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的寫作

吳洪森

一、悟空的詩

悟空的文字最早進入我眼簾的是她在真名網的ID，她的ID之一是“悟空小姐我”。后來得知她信佛，用自己的法號作ID，通常人會寫成“悟空小姐”，她卻加了一個“我”。正是加了這個字，“悟空小姐我”，念起來不僅有韻味，含義也更豐富起來。

職業習慣使我敏感到這位作者很注意文字音韻，這是有寫作才華的重要標志。而她的簽名檔，干脆就是一首小詩：

孤寂得是一株小小的樹/緊緊抓住大地/不想動彈

寥寥三行詩句，意象卻是那么完整雋永有味。

由此我關注到了她的詩。

悟空的詩作不算高產，基本上都是短詩。然而隔三岔五發表出來的小詩，質量都很高。她是中國當代罕見的在音韻和意象方面造詣很高的詩人。如《溺水的靈魂I》中：

于是緊緊守著自己/這一世唯一的魂靈//神游八荒/八荒中只我一人/浩渺的戈壁大漠/遠遠飄來/江南絲竹的清音//誰為我而唱/這籠罩四野的/靜//靜/凌晨的夜//八荒中只我一人/還有籠罩四野的/夜的清音//我不肯舍這夜的清音/誰贈與我的/這沖決而出的孤寂/另一種形式的存在//我看到了存在于我中的你/還看到了存在于你中的我

古典詩以單音節詞構成詩歌的音韻節奏。現代詩主要以雙音節詞構成。音節不同了，古典詩歌平仄與押韻的規則不再適用。現代詩的韻律該怎樣，才能達到詩歌的要求，營造出美感與詩意來呢？我印象中，民國時代只有辛笛用白話文寫出了有詩意和詩味的現代詩。

詩歌的本性是什么呢？我感覺是韻律與意象的完美結合。這本性，《詩經》的開篇就展現給我們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因此，無論用單音節的文言寫詩還是用雙音節的白話寫詩，韻律與意象完美結合的本性不能丟，丟了就不是詩歌。由此，當我讀到悟空的詩作，正是我期待多年的韻律與意象完美結合的現代白話詩，欣喜之情自不待言。

二、悟空的文

悟空的散文與隨筆，大多為日記體片段化的網絡即興寫作，她稱之為“街頭即景和胡思亂想”。所寫內容，幾乎都是日常生活里稍縱即逝、難以被人注目、難以被人留心，更不會保存于記憶、極其瑣碎的雞毛蒜皮類的細枝末節，甚至不經意路過她的人，她也會隨手記下來，如同速寫。尤其她耐心驚人，可以花上十幾年時間記錄小外甥的日常生活，見證他的成長，寫了《沐兮兮VS爬爬蟲/龍嘯嘯》系列日記散文。有興趣的讀者可去參觀她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mxxxjw

悟空的寫作，把散文之散、隨筆之隨，發揮到了極致。以傳統的“文以載道”眼光，會覺得悟空的文字很無聊，是寫作才華的浪費。然而，她細膩敏感的心靈捕捉的碎片化細節，以充滿才情與熱情的文字展示呈現出來，不正提醒我們：在匆匆忙忙急功近利浮躁而粗鄙的生活中，我們錯失了多少有趣味的細節？作為人生旅途的過客，我們急急忙忙往目標直奔而去，對無關目標的瑣事都不正眼瞧一下。人生的終途不就是死亡嗎？悟空的文字警醒我們：不要只是一心功利地生活，要保有一顆敏感細膩的心，學會觀賞生活和品味自身。悟空是新時代的拾荒者。她把我們認為沒有價值、毫無意義的細枝末節和情緒碎片撿拾起來，借助文字之光端給我們看：這不是很好很有趣嗎！丟掉多可惜！

因此，我可以說，悟空的文字拓展了寫作的領域與空間，她將從前不可能成為寫作素材的雞毛蒜皮納入筆下，把作品變成了剎生剎滅的景象與心靈的失物招領處。

如果說“先鋒派”崛起的意義在于掙脫“文藝為政治服務”、凸顯文學自身想象與虛構的功能，悟空的寫作則是從新的視角回歸現實，這新的視角就是稍縱即逝的心靈波動。因網絡興起而信息爆炸、視像泛濫，人人都可在網絡發表文字，使得文學寫作遭遇前所末有的困境，文學還有獨立自存的價值嗎？

視頻發達告訴我們：寫眼睛看得見的，絕對是文學的死路。新聞的快捷告訴我們：寫事件肯定吃力不討好。文字的獨特魅力在于把看不見卻能感受到的東西栩栩如生地呈現出來。把看不見的變成可見的，才是文學獨立自存的真正價值，悟空的寫作無疑在這方面做出了獨到的貢獻。

三、悟空的小說

小說講究結構、故事和情節，在謀篇布局方面需有諸多預先的構思與思考，這對于習慣即興即感式寫作的悟空來說，會有阻礙和不習慣，對她是一種挑戰。我猜這是迄今為止悟空小說產量還不高的原因。

從目前已完成并發表的兩篇小說來看，雖然才兩篇，其質量卻是非同小可，充分體現了作者的文字功力和心靈感受能力。

《崔嵬》這篇小說，幾乎通篇由男女主角之間的對話構成。我們知道，對話是文學創作中最大的難點之一，因為生動形象自然貼切的對話，唯有想象力深入到人物的心底，才能寫出此時此景之下，恰如其分的對話來。想象力不足的只好盡量避開對話。而悟空的小說寫作，不僅不回避對話，反而大量使用對話，從而使得她的小說風格簡潔而信息量大。

由于她的想象力深透到了人物心靈深處與周圍環境的細微處，她不僅能通過維妙維肖的對話栩栩如生地刻畫人物形象，還時常寥寥數筆就將場景場面極具畫面感地烘托呈現出來。《崔嵬》是悟空把自己即興即感式的寫作才能與小說創作的要求融合得相當成功的作品。由于篇幅，《崔嵬》的內容分析，我在此只好割舍，下面我來談談《初心》這部小說。

《初心》雖然只是悟空已完成的第二個小說，然而與《崔嵬》相比，卻簡直可以說是一個飛躍。《崔嵬》只寫了三個人物，故事發生與展開的場景也只是三四處，時間長度為一晝夜。到了《初心》，已是人物眾多，有名有姓的人多達十來個，時間跨度為三代，並且牽涉到的矛盾也眾多，家庭婚姻愛情的矛盾中又夾雜著民族矛盾、代際矛盾，城市與鄉村、過去與現在、想象與現實等諸多矛盾。小說中眾多人物事實上成了諸多矛盾的載體。故事場景雖然不多，但由于人物眾多、個性各異，文字如何駕御這七嘴八舌的復雜場面，要言不煩地將其生動逼真地表現出來，是巨大難題。在此，悟空依然尋求最簡潔最直達人心的表現形式，力求以最少的文字表達最多的內容。優秀作者總是將困難留給自己，將方便留給讀者。《初心》不僅再次展現了悟空擅于寫對話、擅于寥寥數筆描繪場景場面的才能，更由于對筆下人物的深入理解，呈現出急劇變動的時代背景下，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沖突以及困境。

因此，我敢肯定地說，《初心》是展現中國現代化困境的一部少見的佳作。我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初心》的文學價值將越來越被讀者認識。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