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樂頌

文_盧十四

歡樂頌

文_盧十四

第一次聽到《歡樂頌》是在小學音樂課上，老師教我們唱這首歌。歌詞和旋律都非常簡單，我幾分鐘就學會了。而這么簡單的一首歌就是最偉大的作曲家最有名的作品了，每每想到人類的巔峰之作已經為我所掌握，我就忍不住哼唱起來：“歡樂女神，圣潔美麗，燦爛光芒照大地……”

（1）

我剛到北京的前兩年，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和一位姐姐合租房子的。這位姐姐是我當時女朋友的同事，二十八九歲，北京本地人。她快要結婚了，新房還在裝修，為了方便暫時在公司附近租房住。她為人爽朗大方，對我很照顧，體諒我一個剛畢業沒兩年的年輕人收入菲薄，在分攤房租時就多承擔了一些，生活費用也都搶著付，還經常請我和女朋友吃飯。我既感激又慚愧，只能在生活其他方面勤快一點兒，但凡她有什么事兒叫我幫忙，我一定沒二話。

這位姐姐一點兒都不文藝，只有一次，我們不知怎么聊起了海子，她突然激動起來：“海子的詩我就喜歡一首，就是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他別的詩我看了兩眼，都沒意思，但這一首，我只要一讀就覺得特別幸福！”

“讓我說為什么，我說不上來，但就是那種幸福的感覺……特別強烈！”她一再強調“幸福”二字，神情陶醉，眼睛閃閃發亮。

她這番話讓我回味了很久。《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無疑是海子最“爛大街”的作品，身為文藝青年，如果表現出對這首詩的過分推崇，會顯得不夠“高級”。但并不文藝的姐姐喜歡這首詩，才不理會文藝青年皮袍下的這點兒“小”，也不在乎什么腔調，更不需要什么獨到見解、深刻解讀，“覺得幸福”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首詩，每一句拆開來看都平淡無奇，海子究竟在里面施加了什么魔法，讓它具備這樣直接的感染力呢？

隨著這位姐姐結婚成家，這段合租生活結束了。在她的新房裝修完畢、入住之前，她領我去參觀過一次，令我這個窮小子艷羨不已。她在男方老家辦完婚禮之后，我還去看過她，她拿出婚禮時拍攝的錄像給我看，告訴我結婚前后的許多趣事。

后來我們的生活再無交集，很長一段時間沒聯系。也是在那段時間里，我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失戀。

突然有一天，前女友打電話給我，說這位姐姐生病有一段時間了。她全身疼痛，癥狀很嚴重，但醫院也查不出到底是什么病，現在在自己爸媽家里臥床休息。于是我們一起去看望她。她當時精神尚可，只是笑容凄楚，說話聲音很低。

出來之后，前女友才告訴我：“姐姐在生病之前已經離婚了，這段婚姻維持了不到一年。”

即便如此，我也沒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沒過多久，前女友又給我打電話：“姐姐去世了。”

在她的追悼會上，看著她的遺像，我感到難以訴說的悲傷和憤怒：為什么要讓她在剛剛30歲的時候早逝？為什么要讓她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結婚、離婚、重病和離世？為什么命運要先將她舉過頭頂，再砸向深淵？這分明不是普通的生老病死，而是滿懷惡意的虐殺。為什么要讓她受這樣的折磨？

（2）

每年3月底，文藝青年們總要照例緬懷一下海子的生辰和忌日。有時候為了賣弄腔調，我要對此揶揄幾句；也有些時候，為了工作需要，我要借機搞點營銷活動：“海子的忌日，不買本《海子詩全集》嗎？”

如果要問問我自己到底怎么看待海子，我得說：“我挺喜歡海子，但談不上崇拜。海子是我的老鄉，所以平添了幾分親近感……最重要的是，他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是我一位亡友生前喜歡的詩。她短短的一生遭遇了很多痛苦，而這首詩曾讓她感到幸福。為此我很感謝海子。”

我曾經以為，“恭喜發財”“祝你平安”之類的吉祥話過于膚淺。但最近這兩年，我開始疑心，一些“吉祥話”似的文藝作品背后也許藏著悲憫：人世間根本不存在那樣完美的幸福，祝愿和歌頌那些不存在的東西，換個角度來看，又何嘗不是佯狂的悲歌？

那么幸福的一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寫在海子自殺前兩個月。當時的海子已經深陷痛苦，不能自拔。他是否知道，自己在痛苦中寫下的這首詩，將給另一個痛苦的人帶來短暫的幸福感受？

“特別幸福！”我還清楚地記得姐姐說這句話時的音調、表情和閃閃發亮的眼睛。

（3）

最近兩年，我對古典音樂產生了興趣，開始找貝多芬那些著名的交響曲來聽。按順序聽，一直聽到了《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所有的資料都告訴我：這是貝多芬最后也是最偉大的作品。當第四樂章人聲響起，我才發現，這和我當年在小學音樂課上學的兒歌完全不是一回事兒啊！

那段時間我把《貝多芬第九交響曲》聽了一遍又一遍，如癡如醉。有一次又放到《歡樂頌》時，我跟著哼唱。當然，我不懂德語，唱的還是小學學到的歌詞：

歡樂女神，圣潔美麗，燦爛光芒照大地！

我們心中充滿熱情，來到你的圣殿里！

—就在那一刻，猝不及防地，淚水涌出了我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