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嵬

作者簡介：

悟空，2001年畢業(yè)于西南師范大學中文系電影專業(yè)（現(xiàn)為西南大學影視戲劇系），碩士。現(xiàn)藏身于杭州西湖邊寫字，愛好廣泛難以專注一事，散漫自由不愿受制于物，又常挑剔不滿自己而“焚稿”，日漸荒廢，乏善可陳，僅發(fā)表中篇小說《初心》于《收獲》，文學評論《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于《上海文化》，另有N多散文見于《香港文匯報》。

1

能夠找到這份工作，陳超已經(jīng)很滿足了。

“包吃包住……還有工作制服……”他暗暗想著，每個月2900元的工資可以分文不動，含金量高得像是被國家包養(yǎng)的公務(wù)員。大酒店就是不一樣。

那天，他被一個急匆匆的客人撞了一下，手上的一盆湯扣在了正要起身的顧客頭上，湯盆又直接砸在了餐桌上，湯汁菜渣濺得桌邊六個客人臉色大變，齊聲狂吼，瞬間整個餐廳鴉雀無聲，隨即桌邊的女童嚎啕大哭，年輕的媽媽徑直給了他一巴掌。

不止如此。兩天前，他還連人帶端著的一碟菜摔了，磕在碎瓷片上的膝蓋至今還在疼?，F(xiàn)在服務(wù)員不好找，經(jīng)理沒說他什么。“他真是不夠機靈，做事不主動。人長得太高，身體不靈活，傻大個?！敝鞴軐?jīng)理說，“怎么都教不會，反應(yīng)太慢了?！苯?jīng)理擺擺手說，“再看看吧?！彼至袅讼聛?。

這回留不住了，主管甚至沒有告訴經(jīng)理，直接把他開掉了。那些被他摔壞的碟子湯盆，那桌菜，以及客人的洗衣費，直接從他工資里扣除。他想做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情，但是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他抖著手接過幾張百元鈔，摔門而去。他只剩下摔門的那點勇氣和力氣了。

他背著那個雙肩包，回三墩找房子，沒地方住了。拐進河邊的出租屋，永遠穿著藍布圍裙的郭大媽突然叫他，超啊，回來了？

嗯，他點點頭，咧嘴一笑。

還住那間屋子吧，還沒有租出去。郭大媽說。上次你走的時候，還剩半個月房租，這回一起算進去吧。

陳超心里突然暖和起來，竟然有種回家的感覺。嘴歪眼斜、翳著白內(nèi)障的郭大媽原來這么慈祥，他的眼淚差點沖上來。

你的白內(nèi)障還沒有去動手術(shù)嗎？陳超問。

就去了就去了。郭大媽說著，帶他回到過去租住的房間。

他第一次找房子找到這里的時候，向她介紹自己叫作陳超，可大媽直接叫他超。有沒有這么親熱的，他想，我父母都不這么叫我。

上一個工作是他主動離開的，在一家醫(yī)療器械公司跑業(yè)務(wù)，除了滿臉的風塵和滿心的焦慮，什么都沒有跑到。那個清晨，他依然被一陣乒乒乓乓聲吵醒，死老太婆，他罵道。每天天剛擦亮，郭大媽就要在他的窗根下生爐子。她劈了柴，添進鐵皮爐子里燒開水。這種爐子在中空的灶心四周又打了一圈鐵皮，水就灌在里面。郭大媽只是習慣性地省吃儉用，柴禾在城郊結(jié)合部易得。這些房東，靠著在城郊結(jié)合部四五層樓的農(nóng)民房收租，早就大發(fā)了。

他覺得累，渾身筋骨酸痛，還有絕望。想起這一整天又要開始一無所獲的瞎忙，就好像被掛在了懸崖峭壁上，上不著天下不挨地。

不去了。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

跑也是白跑。念頭繼續(xù)在冒，然而心里有一股怨氣釋放出來。

他一翻身，聽到水爐子咕咚作響，水開了，他想著，又睡著了。

公司打來電話，他沒接。反正他和公司兩不相欠，試用期間沒有基本工資，連交通費都沒有，全是自己貼，貼了幾百塊，體重也驟降，只剩一層皮包骨。

一覺醒來，他感覺踏實了，睡踏實了。

這一年，他投遞了幾十份簡歷，面試了十幾次。初來乍到，無親無故，人生地不熟，實在太難了。好歹，他也混了個三本，可是活下去要緊，挑不了工作。找工作間隙，還在十幾平米的小餐館端盤子，這些活兒可以立即解決吃飯問題。

這次偶然路過一家健身中心，看到巨大的廣告招牌邊貼著招聘啟事，他讀著：私人教練、教練助理、文員、前臺接待。能做什么呢？猶豫著，他還是進去咨詢了。他們覺得他適合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沒想到人事部當即給他發(fā)了公司制服讓他上班了。身上只剩下三百塊錢了，他松了一口氣，天不絕人！

高大魁梧的陳超，在校期間喜歡運動，受過幾次無足輕重的傷，對解剖學和跌打損傷的治療有幾分了解。他介紹自己倒是老實的，介紹完，人事主管滿含著鼓勵的微笑說，“你條件還是不錯的，邊做邊學吧。以后有機會可以上一些私人教練培訓課，也有可能成為私人教練的。我們公司對年輕人是有培訓項目的。”

制服是白色運動套裝。個頭將近一米八又清瘦的他穿著這套運動裝，非常入眼。健身中心的四面墻上貼滿了鏡子，他看著自己從一面鏡子走入另一面鏡子，長手長腳的，步伐穩(wěn)健，心中不由升起了幾分自信。健身中心干凈整潔，沒有風吹日曬，也不需要跑業(yè)務(wù)，每天“朝九晚九”的，生活會比較安穩(wěn)吧。畢業(yè)后非常不順，他一時之間升起了幸福感。

每天從早九點工作到晚九點，下班從市中心趕回三墩的出租屋，差不多夜間十一點了。洗個澡，把衣服搓洗了曬到天臺上，也就睡了。他年輕，能挺。郭大媽依然清晨四點半到五點在他的窗下生爐子吵他，但他可以忍受了，囫圇又睡過去。又過了幾天，這聲音被他的瞌睡擋住，竟不能吵醒他了;六點半起來，洗漱完畢去上班。

雖然只是做前臺工作，他很滿足。這是一家高檔的健身中心，正需要他這樣高大的形象來裝點門面。稍微修飾一下發(fā)型，人看著憨一點不要緊，反而有一種運動型男生的踏實可靠。他只需接過健身卡，刷了，再遞給客人衣柜鑰匙即可。有時候需要在場內(nèi)巡視，看看客人們是不是需要幫忙，都是沒有任何技術(shù)含量的活兒。

“表情自信一些，和客人相視的時候，微笑。步伐自信一些，走路要有彈性，不要懶洋洋的。”主管教他。

他在酒店有過相關(guān)經(jīng)驗，很快學會了。

2

雨一直下，傾盆如注，玻璃幕墻外已經(jīng)掛下了一道響聲轟隆的瀑布。秦珊珊坐在室內(nèi)墻下的椅子上等崔嵬。她坐在椅子的邊緣，長長伸出去的腿看起來更細更長了。她突出的肩胛骨靠在椅背上，整個身體是懸空的，頭耷拉在胸前。她的坐姿怪，如果這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個沙發(fā)，那么沙發(fā)應(yīng)該會被她壓出一個大坑，讓她深陷進去?？涩F(xiàn)在，她那副硬邦邦直愣愣的骨架靠在不銹鋼椅子上，像是一副鋼架放在另一副鋼架上。是的，她瘦，可像是一副堅硬的鋼架，是尖利的。她偶爾拿起面前的Voss礦泉水抿兩口，雙唇微微抖著，握著礦泉水的手也在抖。

注視她久了，她的人也跟著玻璃幕墻上的瀑布水簾搖曳，缺少了真實感。

崔嵬是這個保健中心的瑜伽教練，也能上街舞課，每周總共有四次大課。兩個星期前，崔嵬請假了，好像只和老板打了一個招呼。他離開后，很多人關(guān)心他，她們總是來問陳超：“崔嵬哪里去了，崔嵬回來了沒有？”

我怎么知道呢？我只管前臺，負責接待客人，對方遞給我健身卡，月卡、季卡或者年卡，我刷過了，再遞給他衣柜的鑰匙。我哪會知道一個教練的去向。陳超心里抱怨著。

秦珊珊不是第一個找崔嵬的，第一個找崔嵬的是一個滿臉黃褐斑和皺紋的中年女人，郝太太?？伤谋秤跋裆倥?，甚至比少女還曼妙，一條低腰緊身褲緊縛在胯上，纖細柔軟的腰肢露了出來，雙腿修長，步態(tài)輕盈，一步三扭;還常穿一件交叉穿線的吊帶背心，露出整個白皙細膩的后背。她每天下午在這里待上三個小時，離開的時候，總是一邊匆匆換回自己的年卡，一邊握著手機和人約吃飯。

第二個找崔嵬的是一個中年“剩女”，丁小姐。一笑，法令紋從鼻下月兒彎彎地彎到下巴，鼻翼展翅欲飛，眼周的皺紋像翅尾的細羽毛。不笑的時候，臉上還是非常光滑的。不過她少有不笑的時候，她的面相是善的，因為愛笑。

秦珊珊來的時候，郝太太已經(jīng)來過了，丁小姐也來過了。那天是崔嵬失蹤的第二周，郝太太問陳超：“崔嵬來了沒有？”

“沒有?！?/p>

“這節(jié)課的教練是誰？”

“寫的是崔嵬?！?/p>

“寫是這么寫的。上次寫的也是他，但上課不是他，是他的一個朋友吧，叫什么名字？”

“不太清楚，這里寫的是崔嵬?！标惓卮稹?/p>

“他的私人課預(yù)約都是滿的，他還在杭州的吧。”

“這個我不清楚?！?/p>

郝太太癟癟嘴，到對面休息區(qū)的椅子上坐下了。

一會兒，丁小姐也來了，也問這節(jié)課是不是崔嵬上。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答案，“寫了是他上課。”陳超說道。

“上回寫的也是他，但上課的時候不是他。私人課也預(yù)約不上?！倍⌒〗銖娬{(diào)。

“他找了人幫他代課?！?/p>

“那人是他的朋友嗎？可以通過他問到崔嵬在哪里嗎？”

“你沒有他的電話？”

“……有的?！彼q豫了一下，嘟噥著。

“打他電話吧。”陳超笑道。

她轉(zhuǎn)身走到對面休息區(qū)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她坐下，郝太太起身走了，秦珊珊來了。秦珊珊這是第一次出現(xiàn)，她有點羞怯，猶豫了一會兒，才裝作不經(jīng)意的樣子問陳超，“崔嵬老師來了沒有？”

“不知道?！?/p>

“今天是他上課嗎？”

“不知道。”

秦珊珊走到郝太太原先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和丁小姐一起各自對著電梯口發(fā)呆，可緩緩上升的電梯口出現(xiàn)的人總不是崔嵬。

上課時間到了，丁小姐換了卡，跳舞去了。秦珊珊依然坐著，一副尖利的骨架擱在鋼椅上。她偶爾拿起面前的礦泉水抿兩口，似乎想要驅(qū)散自己的愁苦和煩悶，可是驅(qū)散不了。她開始哭了，眼淚悄無聲息地流下來，越哭越厲害，手心手背交替著擦眼淚鼻涕。陳超看見了，可走不開，要不然會給她遞紙巾?？蘖耸昼?，她走了。

第三周。

崔嵬今天的課是這周的最后一次，過了這周，又要等下周了。郝太太和丁小姐還是按照以往的習慣來健身跳舞，但是不提崔嵬了。只有秦珊珊，還在電梯前的椅子上等他，等不到就哭一會兒，哭了才走。

第四周，秦珊珊依然把自己像一副骨架一樣擱在鋼椅上，一口口地抿礦泉水，等煩惱慢慢消散，然后離開。

陳超想起那天大雨如注，玻璃幕墻上的水簾如瀑，看她久了，她的人也跟著一股股扭曲的水簾搖曳，缺少了真實感。陳超終于逮住了一個空，坐到她對面，明知故問，“你沒有崔嵬的電話嗎？”

“有的?！?/p>

“打不通？”

“打不通?！?/p>

“打不通就不打了？”

“不打了。”

“我想他不敢回來了?！?/p>

“不敢吧?！?/p>

“下個月的課程安排上還有他的名字?！?/p>

“那他會回來的。”

“你就等到他了。”

“我沒有等他，我在等我自己?！?/p>

“說得真好。”說完，陳超不知道說什么了。

她依然埋頭坐著，沉默。從她那里散發(fā)出來的煩悶，漸漸彌漫開來，圍攏了他們。陳超有點不習慣，這感覺太浪漫。另外，他也擔心同事取笑，他們在八卦上從來都貫徹著追究到底的尖刻精神。有一點八卦，他們會把這點八卦變成一塊長滿雜草的田;沒有八卦，他們也會耕耘出一塊色彩斑斕的八卦田。崔嵬的那些秘密，就是這么地不是秘密的。陳超正猶豫著要不要走開，秦珊珊突然甜甜地一笑，說，“陪我吃飯吧?！?/p>

她轉(zhuǎn)瞬變化的情緒太快，陳超愣了一下。她眼里還有哀愁，可是唇上已經(jīng)掛著笑意。陳超的目光逡巡著她的臉，從唇看到眼，從眼看到唇，好半天，才鎮(zhèn)定地輕輕問，“吃什么？”陳超身上只揣了200元，于是問，“肯德基？”

“不好?！彼龜嗳痪芙^，“快餐有什么好吃的，還那么不地道，垃圾食品，還什么都是假的，造假的，有毒的。不看新聞啊你?！?/p>

“吃什么呢？”陳超只好再問。

“去香格里拉吃牛排，那里的牛排都是澳洲空運來的?！?/p>

“我請不起?！豹q豫了好一陣，陳超選擇了直話直說。隨即，又補充了一句，“我連香格里拉的門朝哪里開的都不知道。”

“我請。”她回答，“都是我請的。崔嵬說，你要吃，你自己付錢，你又不缺錢。”

“唔？”陳超有點不知所措，抬起手摩了摩頭皮，終于勉強加上了一句，“我表示壓力很大。”

秦珊珊笑了，“你比崔嵬好。人好，怎么混得出來呢，怪不得只能站臺。”

人好？陳超心里悄悄笑著，他能夠這么講話，全拜崔嵬所教。那天也許他在發(fā)呆，有點垂頭喪氣，崔嵬突然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說：“你看看你的猥瑣樣。光長得高大有什么用，要有自信，才會氣宇軒昂。你啊，不要白長了這么一副身架子。”

“怎么自信？”陳超掉頭問著崔嵬已經(jīng)走過去的背影。

“內(nèi)心強大一些?！?/p>

“怎么強大？”

“沒錢，就直接告訴你的妞你是一個窮鬼就行了，理直氣壯的。”

“怎么理直氣壯？”陳超還是問。

崔嵬走回來，笑道，“比如說，我沒錢，只能請你吃肯德基。”

“我沒女朋友?！?/p>

“好吧，以后也用得上的?！贝掎托π?，的確非常自信，掉頭走了。

陳超想著崔嵬的話，對秦珊珊說，“我怎么和崔嵬比，他本來就是體校出身的，很專業(yè)，要不然他怎么那么快就做了私人教練。”

“你岔哪里去了？我說的是人好，不是專業(yè)。你的專業(yè)是什么？”

“站臺，眼下只能站臺了。”

秦珊珊又甜甜一笑，“那你現(xiàn)在出臺陪我。”

“呃？”

“我說你這一晚上都歸我，陪我吃飯啦?！鼻厣荷捍蠼兄?。

陳超回頭看前臺，前臺上的另外幾個人假裝沒有注意這邊，其實興味盎然地瞄著陳超和秦珊珊，立著耳朵偷聽他們。

回到崗位上，有人假裝不經(jīng)意地經(jīng)過陳超的身邊，彎腰翻檢著這天的記錄，湊近陳超耳邊輕聲問道，秦珊珊請你吃飯？

陳超沒有回答。他想起了崔嵬說的內(nèi)心的強大，心里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感。

陳超在路邊等秦珊珊把車開過來。

某天下班前，他按例開始第一道巡視，檢查瑜伽房、健身房、單車房、衣柜間、桑拿房和浴室有沒有客人落下東西。來到浴室，客人已經(jīng)清場完畢，只有崔嵬和他帶來的一個朋友在洗澡。陳超穿著運動鞋，腳步輕，他們沒有聽見他。

“秦珊珊呢？”那個朋友問。

“你妹……都要被你問完了。”崔嵬說，“你無聊不無聊?！?/p>

“秦珊珊還不錯？”

“她就是一個喜怒無常的小孩子，情緒化，沒心情伺候她。對她直接用狠的就可以了，她有受虐傾向，煩。”崔嵬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運動員的中氣，很好聽。

“缺少安全感？”

“小孩子一個，又作又裝，很麻煩，沒空陪她玩?！贝掎鸵廊宦曇舨桓卟坏?、不疾不徐地說道。

“她有錢嘛。”

“哪一個沒錢？”他笑著反問道。

“這個倒是。丁大姐呢？”

“丁大姐？誰是丁大姐？……丁小姐吧……我不了解。”他明顯有點袒護她。

“你不是說過她有點古板的?！?/p>

“什么時候說過？”他笑著反問。

“她是正經(jīng)找對象的吧。”

“我怎么知道?！彼廊恍χ磫枴?/p>

秦珊珊喜怒無常，有受虐傾向，對她直接用狠的就可以了，陳超回憶著崔嵬的話。

一輛寶馬開過來，陳超打開副駕駛席車門，坐進去。

十幾分鐘后，他們坐在了香格里拉西餐廳。秦珊珊并不給陳超看菜單，直接替他點了，“要黑椒的……反正你也不懂，看了白看?！彼龑λf完，抬頭對服務(wù)員微微一笑，服務(wù)員也報以一笑。陳超也笑，臉色尷尬。

“要幾分熟呢？”服務(wù)員又問。

“我要五分熟。”秦珊珊合上菜單，看著陳超又笑，對服務(wù)員說，“他的要……幾乎全熟，八分熟還要多一點?！?/p>

服務(wù)員點頭離開。

“你肯定和崔嵬這個土包子一樣，什么都沒有見過，能知道什么呢，只會讓人看笑話。”她甜甜地一笑，說道。

陳超望著她的笑容，分不清楚真假，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利刀，她的每一個笑容又像是一顆奶糖和一朵向日葵。他想起崔嵬說的氣宇軒昂，望著桌布發(fā)了一會兒愣。秦珊珊端著檸檬水小口小口地啜著。他突然想打聽一下她和崔嵬的事情，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崔嵬要是和你一起，起碼少奮斗十年吧。”

“這個不好說，他可能遇到了讓他少奮斗二十年的人，也許還預(yù)備有讓他一輩子不用奮斗的呢?！彼廊粠е鹈赖男θ?。

“哦……是的，一切皆有可能?！标惓残πΓ澳阍诳词裁?？”

“我爸爸?！彼f。

“你爸爸？”

“是的，我爸爸。我在這里遇到他的次數(shù)比在家里遇到的次數(shù)多。他還沒有看到我，希望他不要看到我，不過也無所謂。”

陳超頓了頓，又不知道說什么了，只好問，“你媽媽呢？”

“我媽媽喜歡在另一個會所招待客人，這里不適合商務(wù)?！?/p>

陳超想了想，說，“怪不得你老找崔嵬陪你?！?/p>

“是的，崔嵬也是這么說的，他還說過他會好好陪我的。你會好好陪我嗎？”

“這句話我就不說了，我可不敢說。”

“為什么不敢說？”

“自知之明?！标惓f出這四個字，自己笑了，朝椅子的后背靠了上去。

秦珊珊轉(zhuǎn)著手中的檸檬水，玩了一會兒，突然說，“你不要假裝自信了。你是我看到的最裝的人，也是裝得最不像的人?！?/p>

“啊……”陳超一愣，臉尷尬地一紅，別開了眼神，沉默了一會兒，強作精神說：“富二代，我已經(jīng)明白了。富二代就是消費，嘲笑別人，再消費，再嘲笑別人?！彼肫鸫掎驼f的，直話直說，人輕松。

“什么消費啊，賺錢很辛苦的?！?/p>

“我知道你爸媽賺錢很辛苦?！?/p>

“我也很會賺錢的?！?/p>

“你怎么賺錢？”

“你以為呢，我要幫我媽媽推銷會員卡的，我的零用錢都是這么掙來的?！?/p>

“我也有任務(wù)推銷我們中心的會員卡?！?/p>

她甜甜地笑了，“我們是一樣的?！泵蛄艘豢跈幟仕?，她又重復，“我們是一樣的?！?

“這句話崔嵬說過？”陳超問。

“你真聰明，這句話的確是崔嵬說的?！?/p>

“他真會騙自己?！?/p>

“我們難道不一樣嗎？”

“我們怎么一樣啊。”陳超垂著頭，突然明白過來，又說，“也許他是會騙你吧?！?/p>

“他騙我什么？”秦珊珊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有些刺耳。陳超迷惑地看了看她，“他不是你男朋友嗎？”

“他怎么會是我男朋友？我怎么看得上他？”

“你別告訴我，你們是炮友?！?/p>

秦珊珊的眼中倏然閃過一絲惱怒，隨即垂下眼，不說話了。這表情就是她坐在前臺休息區(qū)的表情，陳超很熟悉。那時候，陳超覺得他是熟悉她的。

牛排上來了，秦珊珊熟練地拿起刀叉吃了起來，不看陳超。陳超好歹看過影視劇，反正就是當桌切肉，切了，塞入口中。

“不要切得那么小啦。”秦珊珊突然低聲嚷起來。

陳超一愣。

“順著切啦。”秦珊珊又嚷。

陳超又一愣。

“閉著嘴嚼?！鼻厣荷河秩?，這回是嗲聲嗲氣的，還帶著笑意，“有沒有你這么吃西餐的？”

陳超閉上了嘴。

“嗯，對了，乖的?！?/p>

陳超這頓飯吃得累極了，根本食不知味，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紅酒。秦珊珊忽而笑容甜美可愛，忽而語言尖酸刻薄，他糊涂了。

“好好的紅酒都被你喝得這么難看?！鼻厣荷河粥絿佒?/p>

陳超不自在地放下酒杯，突然明白崔嵬為什么說她“裝”。

3

吃完飯出來，陳超算算時間還早，還有公交車可以坐，打算直接回出租屋休息了。正要開口，秦珊珊站在車門邊淡淡地說，“我們?nèi)ド缴峡匆咕鞍伞！?/p>

“不去了，”陳超說，“今天站臺實在站得太累了，腰酸背疼，我想早點睡覺了?！?/p>

“那更要放松了，夜景你肯定從來沒有看過。深夜的山上，寧靜地看著霓虹閃爍的城市，和喧囂保持著遙遠的距離……那一刻所有的神經(jīng)放松，人漸漸地靜下來，全身每一個部分都得到了休息?！鼻厣荷阂粫r望著地面一時望著天上，慢悠悠地把這些話說完了。

“我明天要繼續(xù)站臺，得好好恢復體力。”陳超倒也簡單明了。

“要不我?guī)闳グ茨Γ艺J識的一家店，手法很好，可以很快地消除疲勞。”

“我其實，身上都掏不出五百塊。不想用你大小姐的錢了，總是要你請，怎么好意思。我是男人。希望你慢慢恢復過來，你以后會遇到適合你的男孩的?！标惓瑢W著秦珊珊，望著天上的星星，每吐出一個字，都伴著從丹田之中呼出來的氣息。

秦珊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扭頭甜甜地一笑，俏皮地說，“不要緊啊，等你以后賺錢了，可以回請我?！?/p>

陳超也沉默了一會兒，等著氣息慢慢回到胸腔。他在找自信，讓自己變得真實誠懇，還有機靈，他想起那家著名的酒店餐廳的主管對他的評價。

“回請你？”他回味著，問道，“這句話你對崔嵬說過吧？”

“的確說過，他也答應(yīng)了?！鼻厣荷厚R上答道。

“我可不敢答應(yīng)?！?/p>

“你找不到理由，我?guī)湍阏艺铱??！?/p>

他慢慢理著頭緒，反復思索著崔嵬說的話，對她要用硬的。可她的“作”，他實在招架不住。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吐出來：“不用找了?！?/p>

秦珊珊不理睬陳超，她閉上了眼睛，他說的話消散在她的沉默中。

陳超覺得不必等她回答，想掉頭就走。她突然睜開眼，輕輕說，“那就不去按摩了，還是去看夜景吧。”

“你把我當作崔嵬的替代品，讓我陪你？”陳超堅定地望著她的眼睛，也輕輕地說。

實話實說，才是最輕松的，他又想起了崔嵬說過的話，也果然覺得輕松。

“不是的，只是想要人陪我?！彼难壑杏袦I，借著路燈的光，眼睛顯得又大又亮。“就是陪陪我。你不要想太多，錢，還有崔嵬，和它們沒有關(guān)系的?！彼蝗贿@么誠懇，陳超猶豫了。

“我不是要你替代崔嵬，或者什么，我們難道不可以成為朋友嗎？”

到底真的假的？陳超覺得她裝得有點過了，我和你怎么成為朋友？我再是小縣城來的，也在大城市讀過一個三本，知道人以群分，尤其，人以消費能力分。

“人是以消費能力分的，我們不是一類人?！标惓掏痰卣f。

秦珊珊作出大吃一驚的樣子，仿佛被他的話嚇到了。她望著他，一直望著。突然，毫無征兆地，眼淚放肆地一串串流了下來。陳超這回慌了，“好吧，好吧?！彼絿佒?，“好吧。你是真的假的？”

秦珊珊依然哭。

“好吧好吧?！标惓荒茑絿佭@兩個詞。

陳超坐在副駕駛席，有點垂頭喪氣，似乎只能任由秦珊珊擺布了。秦珊珊沿著西湖開著車，夜風清涼，吹在臉上如水洗面，突然，浪漫的感覺不期而至。他擱在車窗上的手臂漸漸耷拉下來，人漸漸輕松了。

秦珊珊認真地開車，陳超認真地感覺著她和夜風。她有時候含著俏皮活潑，有時候含著譏諷鄙夷。此刻，突然如此嚴肅認真，令人不可思議。

“你回家晚了，你爸媽不擔心嗎？”陳超問。

“他們離婚了?！鼻厣荷赫f道，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哦?！标惓f完，就不知道如何說下文了。他從錢包里摸出手機，翻了翻，假裝在看什么的樣子，想起和女同學們聊天，經(jīng)常也是不知道回答對方，只好“哦”。

“你讀書的時候沒有戀愛過嗎？”秦珊珊全神貫注地望著前方，問道。

“不知道，沒有吧，不知道?！标惓卮?。

“什么叫作不知道？你真是呆得可愛。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難道只是搞曖昧？”

“是她們和我搞曖昧吧，經(jīng)常莫名其妙突然蹦出來和我聊天，聊著聊著，人就跑了。第二天上課見著，好像前一天夜里根本就沒有抱著手機聊過天，不懂她們在想什么。浪費生命?！?

“你連備胎都當不好，都遭人嫌棄。”秦珊珊笑道，模樣老練極了。

陳超驚訝地望著她。

“哈哈，你這樣茫然的樣子才是真實的你，其他都是裝的?！鼻厣荷赫f。

“……你玩我？”陳超望著她，沮喪地說，又想起了崔嵬的話。他現(xiàn)在明白了，要對秦珊珊狠，必須自己夠狠才行。

“你真是一個土包子，比崔嵬還土?！鼻厣荷禾鹈赖匦χ?，“我哪有玩你，我是對你好?！?/p>

陳超看著秦珊珊，看著她的甜美，想起了“最毒婦人心”這句話，女人真是比蛇蝎還毒。他掉開頭，想朝窗外吐痰，可是口干舌燥，只得干呸一下。

秦珊珊在寶石山腳下找了一個地方停車，兩人開始爬山。爬到半山拐彎處，秦珊珊已經(jīng)氣喘如牛，她抓住了陳超的胳膊，倚在他的肩上，說，“借來休息一下。”頓了頓，她又說，“只是一種紳士風度而已，你不會連這個都不懂吧?！?/p>

陳超沒有回答。陳超覺得自己既然沒有那個狠勁，還不如隨她擺布吧。明天，她也許和他的那些女同學一樣，好像今夜的事情根本沒有發(fā)生過。

他們在寶石山頂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坐下，秦珊珊抽出一支煙給陳超，他接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很嗆。”他說。

“怎么會嗆？這是混合型的，進口煙。你平時都抽烤煙型的吧?！彼财沧煺f道。

“烤煙型的怎么了？”

“沒怎么。”她卻又輕輕地回答，“利群也是烤煙型啊?！?/p>

“你不會認為我土到連混合型和烤煙型的煙都不懂吧。”陳超輕輕說道。

秦珊珊沒有回答，沉默地望著遠方靜靜地吸煙。吸完，她兩指一彎，把煙頭彈飛了出去。

“你真是白長得這么高高大大了?！彼f道。

陳超聽著，沒有回答。

“太老實了，傻，不好玩?！彼终f，“不過可能你這樣的人特別可靠吧，沒有那些花頭噱腦的東西?！?/p>

陳超依然沒有回答。她隨時會放松下來，又隨時會警惕起來。他望著遙遠的陷在燈火里的城市，和城市邊緣黑黢黢的天空，心里有點茫然。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和崔嵬在這里做過?！鼻厣荷和蝗徽f。

“做什么？”

“做愛。”

陳超猛然扭頭看她，她卻笑起來，說：“要是我做你的女朋友，你難道不會好奇嗎？肯定會不停地問我怎么和崔嵬做愛的。我干脆現(xiàn)在告訴你好了。政府說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p>

“我沒想過你會做我的女朋友。”

“那你偷偷注意我干嗎？”

“我沒有偷偷注意你。”

“那你下班不直接回家和我搭話干嗎？”

陳超錯愕了，無話可答。

“你跟我說說崔嵬有幾個女朋友？”她又問。

“我不知道。我站臺的，怎么會了解教練的情況?！?/p>

“肯定還有其他女人問他的去向的，對吧？”

“有?！标惓胫€是老實為妙，秦珊珊太聰明了。

“你們前臺喜歡研究客人吧，有沒有議論過他們?！?/p>

陳超仔細想著，斟詞酌句地，終于說道：“前臺忙，客人老是進進出出的，但對人評頭論足這一大消遣，總是做得到忙里偷閑的。尤其健身房，來的都是稀奇古怪的人?！?/p>

“你們怎么議論我的?！?/p>

“你就是一個小女孩吧?！?/p>

“難道不像一個老女人？”

“現(xiàn)在有點像了?！?/p>

“有心機的老女人？”

“你自己說的，我不知道。”

“找崔嵬的還有誰啊？”

“一個中年女人，年紀很大了，四十多了吧。還有一個屬于高齡剩女吧，三十多的樣子。”

“她們是什么樣子的？”

“你應(yīng)該遇到過的?！?/p>

“那么多人，我怎么會記得？”

“不記得最好了。”

“說說嘛，是什么樣子的？”她搖著陳超的胳膊撒著嬌。其實她不用搖陳超的胳膊，陳超也會說的。但是他此刻挺喜歡她搖他的胳膊，這才像一個心無城府的小女孩，陳超想著，把頭埋進了膝蓋間。她搖了很久以后，陳超才抬起頭來說，“那個中年大媽背后看著很年輕的，像是小姑娘。正面……嗯，她癟嘴的時候，整個臉都垮下來了。”

“哦，皮膚都松弛了?！?/p>

“是的?！?/p>

“還有呢。”

“沒有了?！?/p>

“怎么沒有了？她只會癟嘴？難道沒有滿臉的皺紋？”

“你想聽的，你心里都有答案的。我和她們只是打照面而已，給她們換卡換鑰匙什么的。即使每天一個照面，也就是看到外表。到了那個年齡，保養(yǎng)得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吧?！?/p>

“崔嵬喜歡她們什么呢？”她問。

“我怎么知道?！?/p>

“也許就是喜歡她們有了年紀吧。”她只好自己回答了，“她們都和他那個了嗎？”

“你去問他吧。”

“她們是不是也打聽他的？”

“打聽的?！?/p>

“那么不是她們讓他失蹤的?！?/p>

“哦？”陳超聽著，驚詫地望著秦珊珊，發(fā)現(xiàn)自己又中計了。

“還有很多人嗎？”

“我怎么知道。”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秦珊珊躺了下去，陳超也跟著躺了下去。他們各自仰躺著。真想永遠躺下去，讓星星永遠高高掛在臉上方，俯視我，太陽不要再升起來，陳超想著。

陳超正靜靜地享受著這種似睡非睡的狀態(tài)，秦珊珊突然問：“你打算永遠站臺嗎？你長得也不錯啊，這么站下去，可惜了。你們健身中心招人的時候，只招帥哥的吧。”

“目前只能這樣了?！?/p>

“你自己想過要做什么嗎？”

“我做不了什么，沒有錢，文憑也不硬，一個臭三本。”

“考研吧?！?/p>

“讀不起?！?

“那我供你讀吧，等你以后畢業(yè)了賺了錢再還給我好了?！?/p>

“這句話你對崔嵬說過？”

“沒有。他不是體校畢業(yè)的嗎？”

“哦，我忘記了。”

“你要讀嗎？”

“不讀了，只是一張文憑，讀出來也未必就有前途?！?/p>

“怎么會只是一張文憑？在操場打籃球踢足球，三年時間無憂無慮的，多好?！?/p>

“呵呵……你怎么還是想到玩？”陳超不得不笑起來，“我只想讀了書可以找到一個好工作，找不到就不讀了?！?/p>

“你老家的房子修得很大了吧?！?/p>

“我家在小鎮(zhèn)上，沒有房子可以修?！?/p>

“天？！你連農(nóng)民工都不如！”

“差不多，農(nóng)民工回家還可以有一塊宅基地修小別墅?！?/p>

“什么小別墅，笑死人了，修那么大的房子，屋里空蕩蕩的，什么裝飾都沒有。”

陳超聽著秦珊珊鄙夷的口氣，望著星空，一言不發(fā)。崔嵬是怎么讓她牽腸掛肚、摧肝斷腸的呢，她也有嬌羞的時候。她第一次來詢問崔嵬的時候，是有點瑟縮的。崔嵬說過，她喜怒無常。陳超想起了她像一副尖利的骨架擱在不銹鋼椅子上的情形，又想起她隨著一股股扭曲的水流搖曳的缺少真實感的身形。

過了很久，秦珊珊突然說：“你太老實了?！?/p>

陳超沒有接話。

“在小城鎮(zhèn)長大，老實巴交的?！?/p>

陳超沒有接話。

過了很久，陳超輕輕問道，“你爸媽什么時候離婚的？”

“他們復婚了?！鼻厣荷赫f。

“??？”

“他們離婚，復婚，又離婚，又復婚?！鼻厣荷耗坏卣f。

“你呢？”陳超問。

“我就看戲唄，看他們離婚、復婚、離婚、復婚?！?/p>

“現(xiàn)在呢？他們是離婚了，還是復婚了？”

“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了，愛怎么著怎么著，我管不著?！?/p>

“你不是幫你媽媽推銷年卡什么的嗎？”

“推銷什么啊，我?guī)退缅X就是了。”

“你爸爸呢？”

“一樣啊，幫他用錢啊?！?/p>

陳超靜靜地望著夜空，聽著四周此起彼伏的蟋蟀聲，慢慢把自己像一張新鮮的烙餅一樣軟軟地攤在巨石上。

“你其實挺可憐的……”陳超突然說。

“我真想永遠這樣躺下去，聽四周的蟋蟀聲，靜靜地看著星星。太陽不會再升起來，永遠沒有第二天?！鼻厣荷和蝗徽f道。

陳超沒有回應(yīng)她。他本來想說，我和你想的一樣，可馬上醒悟到這是騙自己。她是閑愁，我是窮樂。何況，秦珊珊喜怒無常，你突然認真了動情了，她又來嘲諷鄙夷你了。

夜深了，夜嵐在悄悄凝聚。陳超似乎昏睡了一會兒，直到沉到臉上的涼氣突然把他驚醒，他睜開眼睛，卻看到星光中俯視著他的秦珊珊。

“干嗎？”他問。她離得這么近，他不習慣。

“那句話崔嵬也說過?！?/p>

“什么話？”

“其實我挺可憐的?！?/p>

“哦……”

“我的每一個男朋友都說過。”

“哦……”

“我重復我的故事，他們都煩了?！?/p>

“哦……”

“他們一煩，就不可憐我了?！?/p>

“哦……”

“我沒有安全感。”

“哦……”

“我作得很?！?/p>

“哦……”

“你寧愿在健身房站臺，是不是想接觸富婆？然后找個機會讓她們包養(yǎng)？”

“哦……”

陳超晃開她的眼神，把身體移到五十公分外。

“你有時候好像是有點賤。”陳超終于把想說的話說了出來，并警惕著她的反應(yīng)?？伤尤惶鹛鹨恍?，問道，“那我什么時候不賤？”

“也許你這一輩子都只會犯賤了?！彼旨哟罅四懽诱f道。

“你這句話是說以后，我是問你前面那句話的意思。那句話好像是說我有時候不賤?！?/p>

“在前臺休息區(qū)有一口沒一口喝礦泉水的時候，好像還不算賤?！彼缓谜f。

“我們?nèi)コ韵拱?，我餓了?！彼f。

“我要回去休息了，我明天還要站臺，我和你不一樣，我得養(yǎng)活自己。”

“我餓了?！彼貜偷?。

“你自己去吃，我沒錢請你?！?/p>

“我有錢請自己。”

“那你自己去吃?！?/p>

“哪有一個女孩子傻乎乎地一個人吃宵夜的啊，你不怕我被劫財劫色啊。”

“那不是正合你的意嗎？”

“是啊是啊，我一直期待你對我劫財劫色?！闭f完，她又挽著他的胳膊搖晃起來。“起來啦，陪我去吃宵夜啦?！彼€嘟起了嘴。

他閉上了眼睛，任由她搖晃。

“起來啦，起不起來！不要以為我不敢廢了你。”秦珊珊站起來，抬起腳，對著他要一腳踩下去。陳超一滾，慢慢坐起來，居然也笑了，問她，“崔嵬在這種時候是怎么收拾你這個賤人的？我知道他超狠?！?/p>

“你居然這樣說我？！”秦珊珊愣住了，望著他，眼淚突然沖決而出。她坐下來，越哭越傷心，抽得像八歲的孩子。她蜷縮著身體，似乎為了克制住顫抖。陳超有點不忍心，想要摟摟她。她那么小那么弱，陳超輕輕一用力，把她抱進了懷里。她縮在他懷里哭，他拍著她的后背。她越哭越傷心，軟弱無力了，散架了一樣癱在他懷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上，聞到了她香甜的氣味，感覺著柔情在心里慢慢升上來。事情不能這樣開始，他想，陪她吃完宵夜就趕緊回去吧。

“好了沒有？”他低頭在她耳邊問著，“哭太久了，會傷到元氣的。”

“好了?！彼崧暭氄Z地說道，懷著幾分柔情在他胸口蹭了蹭。

“還餓嗎？還餓就去吃宵夜吧。吃點什么補氣的東西，另外，也要把眼淚補回來?！?

“你還懂補??？”

“嗯……只可以你說我，不能我說你?！标惓f。

“嗯，知道就好?！?/p>

她挎著他的胳膊下山，來到蹬開嶺，路窄又滑。

“抱我！”她命令道。

“什么？”陳超沒有聽懂。

“抱我，我怕。”她一轉(zhuǎn)身把兩臂掛在他的脖子上，腳下稍微用力一蹬一跳，兩條腿就纏在了他的腰上。

“你這瑜伽功夫好的?！标惓α?，機械地抱起了她，或者說，捧起了她。

他捧著她沿石階而下，腳下摸索一陣，走一步，小心翼翼地，怕踩滑了。

她偎在他懷里笑著，“人壯就是不一樣?！?/p>

他也輕輕笑了。

“傻大個，”她說，“老實得就像一坨屎一樣?！?/p>

他不笑了。

他下到平臺，放下她。她說，“休息一下吧?！?/p>

他們并肩坐在平臺邊的護欄上。他打定了主意沉默，她似乎也領(lǐng)會他想要頑固地沉默。他們沉默著。她慢慢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他任由她靠著。

沉默了很久，她突然說：“一直這樣坐下去，還是挺幸福的。什么都不用擔心，只是擔心天亮?！?/p>

陳超沉默著。

“我要是從這里跳下去，你怕嗎？”秦珊珊突然問。

陳超沉默著。

“你聽見了嗎？我跳下去，你怕嗎？”

陳超依然沉默。

“我再問一遍，我跳下去，你怕嗎？”

沉默。

秦珊珊站起來，“啊……杭州，再見！”她大叫著，抬起了腿，就要往下跳。陳超一把拽住她的手，沒有拽緊，她還是在往下掉。他魂魄嚇走了一半，這只手更著急地要把她攔腰抱住，另一只手本能地抓緊了欄沿。她被他用力拉了一下，貼著護欄往下滑，下面有一塊突出的石頭被她踩住了。

他感覺到她踩在石頭上，沒事了，心里松了一口氣。他攔腰抱著她，要把她抱上來。她掙扎著，問：“怕不怕？”他滿頭是汗，點頭道：“怕。”

我死了，你會哭嗎？

會。

為什么哭？

啊？

嚇哭的？

哦。

他再一用力，把她拖了上來。她還是掙扎，還是要往下跳。他很想打她。他把她的胳膊別到背后，緊緊把她箍住，兩條腿也把她的腿死死纏住。她動彈不得。

“有沒有這么瘋，就算要作死也不要拉上我?！标惓瑢χ哪樑鹊?。她滿眼憤恨，一口咬在他的胸口上。他疼得咧嘴吸氣，伸手抓住了她的頭發(fā)，把她的頭拉開。她的眼淚又一串串地滾落。他不忍心了，松了手，松了腿。她癱軟著趴在他的身上，然后緊緊抱住了他。她偎在他懷里哭著，“你要抱著我，不要放開?！?/p>

陳超很想把她扔下山去。

她一直哭，他萬分無奈，扔又扔不得，想要再軟語安慰，已經(jīng)被她嚇得沒有了耐心。

他抱著她往山下走。他只想早點下山，早點離開。

每一級臺階都很重，他忍著，胳膊酸了，依然忍。她漸漸不哭了，他在臺階上坐下來。她偎在他的懷里，說，“你要抱著我，不要放開。”

我有神經(jīng)病的話，他心里想著，趕緊逃走要緊。

坐了很久，秦珊珊說，“休息好了嗎？走吧。”

“我很累。”陳超說，一張嘴，才發(fā)現(xiàn)口干舌燥。

“你累了，我們?nèi)ズ葴o你補一補。走吧?！?/p>

“你自己下來走?！标惓f。

“不?！鼻厣荷壕o緊抱著他。她身體軟，兩條腿縮在他的胸口，把自己蜷成了一小團。

陳超只好抱著她繼續(xù)走。

“你是不是像你媽媽？”陳超突然問。

“啊？”秦珊珊抬頭看著他，回味著他的話，兩只手開始捶著他的胸口，“我就算像我媽媽，你也不能像我爸爸?！?/p>

陳超又回歸沉默。

“你爸媽是干什么的？他們離婚嗎？”秦珊珊突然抬頭望著他問。

“他們都是老實人，就在鎮(zhèn)上的工廠上班。他們懂得什么離婚啊，結(jié)婚就是一輩子，老老實實過日子，辛辛苦苦把我養(yǎng)大，只要我好就行了，哪有你們想得那么多?！?/p>

“不是挺好的嗎？”

“是挺好的?！?/p>

“崔嵬的父母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不過養(yǎng)了一個崔嵬，怎么這么壞？這么無恥下流？”

陳超不置一詞。

“你要好好抱著我，不準放開。”秦珊珊又說。

下了山來，秦珊珊依然不肯下來，她摸出車鑰匙，給車開了鎖，“你抱著我從這邊上，把我塞過去?！彼鲋^，甜甜地笑著，要求著陳超。陳超一臉的無可奈何、忍氣吞聲，順從地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她放進了駕駛席。

陳超坐在副駕駛席，沉默著，考慮著還是趕緊脫身要緊。他摸出自己的烤煙型香煙，管自己吸了起來。

“喂，你幫我點一支啊。”秦珊珊說。

“我的這個你吸不慣的，烤煙型中最低檔的那種?！?/p>

“你喜歡的，我也會去喜歡的?！?/p>

“那不行，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日子只能往好里過。”

“行啊，你跟著我就可以過好日子了?！?/p>

陳超咽了一口口水，沒有理睬她。她看了他一眼，手突然從方向盤上移過來，從他的嘴邊把煙拿了去。她深深吸了一口說，“沒有什么不習慣的，就那么回事兒唄?！?/p>

他只好又掏出一支煙點上，仔細回憶她坐在健身中心休息區(qū)垂淚的樣子。

秦珊珊把他帶到一家海鮮酒店。她自作主張?zhí)嫠c了一盅湯，也為自己點了一盅湯，“你的湯是補男人的力氣的，我的湯是補女人的氣血的。我要把眼淚補回來?！彼龑λ鹛鹨恍?，說道。然后又問他還要什么，他要墨魚河粉。

“你只曉得墨魚嗎？說不定肯德基對你來說是最高檔的食物了吧?！彼龁枴?/p>

他不置可否地望望她，笑了笑。

“崔嵬一開始也只會吃這個，慢慢地，會吃其他的了。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土包子?！彼€是甜甜一笑，望著他。

“你和崔嵬交往了多久？”

“半年吧。”

“他一直神出鬼沒，行蹤不定嗎？”

她歪頭想了想，點點頭道：“有的，有一陣子，不能隨叫隨到了。”

“那你真的好失敗，男朋友在劈腿了都不知道?！?/p>

她的淚光閃了一下，馬上逼了回去，然后靜靜地望著他。他掏出自己的煙點上，打定了主意吃完就走人。她也掏出自己的煙點上，有點惡狠狠地吞云吐霧，他又想起了那個坐在休息區(qū)慢慢喝著礦泉水的秦珊珊。

他們靜靜地吃著。

“什么都是假的?！彼蝗徽f。

他只當沒聽見，把河粉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吃完就走人，他又對自己說。

“崔嵬為什么喜歡我呢，假的唄?！?/p>

“你能不能忍一忍，不要再提到崔嵬？”他忍不住說道。

“是啊，太不尊重現(xiàn)任男友了?！?/p>

“我不是你的現(xiàn)任男友。”他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又掏出一支煙點上。

“那你剛才為什么抱我？”

“你可憐唄。”

“你才可憐?！?/p>

她一小勺一小勺地舀著燕窩粥往自己嘴里送，吃了幾口，又換了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菜，那個坐在休息區(qū)的秦珊珊回來了。他望著她，有點出神。

“其實是你一直在提崔嵬，不是我?！彼蝗惶痤^，對他甜甜地一笑，說道，“你肯定羨慕他，他怎么那么吸引女人。大家都窮，但是很多女人圍著他轉(zhuǎn)?！?/p>

“你真是有夠賤，賤人。”他說道，也笑。罵人只要開了頭，就收不住了。本來他想要支付這餐宵夜的，可是她這么賤，算了。

她不以為然，依然笑著，依然低頭夾菜吃著。

“我想要自己創(chuàng)立一個服裝品牌，你來幫我一起做吧?！彼咳挥謸Q了那副嚴肅認真的勁頭。

“要是虧了怎么辦？你這么花著父母的錢不是挺好的嗎？”他問。

“總是要自立的吧，不能一輩子都花父母的錢吧?！?/p>

他聳了聳肩。

“你這個動作倒是做得地道，很有感覺，很有味道。你站臺真是太委屈了?！彼χ敝?，又慢慢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粥。“我支付你工資，又不要你冒風險，你怕什么？”她說。

“你還是找別人去吧?！?/p>

“什么都是假的，你剛才抱我也是假的，和肯德基一樣?！彼痔鹛鹨恍?，說道。

陳超別開臉望向別人，心里罵道，“賤，以為誰都要巴結(jié)你嗎？”

“老富婆有耐心巴結(jié)你們。你，或者崔嵬，年輕強壯，是不一樣的?！彼中α诵Α?/p>

陳超心里一驚，馬上緩和了下來，只是湊巧而已，她不可能會有神通知道他在想什么。

“被我說中了？在心里偷偷罵我，以為我不知道嗎？”她又一笑，低下頭，把另外一盅海鮮湯傾斜了一下，舀了一勺送進嘴里，然后輕輕嘆了一口氣?！拔倚r候很喜歡吃肯德基的，我爸爸總是笑我，說那只是快餐?！彼痤^來掃了他一眼，不經(jīng)意間，眼神突然被遠處的什么捉住了?！拔覌寢屧谀沁?，我看到她了。我在這里的貴賓卡是她給我辦的。做生意要應(yīng)酬，我以后也要應(yīng)酬，你會幫我的吧。”

“我再想想?！标惓涎又幌攵嘣挕?/p>

“我爸爸做低檔服裝，小商品市場幾十塊錢批發(fā)價。我媽媽做高檔仿冒貨，批發(fā)價好幾百。我呢，打算自創(chuàng)名牌，標價至少上千元吧。我要開創(chuàng)真正的品牌。我們家一個更比一個強。”

“你家是真正的土豪?！标惓Φ?。他覺得自己挺幽默的，一時得意，揮舞起了手中的筷子。

“說話的時候不要拿著筷子指指點點?！鼻厣荷荷鷼獾厝轮?。

“哦……？”陳超望著自己手中的筷子，喪氣地放下了手。

“土包子，你愿意和土豪做朋友嗎？”秦珊珊臉一變，又笑問。

“不敢?！标惓卮?。

“不過我老爹在轉(zhuǎn)行了，他膽子大的。不轉(zhuǎn)行不行啊，低端吃不消做了，太辛苦了，要守的。簡直和你一樣，屬于站臺?！蓖蝗唬孟袷请S手插入U盤一樣插進了一句話，“你會失蹤嗎？”

“我再想想?！?/p>

“再想想什么？”

“我實在太瞌睡了，快點吃，我想回去睡覺了?！?/p>

從餐館出來，陳超對她揮揮手，直接往街邊走，想要打出租車。

“好聚好散，可以吧？我送你回去?！鼻厣荷焊谒砗笕轮?。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p>

“我送你回去吧，你好歹做了我五分鐘的男朋友?！?/p>

“我哪里做你男朋友了？”

“我哭的時候，你抱我了?！?/p>

“抱了你，就是你男朋友了？”

“難道不算?。磕俏乙蔡蕴澚恕！?/p>

“我才吃虧呢?！?/p>

“讓我送你回去吧。”她拉著陳超胳膊搖著。陳超拂開了。她又拉著搖，他又拂開了。她還是拉著搖，這回他沒有拂開。她拉著他走到車門前，打開車門，把他塞進去，關(guān)上車門，按了鎖，繞著車頭一邊走一邊看著他甜甜地笑，還做了一個鬼臉。她走到駕駛席車門前，才又開了鎖，打開車門鉆進來。

“我又不會逃。”他說道。

“只是好玩嘛?！彼卮?，“你不覺得這樣才有氛圍??？”

“說不定崔嵬的失蹤也是為了玩氣氛?！彼f道。

她嘴一撅，點點頭道，“有可能的。你家在哪里？”

“三墩。”他說道。

“三墩，好吧，三墩?！?/p>

她轉(zhuǎn)著方向盤，把車頭掉向了相反的方向。

“方向不對，你怎么往城里開？”他望著她。

“我去換輛車，換輛車就送你回家?！?/p>

“送我回去還需要換什么車？”他有點惱怒，但還是忍住了。只要能夠早點回去，就算了，他不想再和她糾纏了。

“這輛破車實在不配送你回去啊?！彼朴频鼗卮稹?/p>

他沉默了。車靜靜地開著，她也沉默著。夜很靜，他的心卻很鬧?！澳銢]有朋友嗎？”他問。

“有啊。”

“你為什么不找你的朋友玩？”

“因為你在偷偷關(guān)注我。”

“那我錯了，我現(xiàn)在不想關(guān)注你了?！?/p>

“明明知道好朋友都對你好，就放心了，也就沒有挑戰(zhàn)性了。征服不喜歡你的人，不是挺開心的嗎？”

“賤?！彼衷谛睦锪R道。

“這不是賤，這是挑戰(zhàn)自我、實現(xiàn)自我?！彼Φ?。

他別開頭，望向窗外，窗外的路燈越來越稀，也越來越高，幾乎到了郊外。車開進別墅區(qū)，在一棟別墅前停了下來。

“你先下，我換車。”

他下了。

她把車開進車庫。

一輛出租車送客人到此，正準備回城，路過他身邊，按了按喇叭。他想招手，他猶豫了一下。出租車又按了兩下，他還在猶豫。車開過去了，他猶豫太久了。

一輛跑車停在他的身邊，他又坐進了副駕駛席。

“你剛才怎么不趁機逃走？”秦珊珊問。

陳超別開臉，望向窗外。

“你還是喜歡我的。”

陳超依然望著窗外。

“我爸爸的跑車，不過他沒空開，我偶爾玩玩。我會自己賺錢自己買一輛跑車的，最高檔的買不起吧，至少要像樣一點的?！彼f道。

陳超望著窗外。

“從來沒有坐過跑車吧?！?/p>

陳超望著窗外。

“你倒挺老實的。崔嵬不會，崔嵬總是不懂裝懂，硬撐。他很虛榮很好面子的。”

陳超望著窗外。

秦珊珊也沉默了。

這回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家在哪里了，你不會來制造滅門案什么的吧，像那些仇富的人一樣。”秦珊珊突然問。

“你媽逼。”陳超輕輕地罵道，朝窗外吐了一口口水，一口貨真價實的口水。

“我不知道那些人為什么會恨富人，富人致富很容易嗎？要花費很多力氣的，不是那么容易的。我老爸一件衣服賺個幾塊錢，轉(zhuǎn)行搞了房地產(chǎn)，才有這車子的?！彼穯栔?。

“你爸爸搞房地產(chǎn)？”陳超問。

“老早就轉(zhuǎn)房地產(chǎn)了。誰會那么沒有腦子，一直守在小商品市場啊，一件衣服才賺幾塊錢。”

“你爸媽現(xiàn)在到底是離婚還是復婚了？”陳超又突然問。他覺得她太不真實，他想起了玻璃幕墻下跟著如注的瀑布搖曳的她。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早就不管他們了，管不了。”

“這么反反復復離了合，合了離，應(yīng)該是真愛?！标惓捯魟偮?，頭差點被甩得砸到擋風玻璃上。秦珊珊猛踩了一腳剎車，拍著方向盤嚷道：“太牛逼了，我怎么從來沒有想到？你是第一個這么說的。他們絲毫不顧我的感受，只管自己，不是真愛是什么？我第一次了解了我爸媽，真是日了狗了。馬上要到他們第一次的離婚紀念日了，我要給他們開一個party，把我家的父老鄉(xiāng)親們?nèi)空垇?，告訴他們我父母的真愛。”

“第一次離婚紀念日？”

“第一次離婚我記得啊，讀幼兒園的時候，中秋節(jié)那天。他們以為我不懂，還裝模作樣一起帶我去吃飯，吃著吃著吵起來了，兩個人相互指著鼻子破口大罵。我管自己吃東西，我都習慣了。我還被周圍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夸獎來著，說我是一個鎮(zhèn)定的好孩子。”秦珊珊扭過頭來，對著陳超甜甜地一笑。

“真夠可憐的?！?/p>

“這故事給崔嵬說了幾百遍了，他都煩了，你第一次聽，還覺得新鮮吧?！?/p>

“真夠可憐的。”

“哪里？”

“被父母折騰，又被崔嵬折騰。”

“是我自己愛折騰啦，我作我知道?！鼻厣荷河痔鹛鸬匾恍?，“我連自己都皮了，煩了。”

陳超別開臉，望著車窗外。

“真是謝天謝地車子有窗，要不然你的頭往哪里放啊?！鼻厣荷赫f道。

陳超噗嗤笑出來。

“我前面問你的呢，你會到我家里來一個滿門抄斬嗎？”

“我記不住你家在哪里，這些地方我從來沒有來過。”

“那我畫地圖給你，你來的時候，我給你開門?！鼻厣荷盒Φ馈?/p>

陳超驚愕地看著她。

“記得殺我的時候，要痛快一點，我怕疼。殺他們兩口子的時候，虐殺，讓他們懂得什么叫作疼。”

陳超扭開頭望向窗外。

“我其實很愛他們，我太愛他們了?！鼻厣荷河痔鹛鹨恍Γ兄巴涟?，土包子。”

陳超置若罔聞。

“土包子?！鼻厣荷杭饨?。

陳超回過頭來。

“土包子，你愿意和土豪做朋友嗎？”秦珊珊問。

陳超又把頭扭開。

坐久了，陳超才覺得屁股下面凹凸不平，坐得不舒服。他摸了摸，一塊抹布，或者類似的東西。他抽了出來，看了看，看不清，只好拿高一點，唔，一條內(nèi)褲。他突然想笑，又覺得有點尷尬和沮喪，不過他裝作毫不知曉的樣子把內(nèi)褲扔到后座。

她微微斜了眼，又調(diào)回頭正視路面，說，“那是男式內(nèi)褲，不是我的，是崔嵬的?！?/p>

“哦?！彼p輕應(yīng)著，更加尷尬。

秦珊珊依然平靜地開著車。

“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在一起。那天以后，他失蹤了。那天，我和他在一起，用的也是這輛車。那天，他說他穿的內(nèi)褲很不舒服。我說，那么換一條。喜歡什么牌子的？要一件全棉的？設(shè)計符合人體的曲線、很人性化的不會不舒服的？我去幫你買吧。我把車開到杭州大廈購物中心門口，下車親自去給他買了兩條。他在車里換了，他說這回舒服了。他換下的就是這條，這么大一條，這么難看的一條，會是我的嗎？我問他，這回有舒服的內(nèi)褲包裹著你了？你爽了？他說很爽。然后，他說，我來開車好嗎？我說好的。我任由他開，隨便往哪里開。那時候，我覺得很幸福，好像把自己放心地交給誰了。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傻傻的小女孩，什么都順著他。幫他買內(nèi)褲啊，買衣服啊……他往郊外開，路過了一片竹林。然后，他突然把車剎住了，掉頭，往回開，鉆進了竹林里。他說，在竹林里，很適合玩車震哦。你懂什么叫作車震嗎？……看你毫無反應(yīng)的樣子，就知道你還不懂。你沒有他那么油條。他可能和其他女人做過了，要不然，怎么那么懂？我現(xiàn)在明白了。現(xiàn)在才突然明白。那時候，以為是他的突發(fā)奇想，突然很愛我吧……他把車開進竹林，我們在竹林下，在一片月光里，車震來著。他壓著我，我望著星空。他很舒服，我也很舒服?！彼f著，斜著頭對他微微一笑，她不斷重復這個笑容，“那天多么浪漫啊，然后他突然失蹤了，不見了，聯(lián)系不上了……我毫無感覺地對你說這些事情，快要麻木了，快要變成大媽了。大媽就是吊著兩只大奶子，在一件發(fā)黃的汗衫下?lián)u晃，乳頭干巴巴地翹著，啰里啰唆地重復過去的事情……你可能是我的藥。”

“你的確已經(jīng)是不折不扣的大媽了，但我不是你的藥。”陳超回答。

“和你在一起，我好像很老?！彼中Α?/p>

“說不清楚……我不是崔嵬。崔嵬比我大八歲，比你也至少大十歲吧，騙你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陳超說道，“被玩失蹤的感覺肯定不好受。不過你和我說這些東西，有點無聊?！?/p>

“是無聊。但是，無聊也要說，需要傾訴嘛。你就做我男閨蜜吧?！彼€是平靜地說道，然后又側(cè)頭一笑。

“做不了?！?/p>

“心理醫(yī)生也行?！?/p>

陳超沒有回答她，他只想早點回去睡覺。以后呢，就裝作不認識她。

4

車子駛過市區(qū)，不快不慢地開著，街景開始暗了，店鋪、霓虹燈越來越少，高樓黑黢黢的，只有稀疏的路燈亮著。我們離開了杭州，我們在往高速路上走。秦珊珊加快了速度。黑夜中，飛馳的車如雷響，高聳的路燈連成了一片。

“你……在往哪里開？”陳超感覺被愚弄了，有想打她的沖動。

“哈哈，上了賊船下不去了?！鼻厣荷旱靡獾匦ζ饋?，“你前面答應(yīng)陪我一夜的?！?/p>

“我什么時候說過。”陳超怒吼道。

“就是說過?！?/p>

“我什么時候說過。”

“那你現(xiàn)在說?！?/p>

“崔嵬在這種時候是怎么收拾你的，你這個賤人。你媽逼怪不得被他甩，太賤了?！?/p>

“你才媽逼。”秦珊珊甜甜一笑，說道，“小心，現(xiàn)在在高速公路上，速度很快的。你愿意陪我一起死嗎？”

陳超扭開頭。

“你想和我在一起的，剛才你明明可以搭出租車逃走的，但是你沒有。你想和我在一起?！?/p>

秦珊珊下了高速路，開進了省道，又從省道拐進了砂石路。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陳超問她。

開始起霧了，霧涌進車里，有一種恐怖感。

“高速路上玩漂移沒趣，我?guī)闳ド铰飞贤嫫?。?/p>

“我不想?！?/p>

“你怕了？”秦珊珊又甜甜一笑，說道，“我不會帶你死的，我家里只有我一個，我很孝順的，絕對不會扔下父母不管的，我沒有他們那么自私?！?/p>

陳超注視著她那兩條穿了破洞牛仔褲的大腿，看著它們隨著踩油門踩剎車的動作抖動著。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T恤里是薄瘦的身體。幾個小時前，他輕輕地一抱，它偎進了他的懷里。那時候，它很柔軟，和一副骨架擱在一副不銹鋼椅子上完全不同。

“有一天，我站在舞臺邊準備往下跳，可是舞臺太高了，我有點害怕。站在下面的崔嵬伸出手來接住了我，他把我緊緊一抱，我就愛上他了。我突然想要他一輩子都這么緊緊抱著我?！鼻厣荷阂贿吿筋^探腦看著外面的砂石路，一邊不疾不徐地說，“如果沒有我，你什么時候可以坐上跑車呢？”

“崔嵬甩了你，你應(yīng)該直接找他報復?！彼麎褐谱∨瓪庹f道。

“我不是找不到他嗎？你不是答應(yīng)陪我的嗎？你答應(yīng)陪我，就要對我百依百順，要不然就不要答應(yīng)。所以說，什么都是假的。”

“你這種人，大約也就是花光了父母的血汗錢，倒斃街頭的命?！?/p>

“你在詛咒我。”她甜甜一笑，“你心腸不好，你仇富的。你不想泡我，為什么跑來安慰我?！?/p>

車繼續(xù)沿著山腳的砂石路開。車開得越來越快，陳超聽到輪胎壓著石子路面的沉悶聲，聽到蹦出的石子打在路邊山石上的清脆聲。

“你慢一點好吧？我可不想陪死。”陳超說，他的頭已經(jīng)被搖昏了，他已經(jīng)有點暈車了。

秦珊珊微微一笑，在一個拐彎處故意玩了一個漂移，車子一百八十度拐彎，橫在了路面上。

陳超臉色大變，可是強作鎮(zhèn)定。

“我就不慢。”秦珊珊甜蜜地笑道，“而且，你要永遠好好抱著我，不許放手?！?/p>

陳超鐵青著臉，不置一詞。

“我們開到哪里是哪里吧，我現(xiàn)在也糊涂了。崔嵬其實挺好的，沒什么不好。我也沒什么不好，是老富婆更適合他吧。你應(yīng)該這樣勸我。”秦珊珊的笑依然那么甜蜜，可是陳超發(fā)現(xiàn)這張?zhí)鹈鄣哪橀_始腐爛，流出膿血。

“你自己勸自己不就得了？”陳超說道，惡狠狠地。他突然想起那回在浴室偷聽崔嵬說的，“郝太太？老郝？她身體很軟，很放松，不錯的。”

“有老公的緣故吧?！?/p>

“可能。”崔嵬回答。

秦珊珊發(fā)動車子，繼續(xù)開，依然不肯慢下來。車子沿著山腳急遽拐了一個彎，眼前的景色突然開闊了，海浪的聲音沉悶而清晰地傳來，它們一浪接一浪地沖刷著海灘。天色有點亮了，卻顯得陰沉壓抑，云也是低垂而暗的。原來夜是美的，星空是美的，而將亮未亮的天空才是詭譎多變的。

秦珊珊拍打著方向盤尖叫著，“海！我和崔嵬多次想要開車到海邊，卻從來沒有成行過。”

她加大了油門，向海岸沖去。她在灘涂上突然急剎，車子被甩出去了幾十米才停下，陳超的頭像香蕉球一樣來回在車門上彈著。她推開車門，繼續(xù)尖叫著向大海跑去。她跑得越來越遠，浪已經(jīng)淹到她的胸口了。陳超面色大變，下車追了上去。

他聽到她對大海喊著崔嵬的名字。他抓住她的頭發(fā)，抽了她兩個耳光。他們扭打起來。她一邊和他對打，一邊笑著流淚。一個浪涌上來，他們栽進了海里。他尋機一手抓住她的頭發(fā)一手從背后卡住她的胸口把她往岸邊拖。她只要一掙扎，他就使勁扯她的頭發(fā)。她痛得后仰著脖子咧著嘴，罵起了粗話?？墒撬恢毙?，一直在微笑。笑到后來，她的鼻子噴出血，沿著嘴角流進她的嘴，又從嘴角流下來。此刻的陳超產(chǎn)生不了絲毫的憐惜心，他把想得出來的所有粗話回敬給她。

他終于把她拖回了岸邊。

回到岸上，他拎起她的領(lǐng)口，又給了她兩耳光，才把她像一只爛蝦一樣扔回灘涂上。扔下她，陳超也虛脫了，一頭栽了下去。

他們像是兩只爛蝦躺在灘涂上。

天空是在瞬間大亮的，光輝燦爛。太陽躍出海面，刺目的光穿透云霞，打在他們的臉上。陳超抬起一只手搭在額上，遮擋明晃晃的陽光。半夢半醒中，眼睛睜一會兒，瞇一會兒，夢幻感還是沒有掙脫。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秦珊珊突然爬過來，湊近了他的臉說。她的臉依然血跡模糊。

“你媽逼，犯賤?！彼卮?。

“你叫作犯賤嗎？”她還是問。

她看見他濕透的T恤下透出來一圈觸目的血痕，她拉開他的衣領(lǐng)，一口整整齊齊的牙印赫然在目，傷口很深。她細長的指頭繞著傷口，撫著。她埋頭溫存地舔了起來，輕輕吸著，像是一只溫柔可愛的貓咪，體貼、暖心。

我愛你，就像初升的太陽。她又開始流淚了，絮語著，一遍又一遍，你是我的，你已經(jīng)被我蓋上了私章。

陳超抬了抬胳膊，無力地放下了;又抬了抬胳膊，猶豫著，直視炫目的初陽，一把將秦珊珊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