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眼井（外二首）

壽州高峰

三眼井（外二首）

壽州高峰

正月初八，蒼天有雪

我又將離開家鄉

我帶走屋里的鍋碗

卻背不走院里那口井

那是一口造型奇特的三眼井

白天倒映云彩三朵

夜晚安臥月亮三枚

云水長長，故鄉短短

我俯身探視

里面有面孔三張

儒家做人，佛家修心，道家行事

無聊文人在等待八公山花開

正月十六，菜市開張

三眼井之蓋被一只肥碩的屁股占據

占據三股冬暖夏涼

她販賣帶有淤泥的藕節

她舉刀剖魚，剔去肚腸

上帝給了我一雙黑色眼睛

土地賜予我一口三眼井

多出的那只

是俗世頻遭的白眼

也是父母交代多留的那只心眼

溺水

奶奶跪在牛面前

媽媽也跪在牛面前

牛虻在裹滿泥水的牛腿上吸血

牛不住地踢踏、抖動

擔在牛背上的

從水里撈起來的臉色青紫的妹妹

突然噴出胸膛里的濁水

天地的大恩大德啊

村莊的大恩大德啊

牲畜的大恩大德啊

父母從小沒把我們當人看

當成豬狗鵝鴨

快快度過兇險的極易夭折的童年

三十年河東與河西

牛的肉身變成冷鐵

村莊孤獨，沒有牲口與我們一同修行

我懷抱溺水的妹妹

失去了民間古老的急救術

憶知青

薄暮時分

隊長仿佛從云端

領回了五個如花似玉的女知青

牛糞餅的氣味里

又摻雜了雪花膏的氣味

害得我們皮膚過敏

向陽的村頭

酸棗樹的枝頭挑著粉紅的小得可憐的褲衩

它更多時候是挑在我的心頭

我識字不多，

僅夠混進大批判小分隊，

快板書的背面有林黛玉和林道靜的身段

土坯房里常常上演刀光劍影的美人計

狗整夜整夜地叫

它累得快要吐血

我從小就不太要臉

還有比我更不要臉的

特別關心下半夜后窗的漏洞

三年一瞬，亂云飛渡

連同口糧、暗孕和屈辱

把她們送回尚處混沌中的廬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