磚夾斷的疼痛
對姥姥與二妗心疼的淚水視而不見
仰天笑笑將我們的勸阻一筆帶過
二舅幾近瘋狂地裝卸,也許他在夢里
拖拉機已載他無限接近昔日榮光
清明節前的麥苗沒鴉,田疇濕滑
二舅和拖拉機都沒出門
他終于在豐盛的餐桌前安坐下來
用完好的左手生硬地夾菜
另一只手刻意下潛
我端起滿溢的淚水和白酒
二舅笑著說:拖拉機春后就賣,
上面要搞新農村建設,沒人再買磚翻蓋舊房。
說完,他的淚水搶先一步滾落酒杯中
我們約好這泡茶味淡時就道別
茶室躲在蕪雜的城市深處
有株綠蘿不知深淺地寄身墻角
禁不禁忌的話題均有涉及
只是結論沒比上次明晰
我們互相揶揄處世方式
質疑對方信仰不穩的邏輯與動機
交換遮羞布一樣的愛情觀念
找許多形而上的棍棒支護鼓脹的物欲
深陷政治沼澤折斷了方向感
我們眼看走向差距過大的控辯立場
急忙迫不及待地道別
不銹鋼水壺的口哨兀自空響
哄沸的水一次次栽倒在自己嘴里
服務員尾隨呼叫器趕來
賬單已算清楚:綠蘿忽略不計
茶室里始終獨我一人怔怔地
望向兩只茶杯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