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低處致敬（九章）

□徐澄泉

向低處致敬（九章）

□徐澄泉

向夜鶯學習抒情

A

對石頭傾訴痛苦，不如向夜鶯學習抒情。

B

石頭有時俯身面向卑微的小草，一副謙恭的樣子。

石頭有時高昂高傲的頭顱，覬覦太陽美麗的光環。

石頭，神秘莫測，故作高深。

石頭堅固如鐵，心腸堅硬，險惡猶如刺猬，芒刺在背，讓你進入不了他陰暗的內心，也禁錮了他光明的思想，使一些閃爍的光輝最終腐爛在嶙峋表情的深處，永遠見不著光明的事物，見不得光明正大的人。

石頭俯身為卵，高聳成崖。在低處承受游魚的親吻，于高處托起牛羊的憧憬，飛鳥的期冀。石頭很多，遍地皆是。經常出沒于我們的視覺內外，出沒于我們的現實和夢幻之中。面對一位哲學家不懷好意的審視，而臉色深沉。

C

而夜鶯很少。

偶爾出現在光明的反面，游走在燈光的深處和月光的刃口，在我們的夢境自由出入。

夜鶯是可愛的，一生只有一件事可做。

她抒發孤獨，渴望愛情，贊頌美好。

一些人，就把陰暗、輕浮的標簽貼在夜鶯的翅膀上，讓她沉重，使她恥辱，企圖讓她敏于行而不得高飛，訥于言而不要歌唱。

夜鶯不愧是一位優秀的抒情詩人，是一個地道的樂觀主義者。

夜鶯不知痛苦，她把沉積內心的那些血淋淋的感情，以一句精簡的歌詞，化為嘹亮的歌聲——

我們叫它幸福。

D

因此，一只夜鶯即使沉默，也比所有石頭齊聲吶喊還要響亮！

向低處致敬

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

趨高或就低，都是向往。

前者奢侈的理想，反襯后者樸素的現實。

高山或流水，都是抒情。

虛心學習高山，雖好高騖遠，極目馳騁，卻在足下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中吸取力量，從低處出發。

虛心學習流水，腳踏實地，向低處前行，一路歡歌。

向低處鞠躬。

這種姿態，優美，健康，低碳，是明智之舉，理想之境。

低些，低些，再低些！直抵低處幽深的風景，發掘低處豐富的蘊藏。

而那些原本就存在于低處的事物，就會對向低處致敬的行人，致敬！

一位詩人的農耕愿景

【引子】

城市森林的云端，住著一位詩人。

詩人本是農民，不幸背離了土地。

詩人早出晚歸，車馬代步；身居寫字高樓，制造話語垃圾；偶爾聲色犬馬，醉生夢死一回。

飽受城市煙雨的浸潤，沐浴絢麗華燈的溫情，盡享迷人目光的撫摸，詩人頓生愿景——閑云野鶴，置身物外；返璞歸真，回到自我。

詩人就在城市的一棵大樹上，筑巢安家，開荒種地。

詩人就在這片幾十平米的紙張上，練習農事，歌吟農耕。

【1】

詩人欲種青菜。

一只菜青蟲，兩只菜青蟲，三只菜青蟲……菜青蟲的隊伍逶迤而來，朝賀青菜人生的興旺發達。

詩人不掃蟲子的雅興，讓它們杯盤狼藉，大醉而歸吧。

詩人一直認為：呵護卑微生命，尊重弱小靈魂，是一個詩人天生的良知和在俗世應盡的第一要務。

【2】

詩人欲種菠菜，愿借菠菜的神力，為劃動生活這條大船的水手們吶喊助威。

種子沒能發芽，它們哽在雀鳥的喉嚨里，如鯁在喉。

而喜好歌唱的雀鳥，也沒有抒出溫婉的情調。

是什么能量阻礙了菠菜的力量，從而葬送了菠菜的事業？

詩人百思而得其解：一粒假種子，蒙騙了壞鳥，也蒙騙了好人。

【3】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詩人欲種南瓜和黃豆。

詩人夢見：南瓜大如磐石，黃豆珠圓玉潤。

一只調皮的麻雀，使了一個惡作劇。

夢醒時分，瓜熟蒂落，不慎越軌的南瓜，懷上了黃豆的野種。

詩人種瓜得豆，種豆得瓜，嘆息道：人心不古！

【4】

一株小草，在微風中搖曳。

其優美之態，足以感動任何一個路人，為之鞠躬。

他們贊美的目光，欣羨的眼神，比月光還純粹，比陽光更熾烈。

目光、月光和陽光，一路過濾而來，小草寵辱不驚，安之若素。

它的色彩更加翠綠，它的舞姿更加俊逸。

詩人打算：種坪青草，以之為鑒。

【5】

詩人夢見陶潛。

那位從野外歸來的古代詩人，頭頂金菊，背負樵薪，手執酒壺，在蜿蜒的小路上如蛇蜿蜒，半輩子走不出逼仄的人生。

詩人分明看見：陶潛的茅屋就在山腰，一叢菊花燦然怒放，五棵柳樹剛峻挺拔，正好裝飾了茅屋的簡陋，支撐著陋室的脊梁。

為什么不種一叢菊和一棵柳呢？

詩人亦有隱憂：菊的隱逸和柳的剛勁，能夠共生共榮、共榮共生么！

【6】

先是輕輕一拂，繼而猛力一掃。

秋風的動作從小到大，秋天的色彩由淺入深。

偉岸的銀杏，高貴的銀杏，一地黃橙，滿目流金。

詩人貧窮一生，卑賤一世，夢想一程。

誰能改變他的命運？

銀杏的金黃越積越厚，詩人的夢想越吹越圓。

中秋已過，月亮更圓，酷似一枚畫上的月餅。

詩人欲種銀杏，再圓一場富貴夢。

【7】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詩人深受桃李的誘惑，欲種幾棵桃樹和李樹，以沉穩的品質，以燃燒的熱情，把更多的詩人匯聚在或潔白或艷麗的花瓣下，要么抒情，要么沉醉，為人間增添幾首上好的詩篇。

或者，干脆就讓詩人們激情高漲，高漲，再高漲，痛痛快快地死一回，做一群風流的花下鬼。

【8】

“我的所愛在山腰，想去尋她山太高。”

詩人欲學魯迅，種植一地玫瑰花。

高處不勝寒。

樓層太高，愛花的人，未及接近芳香的內心，玫瑰已然枯萎。

詩人就把帶刺的愛情拋向高空，獻給那些縹緲的仙女。

愛織女，愛嫦娥，才是詩人永生永世的夢想。

棲居云端的詩人，折枝為誓：“既然翻臉不理我，由她去吧！”

【9】

詩人欲種罌粟。

妖花的邪惡與美麗，如同魔鬼或天使的兩翼，不住地煽動著詩人的欲望，撕扯著詩人的靈魂。

鮮花，還是毒草？

美之花，還是惡之花？

詩人一分為二，詩人矛盾百出。

詩人仰天俯地，尋不到準確答案。

一個聲音從三界之外穿過來，分明，而且響亮——害人害己之事，君子莫為！

詩人，欲做一個真君子。

【尾聲】

一年四季走到盡頭，目力所及，只見一窩青菜、一株小草、一叢菊花和一棵柳樹。

田園將蕪兮，詩人胡為！

好想回到古代

沒事的時候，好想回到古代，還原成樸素的人，把古代的品質保持三分，做一點有益的事——

居于山谷，隱于樹木。泉水照鏡，月光洗臉。風霜雨雪治病，休憩勞作養生。

讓貧賤的妻子，在茅屋內外，發揮特長。

她用葛皮織布，舀米湯洗衣，桑樹上養蠶，竹林里喂豬，當一個勤儉持家的好主婦。

她用葛根碾粉，剝樹皮蒸粑，拾蘑菇炒菜，摘菊花燒湯，做一頓好飯菜，伺候公婆。

讓她閑暇時刻，放慢目光，一心一意觀照我。

我扶犁耕田，攆狗打獵，趕著夕陽歸來，她用欣羨的表情迎接我。

我外出經商，征戰沙場，頂著晨霧出門，她用憂郁的心情歡送我。

她在家，做一個勤勞的蟻后，專心繁衍后代，生三個胖小子，養三個乖女兒。

我在外，當一個勇敢的工蟻，努力筑巢覓食，為自家掙錢，為國家賣命。

我們都是——簡單的古人。

閑云入夢來，野鶴排空去

漫不經心地踱著步子，就像身旁這條小溪流水。流水小聲哼唱，生怕打擾我的安靜。我輕輕邁步，生怕打擾流水的安靜。

山中的日子，每天都被山澗流水浣洗著。我的一身，從物質到精神，越發干凈。

夏日雨后，山中的事物比流水更純凈，包括白云和飛鳥。早晨，中午，或黃昏，都有輕悠悠的白云，似霧，似夢，如絲綢，如卷軸，悄無聲息從山巔掛下來，纏在山的腰肢上。白云漫不經心地，踱著我的步子，度著我的心思。

繁密的樹，翠綠的葉，也被此山此水熏染，外表干凈，內心安靜。蟬鳴此起彼伏，翠鳥嘰嘰應和。偌大的山，越顯沉寂。還是白云，幾朵白云，幾縷白云，悠閑地啃著山中美景，享受生活。不爭，不搶，不推，不讓，陽光的牧鞭指向哪里，白云就放牧到哪里。

黃昏了，白云和陽光一起牧歸。一只野鶴踱出林間，從一塊怪石拍翅而起，掠過祥瑞的云霞，直插霄漢而去……

有冰裂紋的宋瓷，或長雀斑的美人

簡單，樸素。潔凈，優雅。

一個宋朝的美女，與我不期而遇。

在一次文物展上，我享受著如此幸福的艷遇。她冰肌玉骨，沉默如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她亭亭于一束現代的輝光里，獨自幽香，有點孤單，有些落寞。

我與她對視良久，艷羨，驚異，說不出一句贊美的話。

熟悉了，就好了。她揣透了我隱藏的心情，我看清了她外露的心思——她的口，一張櫻桃小口，抿得多么緊密！不管她怎樣遮掩，還是有千言萬語，千萬縷憂傷，從她密集的冰裂紋中迸出來，悄悄寫在臉上，成為美人的雀斑。

憐香惜玉！我欣賞她淡淡的憂傷和隱隱的雀斑。她的千萬縷裂紋，在我眼里，在我心中，竟變成千條深深溝壑，萬條滔滔江河，一波一浪漫溢、洶涌，直逼——大宋王朝的深處。

英雄不問出處，美人來自何方？

我猜：這尊冰裂的宋瓷，是不是小家碧玉，來自民間？那些小小的裂紋，是不是她在草莽之中聽到的饑渴的人痛苦的呼喊？這尊冰裂的宋瓷，是不是大家閨秀，來自官窯？那些大大的裂痕，是不是那張朝廷的版圖，被重重地撕裂？

我想：無論如何，宋朝這尊冰裂的瓷器，在參觀者眼里，都不是一件完美的藏品。

天上掉什么

天上掉下一只圣果！正在伊甸園做夢的亞當和夏娃迎過去，享受甜蜜的愛情。神，嚴厲地懲罰他們，讓偉大的愛情降臨人間，繁衍人類。

天上掉下一只蘋果。正在劍橋大學草坪上踱步的牛頓，被智慧砸中。上帝欽點，要他做一個偉大的科學家，惠及天下。

天上掉下一片樹葉。一個詩人正好路過。“無邊落木蕭蕭下！”詩人頓生感傷，傳染無數路人，成就更多詩人，一首一首的感傷詩批量產出。

天上掉下陽光的針線，掉下大鳥和小鳥的想象，掉下石頭的內心，掉下雨滴的歌唱，掉下冰雹的水晶，掉下雪花的棉花，掉下風的影子，掉下沙塵的腳步……

天上還會掉什么？

——掉下一張餡餅！

——掉下一個林妹妹！

——掉下一摞美鈔！

——掉下一頂烏紗帽！

干凈

中秋月圓，秋天開始寬廣。

無孔不入的風，把干凈的天空和大地打掃得更加干凈。

高遠的天，透明的云，一簇倔強的菊花，幾聲婉轉的雁鳴，碎銀一般閃亮。

夜深沉。是誰，秉著丹桂飄香的月光，打馬過山岡，尋找露水晶瑩的眼睛？

干凈的目光隨風而下。落葉深處，一座傍水而居的木屋，快要撐不住秋天的沉重了！她痛苦抑或幸福的呻吟，足以精簡任何一位過客繁復的內心。相傳，出門或回家的人，都要駐足于此，靜對長亭，把自己打掃得干干凈凈。

秋天的本質殷實而樸素，厚重又簡約。

過客啊！請你放慢速度，從容地活——比秋風遲一些更好，比落葉輕一點也行。

你要甘做秋天勤勞的長工，慢慢地做，把干凈的日子舉得更高——高過飛鳥和落葉的翅膀，高過嫦娥和吳剛的愛情，高過你和我輕盈的靈魂，直抵這些生命的前世和來生！

熱愛

一只土撥鼠在草原打洞，撅著丑陋的屁股。

勇往直前的土撥鼠，所向無敵的土撥鼠，身后的危險一步一步靠近……

砰！忽然一聲，驚起一地鼠毛。

一只麻雀在田野撿拾糧食，嘰嘰喳喳。

麻雀知足常樂，吃著上頓，不問下頓。

麻雀信念堅定：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一只老貓，在河邊釣魚。

咪咪，喵喵——

老貓釣了大魚，又釣小魚，口中念念有詞：“魚兒魚兒快上鉤，沒有大的小的來！”

這些名聲不好的家伙，休管那些臭名聲！

這些不怕名聲臭的家伙，就知道——

熱愛勞動，珍惜糧食，歌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