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楠
上海政法學院外語學院
1962年,英國知名女作家多麗斯·萊辛的長篇小說《金色筆記》正式出版了。這部以其洋洋百余萬字、寫作方式獨特、出版后四十余年一直被業內外讀者所關注和議論的巨著,越來越彰顯出其重大的價值,并且終于在2007年榮登諾貝爾文學獎之寶座。著名文學評論家哈羅德·布魯姆曾經這樣評價萊辛說:“是我們時代的一個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作家。即使她不具有這個時代的風格,也具有一種時代的精神。”[1]的確,在50多年的創作生涯中,萊辛始終致力于對時代和生活的探索和思考中,她的作品十分深刻地反映了這一時代人類的情感、思想和對文化追求上的變化。如萊辛自己所說“最使我感興趣的是我們的思想是如何變化的,我們認識現實的方式是如何變化的”[2]。作為一位作家,萊辛認為,必須深刻意識到作家本人對所有讀者乃至大眾所負擔的責任和影響力,這便是一種人道主義精神。萊辛把對生活和命運的探索和憂慮以及對未來的疑惑等都以文學作品的形式表現出來,以此形式告知大眾。
《金色筆記》是奠定萊辛在當代文學史上的地位與聲望的一部作品,也是充分展現萊辛個人創作思想和理念的一部作品。在這部作品中,萊辛對于社會、政治、人類生存危機、婦女生存狀態等問題進行了提問和思考。除此之外,萊辛在作品中,探索了一種與傳統意義上的小說不同的表現手法,從而形成了文學創作的新風格和新形式
如果手捧莎士比亞、彌爾頓等大師的文學作品讀上幾行,內心自然會升騰一種厚重的感覺。但是,讀了《金色筆記》之后,仿佛很難體味出這樣的感覺。然而從語言方面看,小說似乎顯得很平淡,幾乎見不到精美華麗之詞,也見不到振聾發聵的警句。近乎美術中,國畫用到的“白描”,即完全用線條來表現物體,簡潔樸素、概括明確。“白描”用于文學上,則是用最精煉的文字,不加任何渲染和鋪墊的勾勒出人物的精神面貌。作者很少用到形容詞、副詞,表達中多為簡單句的框架,大多使用沒有情感色彩的中性詞,作品中的對話就如同日常生活中展現的樣子,用最淳樸、最原始的形式呈現在讀者面前,文學上常用的修飾和渲染在作品中絲毫沒有體現。
萊辛在《金色筆記》中所使用的語言則多為日常用語,淺顯易懂而且簡潔明快。很多地方描寫的使用的是最最簡潔質樸的對話,這樣既摒棄了古典寫作方式中的長篇大論,又給予作品以立體感。另外,在作品中使用了省略,則起到了給讀者空間,調動了讀者想象力的作用。作者在講述中,用平實而客觀的語氣進行忠實的記錄,然而記錄中含蓄地體現著對世事滄桑的洞悉與察覺,用一種深沉的方式展示著筆下任務無法言說的苦痛。在《黑色筆記》的開頭,寫道:黑色,黑,它太黑了,他是黑的。以及在“筆記”各種符號的使用,甚至是亂涂亂畫,或者有些故事還沒有敘述完整便戛然而止,甚至是只言片語。尤為突出的是《藍色筆記》,以剪報的形式記敘了50年代廣島原子彈、美蘇冷戰、麥卡錫主義、蘇共二十大等許多歷史事件。各種新聞剪報凌亂無序、貌似相互之間沒有任何聯系。
這種只言片語形式的表達使評論家們無法把小說歸為任何一種文學體裁,而只能簡單的稱之為文本而已。這一特點似乎成為某些大家的不屑之致,然而正是因為這一特征,使這部小說也許會與最基層的人民大眾更加貼近,也許會成為人民大眾最親切的朋友。萊辛的高明之處就在于使復雜的問題簡單化,明了化。這些片段式的言語并不是因為作者萊辛的語言功底薄弱,而完全是為作品的終極目標服務的,片段式的思緒反映了主人公的意識流和迷亂、無方向的靈魂。在萊辛看來,因為使用簡潔明快質樸的,甚至是片段性的語言,而不按傳統的敘事方式闡述主題,將會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事實也恰恰證明了這一點——自從《金色筆記》問世后的40余年間,其銷量、受各界人士的關注程度,以及讀者的普及率不能不說明作者的目的達到了。讀者從富有創造性的寫作形式中產生了創意性的理解,精神境界為之拓寬,獲得到一種新的快樂。
萊辛在《金色筆記》中,沒有遵照古典主義小說的結構那樣去設計結構,她打破了“鋪墊——發展——高潮——結局”的這樣一種線性傳統敘述模式,將小說按照時間和空間進行了立體分割。
《金色筆記》這部長篇巨著雖然貫穿著一個主題思想——女性自由,但卻被分割成為了五個部分,而每部分之間依次插入黑、紅、黃、藍四種筆記,以及第五部分的“金色筆記”,這一標題也構成了該著作的名稱——《金色筆記》。通過對著作結構的研究,我們發現如果把黑、紅、黃、藍、金五種筆記作為“緯”,“自由女性”作為“經”,幾乎可以把小說編織成一張井然有序的網。而全書的內容就被罩在這張網之中,闡述了幾十年的不同經歷和不同感受。比如,黑色筆記描寫的是主人公作家安娜在非洲的一些生活經歷,涉及了西方殖民主義和當地種族主義等問題;紅色筆記則描寫的是安娜政治觀點的轉變變,記述了她對斯大林赤色主義由崇拜到困惑,再到幻滅的全部思索過程;黃色筆記是主人公以自己的生活經歷為線索而創作的一個愛情故事,命名為“第三者的影子”;藍色筆記是主人公的日記,記述了自己思索軌跡,其中有相當的一部分章節摘錄于一些報刊上的新聞時事報道內容;金色筆記則是對主人公人生最后的一個總結。最后一部分“自由女性”使用的是第三人稱,是根據金色筆記所提供的線索,表達了主人公安娜對外部世界的認識和思考。
初讀起來,小說從表面上看,似乎支離破碎,并不非常明顯地體現出一個連貫完整的故事線索,很難激起讀者手不釋卷的強烈欲望。看上去,這部小說簡直就如同未經過加工的一堆文字資料的堆砌,顯得非常零亂。同時,結構上的獨特和內容上的龐雜都給讀者帶來了混亂的感覺。這正是《金色筆記》在完成后若干年中倍受爭議的地方,甚至很多人認為這部作品不能算得上是一步真正的經典小說。然而幾經認真思索,卻發現小說的這種看似奇怪的布局結果正是作者有意編排的,是作者匠心獨運之處。這種看似雜亂無章的秩序也正是作者獨出心裁所制造出來的。由于小說的獨特結構,筆者認為可能起到不同凡響的作用,能夠抓住讀者們的好奇心理,會引起讀者的特別關注,甚至可能會招致讀者用敏銳的、批評的眼光去翻閱、去品味、去思忖、去咀嚼和去交流,從而在客觀上,使小說進一步擴大了宣傳和影響。正如作者萊辛寫給出版商的一封信中,對自己的小說曾這樣評價道:“《金色筆記》是一次突破形式的嘗試,一次突破某些意識觀念并試圖超載的嘗試。”[2]她自己對小說的評價是:“這是一部結構高度嚴謹、布局非常認真的小說,這本書的關鍵就在于各部分之間的關系。”[3]
跨度近十年的五部筆記,被“自由女性”一根主線貫穿,這種布局首先給讀者的印象是一個“亂”字,然而筆者認為,這種現象是作者萊辛巧妙地使用了影射文學手段,用文學藝術形式的“亂”來影射人類世界的“亂”,并由此引發人的精神世界的“亂”。
萊辛通過對報刊剪裁的形式,將當時世界范圍內一些重大的歷史時間粘貼在藍色筆記當中,如日本廣島遭受原子彈轟炸后的悲慘景象的報道、美蘇兩個超級大國的擴軍備戰的報道、美國國內盛行的麥卡錫主義的報道、蘇共20大召開及對外界的影響等重大歷史事件的報道。通過粘貼這些報道來影射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五十年代并不是一個和平與和諧的時期。
小說把各部分筆記分別賦予黑色、紅色、黃色和藍色,象征著大千世界的多人種、多民族和多思潮現象。作者使用這些差別明顯的顏色,暗喻著殖民主義、種族主義、共產主義以及資本主義各種不同的理念。實際上,作者把自己的主要經歷也通過各種顏色體現了出來,透視著本人對重大事物的一些認識,甚至轉變、演化的過程。例如,萊新曾經到過非洲進行考察,并親眼目睹了黑人的生活;另外她以英國為背景闡述了故事的情節,但又自然流暢地聯系到美國、法國、蘇聯、中國、朝鮮半島、日本和古巴等好多國家的事件。她還曾經參加過共產黨組織,信仰過馬克思主義;情感領域中遭受過挫折,精神世界滑落到崩潰的邊緣等等。這樣的表現,實際上影射了作者對人類世界的關心。作者的視野是廣闊的,胸懷是博大的,因而,作者的勇氣和膽量是令人欽佩和值得贊賞的。從這個角度分析,這部小說超載了其前輩的經典之作,是一部真正意義上的世界文學。
總之,《金色筆記》是多麗斯·萊辛嘔心瀝血的精心之作,是經過歷史的孕育、處心策劃,密切聯系現實且寓意深刻的一部偉大佳作,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當之無愧。
[1]Harold Bloom.Introduction[A].Harold Bloom ed.Doris Lessing[C].New York:Chelsea House Publishers,1986:7.
[2]Doris Lessing,Critical Studies,ed.Pratt and L.S.Dembo,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1974:20.
[3]Counterpoint,ed.Roy Newquist,Chicago:Rand Mcnally,1964:418.
[4]多麗斯·萊辛,陳才宇,劉新民,譯.金色筆記[M].南京:譯林出版社.
[5]侯維瑞,英國杰出女作家多麗斯·萊辛[J].譯林,1998(2):194.
[6]E.M.小說面面觀[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2.
[7]孫宗白,真誠的女作家多麗斯·萊辛[J].外國文學研究,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