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友華
蘇州市職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人是生活在社會中的人,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沒有人可以完全孤立于社會之外獨自生活,絲毫不受社會的影響。在任何一個社會中,個人必須遵守那個社會所特有的社會秩序、倫理秩序和道德準則,倫理道德以潛移默化的方式浸潤人們的心田,規范人們的言行。“沒有公民道德,社會就會解體,沒有個人道德,他們的生存也就失去了價值,因而,公民道德和個人道德對于一個善的世界是同樣必要的”。[1]在現實生活中,倫理信念和道德信念內化在人們的行為中,人們可以據此對社會現象進行善或惡的評價,贊揚一些行為,譴責另一些行為,獎勵一些行為,懲罰另一些行為,并且對自己的行為進行選擇。道德在不同的社會中有著不同的具體內容,它取決于客觀的社會環境。“倫理道德實際上就是哲學家H、E、亨斯登伯(Heng stenberg)所說的‘客觀性’。善良的行為是那種正確對待現實的行為”。[2]一方面,一定社會的倫理道德來源于那個社會的客觀的社會現實;另一方面,倫理道德也客觀地反映了那個社會的社會現實。文學即人學,人是文學的核心和靈魂,人所生活的社會環境是文學所描寫的主要對象。“而文學卻借助藝術想象和藝術描寫,把現實世界轉化為藝術世界,把真實的人類社會轉化為虛構的藝術社會,把現實中的各種道德現象轉化為藝術中的各種道德矛盾與沖突”[3]。文學將現實世界虛擬化,通過刻畫典型形象來集中反映社會現實,倫理道德作為社會現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滲透在每一部文學作品中。“文學描寫社會和人生,始終同倫理道德問題堅實結合在一起”[4]。
關于文學與倫理道德的關系的討論最早可以追溯到柏拉圖的文論。“柏拉圖不但發現了藝術特有的美感作用,而且明確提出美感作用的對象是人的心靈,文藝作品對人的靈魂能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詩的真正和最終目的在于影響和塑造人的靈魂,從而使世界趨向完美”[5]28。在柏拉圖看來,藝術的社會功用在于感動人的心靈,從而用真、善、美浸潤人的心田。賀拉斯在《詩藝》中提出寓教于樂的思想,文藝具有“教”與“樂”兩種功能。[5]71郎加納斯在他的《論崇高》中,不僅分析了崇高的概念,而且探討了崇高在讀者閱讀文藝作品和評論家批評文學作品的過程中所起的作用。在他看來,藝術作品應當具有強烈的感染效果,這種效果主要來自于作家崇高的感情。布瓦洛在《詩的藝術》中,也談到文藝作品對讀者的道德教化作用。“布瓦洛高度重視文藝的社會倫理教化作用,作家的社會使命感及作家的人格修養。在他看來,善的問題或道德問題是衡量文藝作品的一個基本準則。文藝的審美理想和對善懲惡的社會功能是統一的”。[5]191布瓦洛所談到的文藝對人的倫理道德教化作用在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中一直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到了近代,托爾斯泰也對藝術的倫理道德教化作用提出了一套有名的理論,他認為:“真正的藝術應該為人生服務,即以提高道德水準并增加宗教虔誠為其目的。”[6]
鑒于文學與倫理道德這種與生俱來、千絲萬縷的聯系,無論是作家進行文學創作還是批評家進行文學批評,都必須重視與倫理道德。聶珍釗教授早在2004年在“文學倫理學批評:文學批評新探索”中明確提出這種文學批評的新方法、新視角。他指出:“文學倫理學批評的目的不僅在于說明文學的倫理與道德方面的特點或是作家創作文學的倫理學問題,而更在于從倫理和道德角度研究文學作品以及文學與社會、文學與作家、文學與讀者等關系的種種問題。”[3]作為文學批評的一個新視角,文學倫理學要求評論家不僅僅要關注作品中所蘊涵的特定社會的社會秩序、倫理秩序和道德準則,還要分析作者創作文學作品時所持有的道德立場、道德追求和道德期待,并且挖掘滋養倫理道德的社會土壤,還原那個社會的真實面貌,再現當時的政治、經濟、文化等方方面面。要做到這一點,就要求文學批評家們“客觀公正地從倫理和道德的角度去闡釋歷史上的文學和文學現象,研究文學與歷史和現實的關系”[3]。作為一種文學批評方法,文學倫理學批評“強調文學及其批評的社會責任,強調文學的教誨功能,并以此作為批評的基礎”[7]。
生活于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英國著名女作家簡·奧斯丁創作了一系列家喻戶曉的以上流社會和鄉村中產階級紳士淑女之間的婚戀為主題的作品,代表作有《傲慢與偏見》、《愛瑪》、《理智與情感》和《曼斯菲爾德莊園》,其中《傲慢與偏見》深受讀者的青睞,至今仍高居英語文學暢銷書的榜首,評論家趨之若鶩,主人公達西和伊麗莎白蕩氣回腸、一波三折的愛情故事令一代又一代的讀者為之傾倒。《傲慢與偏見》以鄉村中產階級家庭貝內特夫人一心想為女兒釣金龜婿為主線,內容大多數都是描述上流社會和鄉村中產階級瑣碎的聚會和社交活動的場景。簡奧斯丁通過貝內特一家女兒們婚戀過程的描述,揭露了18世紀末、19世紀初遭受男權制度和等級制度雙重壓迫的英國女性迫于生計,將婚姻變成一場物質化的交易,批判了當時盛行的這種物質化的婚姻,倡導物質和愛情二者兼而有之的幸福婚姻。
家庭倫理體現在小說中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家庭是整個社會結構的一個基本單位,家庭關系是社會關系中重要的一部分。家庭關系不僅僅是姻緣關系和血緣關系,更重要的是一種倫理關系。家庭倫理關系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下有著不同的內容。“家庭倫理關系對人們的心靈深處最隱秘、最真實、最微妙的種種情感往往具有很大的影響,并形成倫理情操,例如愛與恨、無私與自私、崇高與卑鄙、良心與義務、尊嚴與羞恥、博愛與嫉妒、大度與褊狹、慈悲與殘酷、同情與冷淡、寬厚與刻薄等等。”[8]如果家庭成員的倫理情操都比較高尚,堅持正確的倫理準則,那么家庭生活就會比較和諧,生活就會幸福;反之,如果家庭成員的倫理情操比較低下,不能夠堅持正確的倫理準則,那么就會產生矛盾和沖突,破壞原有的和諧,生活就會不幸福。在家庭倫理中,妻子與丈夫之間的關系在《新約》上就有規定:“……正如耶穌是教堂的頭腦一樣,丈夫是妻子的頭腦,因此,正如教堂要順從耶酥一樣,妻子在一切方面都要順從她們的丈夫;而作為丈夫,則一定要像耶穌愛教堂一樣來愛自己的妻子。”[9]貝內特一家的家庭生活是不幸福、不和諧的,因為貝內特太太粗鄙,淺薄。貝內特先生對妻子的惱人的喋喋不休厭惡之極,以至于經常躲進書房享受清靜,除了給她提供衣食住行等基本的物質需求之外,在精神上沒有任何流。對妻子所說的話要么置之不理以沉默相對,要么直截了當地進行諷刺和挖苦,并樂此不疲,作為日常的淌遣,連起碼的尊重都沒有,更不用說愛情了。而貝內特太太由于自身缺乏見識、孤陋寡聞,無法理解丈夫的思想,無法與丈夫進行精神上的交流。
在父母與子女的倫理關系中,作者譴責貝內特先生對女兒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對于不如意的婚姻給孩子們帶來的不利影響,她以前從沒像現在體驗得這么深刻,而對于父親濫用才智造成的種種害處,她也從沒像現在看得這么透徹。他那些才智假若運用得當,即便不能開闊母親的眼界,至少可以維護女兒們的體面”。[10]234貝內特先生有足夠的才智和知識來做好一位家長,但是他沒有主觀意愿,致使他對女兒疏于管教。他的不負責任集中體現在他對待莉迪亞去布賴頓這件事上。“莉迪亞不到公共場合出出丑,是決不會死心的。她照眼下這樣去出出丑,既不花家里的錢,又不會給家里添麻煩,真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奧,15)。他對莉迪亞的疏于管教直接導致了她和威克姆私奔這一嚴重后果。當得知莉迪亞和威克姆私奔后,貝內特先生雖然心急火燎地去尋找女兒,但是他在整個事件中顯然是無能的。此外,貝內特先生沒有能夠管理好家里的財產,為女兒和妻子作長遠打算,在這一方面,沒有能夠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夫妻雙方的目標應該是管理家庭事務,通過夫妻雙方共同的努力管教好小孩”[10]229貝內特夫婦有違父母與小孩之間的道德倫理準則,沒有做到父母應盡的責任,導致女兒缺乏教養,其違反倫理準則的行為使家族蒙羞。
塞繆爾·約翰遜于1755年在英語詞典上對 “房子”(house)一詞作了以下定義:“房子是家族,宅包括祖先、后代和親屬;種族。”(Johnson轉引自27頁《解讀》)。在當時的英國社會中,一個人的財產,尤其是房地產,和家族關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房子”的主人擁有家族經濟和家族關系至高無上的經營權,其他的家族成員只能聽從這位家長的指揮,但是家長并不獨自擁有“房子”,因此,家族成員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達西作為彭伯利的主人,他其實是整個家族經濟和各種社會關系的經營者,為所有家族成員謀福利,是符合家庭倫理的。而貝內特先生消極被動,不善經營管理,不為女兒門的婚嫁和將來的生存作深謀遠慮,是不負責任的,是違反家庭倫理的。由于生活在“房子”里的家族成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導致人們在社會交往中過分看中等級、門第,集中體現在愛情和婚姻上,婚姻被人們看做是赤裸裸的家族與家族之間財產和社會關系上的整合。“一對新婚夫婦進出教堂是那么冷淡,就像做買賣似的,他們似乎為買一頭驢或一輛漂亮的手推車做買賣,已經付了押金,而現在他們要同他們的見證人走進教堂,去完成那樁買賣”。[11]甚至在奧斯丁之后,到了19世紀70年代,婚姻仍然是一樁交易。
簡·奧斯丁在《傲慢與偏見》中通過現實主義手法臨摹出18世紀末19世紀初英國鄉村中產階級和上流社會的生活畫卷,反映了在資本主義經濟迅猛發展時期倫理道德的嬗變:從腐朽落后的舊倫理道德向新民主主義的新倫理道德的轉變。作者在小說中刻畫了一組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作為特定社會環境下特定的道德觀念、道行準則、倫理秩序和倫理準則的載體,表現出進步的倫理道德傾向。她的創作為其后以喬治、艾略特、勃朗特姐妹、狄更斯和薩克雷為代表的現實主義潮流開辟了道路。《傲慢與偏見》中對幸福婚姻的探索不僅反映了那個社會的愛情與婚姻道德,體現出當時的家庭倫理,從中也可以管窺18世紀末19世紀初英國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環境,至今仍然具有道德教化作用,她所頌揚的愛情與婚姻道德穿越時間和空間,至今仍影響著人們在愛情與婚姻方面做出正確的符合愛情與婚姻道德準則的選擇,幫助人們成就幸福的婚姻和家庭。
[1]Russell,Bertrand.Human Society in Ethnics and Politics.Trans.Shang Wei.Shi Jiazhuang:Hebei Education Press,2003:15-16.
[2](德)羅伯特·施佩曼.《道德的基本概念》,哲學的轉向:語言與實踐譯叢[M].上海:上海世紀出版股份有限公司譯文出版社,2007:68.
[3]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文學批評方法新探索”[J].外國文學研究,2004(5):16-24.
[4]聶珍釗.“劍橋學術傳統與研究方法:從利維斯談起”[J].外國文學研究,2004(6):6-12.
[5]胡經之,主編.西方文藝理論名著教程(第二版)[M].上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6]傅佩榮.西方哲學與人生(第一卷)[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7:207.
[7]聶珍釗.“關于文學倫理學批評”[J].外國文學研究,2005(1):8-11.
[8]杜雋.喬治·艾略特小說的倫理批評[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6:226-227.
[9](美)德布拉·蒂奇曼:《<傲慢與偏見>解讀》.北京:中國人民學出版社,2008。第70頁。
[10](英)簡·奧斯丁.傲慢與偏見[M].孫致禮,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234,229.
[11]Daniel Defoe:“Conjugal Lewdness”London,1727:58-59.From Understanding Pride and Prejudice.Debra Teachman[M].Beijing:China Renmrin University Press,2008.
[12]Lewis,Jane.Women in England 1870-1950:Sexual Division and Socialchange.Sussex:WheataheafBooks.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8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