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陽
湖南科技學院信息技術與教育系
德國醫生Benert認為,“同性戀是對異性不能作出性反應,卻被與自己性別相同的人所吸引的現象。[1]”《性醫學》明確強調:“同性戀是指有明顯的同性性行為和同性愛慕。”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認為,凡是專愛同性者即為同性戀。也有學者認為同性戀屬于性變態,性變異。[2]引起同性戀的因素比較復雜。一般有幼年時性別角色榜樣異性化;青春期前期缺乏同性集團,并且跟異性交往過密;性心理自我認同發生異性化等。[3]
女書,是世界上發現的唯一一種女性文字。長期以來,主要流傳在湖南永州的江永縣及其臨近一帶的瑤族婦女中。當地舊時女子將女書寫在紙扇、手帕、女紅等上,并用女書互通信息,交流感情,互相慰藉。
對女書流行地區女性同性戀的記載,光緒《永明縣志》有講道:“此風桃州尤甚,其母亦為女計消遣,訪他家之女年貌相若者,使其女結為內交(桃州謂之行客……)相處以切磋針黹其間,即無他慮,而有用之年華已消磨于不覺。”“此風”就是指當地結拜姊妹認老同的風俗。《永明縣志》里又說:“況有因此而含垢包羞者,是亟宜族規中增此一條,以救其弊。”所謂“含垢包羞”是指結拜姊妹之間的親密行為,包括性行為。而當地是用“行客”一詞來形容女性之間親密無間的關系的。你行到我家里作作客,我行到你家里住幾天,故稱行客。行客其實就是一般意義上說的結拜姊妹。當地有人稱行客為“蘿卜干”,就是暗指她們之間的性行為,[4]這是感情發展最深的行客。道縣也有類似情況,稱為“結客”。1994年《道縣志》說:“同性相戀,結為姊妹。俗稱‘結客’,常同屋同居,早晚相伴,儼如夫妻,甚至相約不嫁。”可見女性同性戀行為在當地并不是極少數。
有關學者從文學或歷史學、社會學的角度,對女書中的同性戀現象進行了研究。 從心理學角度分析女書中的同性戀現象,可以開拓女書流行地區同性戀現象研究的新視野,有助于更深層次地了解當地女性性心理的發展;有助于更深層次地了解當地女性情感發展;有助于挖掘女書中更廣泛意義上的心理內容,進一步豐富女書文化和歷史內涵。
行為醫學與性心理學的分類診斷將同性戀分為:素質性同性戀和境遇性同性戀。就境遇性同性戀而言,一定環境的存在為同性戀的存在及發展提供了基礎。這個環境就是單性環境,即那些與異性完全隔絕的小環境。在這些單性環境中,異性不能或不易得到,或者說同性更容易得到,于是人們的性目標轉向同性。在缺乏異性的環境中,更容易發生同性戀,如軍隊、監獄等地。
首先,當地女性從小過著“樓上女”生活,與異性交往匱乏。女書流行時,正值封建社會,一系列的封建禮教束縛著女性行為,比如“三綱五常”等。尤其是當地女性從小就被規定裹腳,不得與除父親兄弟之外的男人接觸,也不能隨意參加男性為主體的社會活動。女性主要生活在自家閣樓,在家持家和做女紅等。女書的一部作品《李三姑》就描述了這樣一個故事,說李三姑在其叔叔嫁女的時候,由于李三姑很漂亮,叔叔的兒子多看她幾眼,其中有位哥哥還跟她說了幾句話,這讓從小就在閨摟長大、極少與陌生男性接觸的李三姑覺得非常丟臉,竟然上吊自殺了。可見當地女性生活環境的狹窄與封閉,她們的生活環境中除了與至親異性有接觸外,長期沒有其他異性的介入。異性的缺位為同性戀的產生提供了可能。
其次,當地鼓勵女性之間交往溝通,同性交往親密無間。與異性交往匱乏相反,當地鼓勵女性之間交往溝通。第一,當地婦女的主要習俗之一——結拜姊妹,也稱結老同,為同性親密交往提供了條件。老同,本指同年生的結交朋友。在女書流傳地區,女性結老同的范圍大大拓寬,只要你情我愿,無論年齡大小都可成為老同。有從小結交而終生不變的,有中老年時一見如故的,有家庭牽線搭橋的,也有自己相中雙方同意的。一旦結交,姊妹要常常互訪,住在對方家里十天半月,同吃,同住,同睡,同玩,同做女紅,同寫女書。女書有道,“夢中如同在你府,時刻憑攏心自歡。知心姑娘念不念,夜夜夢中到你樓。朝朝同樓同起睡,我問姑娘知不知。夢見同憑繡花色,點線穿針合商量”。可見姊妹間的濃情蜜意何等強烈。第二,當地各種女性專屬節日為同性廣泛交往提供了平臺。在當地,“坐歌堂”,“賀三朝”等,各種“斗牛”聚會的節慶,如 “朱鳥節”、“過廟節”、 “乞巧節”等[4],都是女性的節日。 當地女性以女書為媒,將對同性的感情通過女書寫給對方,寫下結交老同書,并通過女書互訴情懷,表達對對方的感情,還寫成書存在身邊,伴隨終生。可以說,女書為當地女性營造了同性惺惺相惜的港灣。
盡管當地女性與異性交往受阻,但同性交往還是非常充分且密集的。她們在女書營造的精神王國里尋找心靈支柱和情感依賴。當地有俗語“姐妹面前不講假話,丈夫面前不講真話”,反映了女性之間深厚的感情。在這樣一種異性戀無法得到正常發展、同性伙伴朝夕相處的群體里,同性戀產生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顯然,社會體制及當地風俗習慣為當地女性創造一定意義上的“單性環境”,以女書為介的“單性環境”為同性戀的產生創設了適宜土壤。
首先,在當時社會,女書流行地區性禁錮普遍存在。如弗洛伊德說的“同性戀的日漸普遍,也可視為正常性生活不易得到而導致的另一后果……,大多數同性戀都是在成年之后,因為原欲的主流受阻,才被引流到同性戀這方面的”[6]。我國古代對女性的性約束還是非常嚴格的,女性必須遵守“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等規矩。女書流行地區同樣如此。而且,當地女性即便結婚,在結婚后要暫時“不落夫家”。婚后三天新娘就要回娘家,一直都在娘家過著“樓上女”的生活,除了某些特殊節日要回婆家暫住外,一直到生孩子之前,都不能與丈夫生活在一起。但是,性是人類的一種自然需求。因此,當“原欲的主流受阻”后,同性間的性愛便可能成為其取代行為。未婚女子更無法通過正常的異性交往來獲取自己的性別角色信息和異性對自己形體和形象的評價,無法獲得健康的兩性交往模式并以此來促進性心理的發展。在這樣一個“異性缺失”的空間里,她們只能在親密的同性空間里去尋找身份認同和轉介性能量。
其次,在親密無間的同性群體里,女性的首次性經驗可能產生。李銀河發現,早年的性經驗,尤其是首次性經驗,對造成同性戀傾向有著非同一般的重要意義。[7]很多的案例證明,在同性戀形成的影響因素之后天因素中,最重要的是最初的性經歷。當地女性在以女書為媒的同性交往圈頻繁交往,一些女性,尤其是未婚女子(一般處于青春期)很容易受偶然機遇的影響,或者是同性之間偶然的一次身體接觸,或者是長者有意識的性行為挑逗,或者是性能量驅使的無意識同性親密行為而導致同性戀行為。這樣的經驗會在她們白紙一般的性經驗里涂上重重一筆,并且在不斷的同性交往,包括同性親密行為中得以強化,最終可能固結為同性性取向,發展為同性戀。
當時社會對當地女性施行的性禁錮因為女書營造的親密同性交往圈,而得到一定程度的釋放。也因為如此,同性戀的產生也成了可能。
心理分析學家榮格認為,每個人天生就具有異性的某些特征,即異性原型,包括阿尼瑪和阿尼姆斯。阿尼瑪原型為男性心中的女性意象,阿尼姆斯則為女性心中的男性意象。兩者又可譯為女性潛傾和男性潛傾。異性原型與個人成長中最先接觸到的異性(一般是父親和母親)有關,因此母親往往是男孩的阿尼瑪的化身,父親是女孩的阿尼姆斯的化身。可以說,男性的阿尼瑪原型基本上是受了母親的影響而成形,女性的阿尼姆斯原型基本上是受了父親的影響而成形。榮格認為人的情感和心態總是同時兼有兩性傾向,這種傾向也保證了兩性之間的溝通、了解與兩性之間的協調。個體要想人格得到平衡,男性人格中的阿尼瑪和女性人格中的阿尼姆斯在其意識和行為中必須得到展現。如果這兩種原型得不到發展而受到壓抑,它們可能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表現出來,使人產生性別紊亂感甚至異性化,即男人可能會成為女人氣的同性戀者,女性可能會成為男人氣的同性戀者。
生活在女書流行地區的女性,由于處在單一的女性頻繁交往中,無法與異性正常交往。尤為重要的是當時社會普遍存在“男尊女卑”“重男輕女”等思想,加之大多數女性與父親交往一般不太深入,在那樣時代成長的女性,對父親的認識無疑多是強大、勇敢、剛毅的,因此,一方面一些女性可能很容易因此而認同自身柔弱、謙順等女性特質,另一方面一些女性可能會認同父親的男性品性。而且后者可能會因為無法正常與異性的交往,致使女性理想中的阿尼姆斯無法與實際上的異性特質進行分辨和調整,而且無法釋放阿尼姆斯潛伏的力量,合適處理阿尼姆斯的表達強度,導致部分女性的阿妮姆斯過度發展,人格不能維持平衡。這時,阿妮姆斯便以一種極端方式表現出來,使女性表現出強大的男子氣質,這可能促使其成為同性戀者。眾多研究表明,女性同性戀大多阿尼姆斯比較強烈。在當地,這些阿尼姆斯成分占主導的同性戀者為了阻止分離產生,甚至會采取極端手段。如有的女性在其行客結婚上轎之前,用針線將新娘的內衣褲縫在一起,還把姑娘的身體用花帶子捆得嚴嚴實實,不準新娘與新郎同床。新娘回娘家后,行客還要嚴格檢查,有的甚至還造成流血事件。其中所反映出來的剛烈、勇敢、強制等特質,無疑是女性潛意識中阿尼姆斯迸發的強大力量。這股強大的人格力量為同性戀的產生提供了基礎。
作為女性專用的傳播工具,女書是當地女性同性戀產生和發展的重要中介。無論是單性環境的存在,還是當地女性性心理和異性原型的發展,都為女書的存在和傳播營造了相應的氛圍。宮哲兵教授認為,江永縣、道縣的結拜姊妹與行客建立了一個與男性相對分離的女性社會,女書就是這個女性社會的交際工具和文化媒介。當地女性靠精神的創造—女書文字,來維系那個與男性社會相對分離的女性社會[8]。也正是在這樣親密的女性社會中,感情深厚的結拜姊妹同吃同住,形影不離,經常互相走訪,感情最深的發展成為同性戀關系。在日常生活中,當地女性經常聚在一起紡紗織布,一邊勞作一邊唱女書的歌。她們寫老同書,即興而作,隨意發揮,通過女書交流情感,互訴衷腸。她們自比鴛鴦、鳳凰,“鳳凰起身來邀伴,拍翅高飛一對啼。飛到高樓同歡樂,飛到天邊樂逍遙。同在高樓好過日,兩個結義恩愛深。”“姑娘自當亦聽說,結配好是前世緣。前世有緣儂配著,雙方有緣結下交。結交三年如骨肉,結交四年仁義深。越到越深真難舍,一世長行久不休。”許多結拜姊妹在結交后甚至宣誓永不婚嫁,彼此終生相伴,但是她們終究違抗不了父母的意志與社會的束縛,“被為他家人緊逼,拆散鴛鴦不成行。雙龍游行去出洞,投鳥飛天不入云。”她們只能用女書寫結交老同書,給老同寫信,把老同的情義寫成歌或者書,存在身邊。而且,女書的主人去世后,為免寂寞,女書常作為殉葬品埋掉或燒掉,去到陰間主人。可見,女書在同性戀者行為中是起著重要的作用的,正是通過女書,她們才得以順利的交往和抒情。
其實,許多歷史學家和人文學者也并不認為同性之間的關系過度密切為同性戀做法。同性之間親密可能僅僅是超越生死的情誼,即是以交流、志向、思維取向為基礎的知己而已。從此意義上分析當地女性的同性戀現象,相較于形式上的同性戀行為,她們更在乎的似乎是彼此之間超越生死的情誼。雷巧妹在自敘結行客的故事里,說到自己與行客覃X X不離不棄的深厚感情,感動流淚并說“我想我與她的感情是永恒的,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愛過她和自己的丈夫”。[8]這種深厚的情誼對處于困境中的女性而言無疑是巨大的精神支撐和希望。
縱觀當地女性的同性戀行為,既有外在客觀單性環境提供條件,又有性禁錮、首次性經驗誤導提供可能和人格發展受阻提供基礎。可以說,女書流行時,當地女性的同性戀行為是社會的產物。女書是同性戀者間傳遞信息、情感不可缺少的媒介,女書是她們彼此身心連接的重要紐帶。
[1]David F.Greenberg,The Construction ofHomosexuality[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Chicago Press,1998.17.
[2]張伯源,陳仲庚.變態心理學[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5.
[3]徐哲,三原因造成同性戀,廣西專家呼吁關注同性戀者[J].廣西新聞網-當代生活報當代生活報,http://www.gxnews.com.cn?,?2007-01-28.
[4]宮哲兵,女書:女同性戀者的情歌與情感[J].中國性科學,2003(4):39.
[5]彭陽,女書:瑤族女性心理需求的一面鏡子[J].船山學刊,2008(3).
[6]弗洛伊德.文明與缺憾[M].作家出版社,1988.4:255.
[7]李銀河.同性戀亞文化[M].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9.
[8]宮哲兵.女書與行客——女性同性戀者的作品與情感[J].中國性科學,200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