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田元
中南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袁枚(1716-1797),清代詩人、散文家。字子才,號簡齋,晚年自號倉山居士、隨園主人、隨園老人。漢族,錢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四年進士,歷任溧水、江寧等縣知縣,有政績,四十歲即告歸。他是乾嘉時期代表詩人之一,與趙翼、蔣士銓合稱“乾隆三大家”?!?袁枚)天才穎異。論詩主抒寫性靈,他人意所欲出,不達者悉為達之。士多效其體。著《隨園集》,凡三十余種。上自公卿下至市井負販,皆知其名。海外琉球有來求其書者”,[1]這是《清史稿》對袁枚的評價。
袁枚是個人格特征極其鮮明的詩人,研究和探討他的人格特征,有助于我們更深入地認識他本人及其詩歌創作??v觀他的人格特征,總體上表現為自我意志的充分張揚,他力推沖破一切羈絆,盡可能馳騁一己之性情,充分地表現和展示自我,盡情地發揮自己的主動性和創造性,個性色彩十分鮮明。到了中年和晚年,他的性格特征有了很大的變化。考察他的人格特征,總括他一生不同階段的變化,概括起來主要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狂”是袁枚的一個最突出的人格特征,他恃才傲物、狂放不羈、酷愛自由。對于這一人格特征,他自己本人也是十分認同的,他自己曾在詩中寫道:“萬里云雷雖早達,一生心性愛疏狂?!盵2]他很欣賞和陶醉于自己任性而為的“疏狂”豁達的行為方式。他談到自己與一友人之間的性格差異時還曾說過:“余狂,君狷;余疏浚,君篤誠?!盵3]認為“狂”“疏浚”是自己性格的重要特色,并持有一種自我肯定和欣賞的態度。這一性格貫穿于他一生的歷程,尤其表現在他的少年和壯年時期。他從小就是一個自命不凡、狂氣十足的人,他說:“余少時氣盛跳蕩,為吳鄉宿儒所排?!盵4]這在他的詩歌創作中也有體現:“幼年負其氣,開口談兵書。擇官必將相,致身須唐虞?!盵5]直到后來辭官,一心致力于文學創作,他仍然自恃其高。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他的狂是一種普遍意義的少年之狂,是少年遠大志向的體現,也正如我們每個人也都有年少輕狂過。他的自信與辛棄疾的那句“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倒有幾分相似。他酷愛自由的人格特征,與他小時候獨特的生活環境是分不開的,他在家中被寵愛,就像現在的一些被寵壞的一代一樣,以自我為中心,形成了任性、自尊的個性,不知道如何去逢迎別人,又不愿委屈自己。這對他的性格發展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性格決定命運,官場生活的條條框框束縛與他自由的個性相沖突,因此他的辭官帶有很大的必然性,他說:“從此永賦遂初……必不出雷池半步矣?!盵6]決意不再踏入官場。
走進歷史的長廊,我們會發現很多歷代文人之間在某些方面有相似之處。從文化現象來考察,青少年時期袁枚的狂又是一種才子式的狂妄,這在許多天才藝術家身上都有充分的體現,尤其是婦孺皆知的唐代大詩人李白,雖然兩代詩人相隔年代甚遠,但天才詩人的恃才傲物,桀驁不馴,幾乎成為他們的共性。如李白:“一生傲岸苦不諧”(《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其《江上吟》云:“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興酣落筆搖五岳,詩成笑傲凌滄洲?!笨穹胖畾馐恪K脑娋淙纾骸疤焐也谋赜杏茫Ы锷⒈M還復來”(《將進酒》);“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南陵別兒童入京》);“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行路難》);“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夢游天姥吟留別》)等無不表現出蔑視人間一切的狂放。袁枚也是一個天才詩人,他對李白深為推崇。李白有《嘲魯儒》一詩,嘲諷“魯叟談五經,白發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墜煙霧”,袁枚則有《考據之學莫盛與宋以后而今為尤,戲仿李白嘲魯儒一首》[7],表現出精神的相同之處。我想如果兩代天才生于同一時代,定會惺惺相惜,志同道合吧,他們之間定會擦出智慧的火花。
袁枚青少年時期擁有儒家正統的 “學而優則仕”的人生理想。前文也講到,他年少輕狂、恃才傲物。但是在他身上,性格和興趣愛好與官場生活發生了強烈沖突,生活中遇到的很多事也進一步使他認識到自己的性格的確不適合在官場為官,這使他最后毅然選擇了棄官歸隱的道路。毋庸置疑,袁枚的性格實在有可能成為他身居官場的巨大隱患。袁枚也清楚地明白若是留戀官場、熱衷名利,以自己這種性格早晚會大禍臨頭。宋代大文豪蘇東坡就是前車之鑒,最終以黃州、惠州、儋州的貶謫生涯結束自己的一生。前車之轍、后車之鑒,從古至今唯有懂得急流勇退之人方能明哲保身,所以他在《示送行吏民》一詩中,表達自己已做好急流勇退的思想準備。[8]
如上文所述,官場生活與袁枚的性格相沖突,三十歲左右的袁枚竟對陶淵明那樣的隱居生活無限羨慕。其實青年時期的袁枚也有著宏偉的志向。但是縱觀他的中年,他心靈深處存在著各種思想的沖突,是中國封建文人內心“仕”與“不仕”、“出山”與“入山”之爭的一個極好的范例,而這種思想斗爭從李白到蘇軾到龔自珍到郁達夫等等,都不能回避。[9]
袁枚的辭官和古代很多文人有很大的差異,是由于不耐官場的不自由和庸俗,認為自己根本不是百姓心中理想的父母官,而他也不甘心做一個俗吏。這種心理乃人之常情,我們也無可厚非。猶記得袁枚在《解組歸隨園》詩中所寫道:“櫪馬負千鈞,長鞭挾以走。一旦放華山,此身為我有。”尤其是后兩句,讓我內心為之震撼。在袁枚看來,選擇辭官換來的是身心的自由。
從另一方面分析,袁枚遠離官場,是一種積極的人生選擇。他不僅自己擁有這一心態,而且影響著自己周圍的人。他在去世前,便告誡自己的兩個兒子不要參加科舉考試?!拔恼虑Ч藕?,仕途一時榮”,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袁枚辭官意味著展現全新的自我,他以自己獨立的人格,追求著文學事業的獨立。
乾隆十七年(1752)秋,37歲的袁枚自陜西丁父憂歸家便絕意仕途,決心終老隨園。袁枚自四十歲定居隨園起,可說是終日以詩書為友,自此直到他八十二歲去世的四十余年間即是他著述創作的高峰期,產生了許多傳世佳作。[8]袁枚的“隨園”耗費了他大量的心血,是他畢生的杰作,也是我們研究袁枚的重要內容之一。因為他曾經說過:“雪芹撰《紅樓夢》,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余之隨園也?!盵4]
翻開兩千多年封建社會的歷史,我們可以發現這樣一個現象,很多知識分子最終的歸宿都是遠離官場、歸隱山水。官場的黑暗是大多文人歸隱的原因,他們不想與世俗同流合污,他們要堅守自己高貴的精神家園,于是選擇了歸隱。記得余秋雨先生說過:“不能把志向實現于社會,便躲進一個自然的小天地里自娛自耗。”我想這也是對這種歸隱情結的高度概括。說到中年時的袁枚,又讓我不由得想起了蘇軾,以及自己對他的敬佩之情。蘇軾的一生顛沛流離,從某個角度說也是由于他的性格與官場生活格格不入,因此多次被貶謫,最遠甚至被貶到儋州。但是,蘇軾沒有自怨自艾、消沉頹廢,在遠離官場的日子投身文學創作,給后世留下了許多優秀的作品,這些作品表達了他的豪放和灑脫,具有現實意義?;蛟S只有歷經了人世間的滄桑和仕途上的起伏之后,才能有東坡居士“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心態吧。
“有寄無求”的人生哲學,出自袁枚49歲時所寫的一首富有哲理意味的小詩《偶成》:“有寄心常靜,無求味最長。兒童擒柳絮,不得也何妨?!边@種人生哲學后來成了他的精神支柱,幫助他及時調節情緒,重新振作起精神。
袁枚自60歲至82歲辭世,這之間很多時間都是游山玩水以及創作詩文。游山玩水陶冶了他的身心,啟發了他的文思,而聊以自娛的詩文,往往得之于游山玩水的經歷。這兩者往往是相輔相成的。由于晚年特殊的生活經歷,他晚年的詩歌創作與之前的作品呈現出很大的差異,無論是從內容上還是風格上。
他的遠游經歷歷時長,足跡遍布范圍廣,期間寫了很多詩歌和游記文,內容相當豐富。其中他在遠游途中寫了一些反映體力勞動者勞動及生活情景的詩,這類詩在他以往寫的詩中是很少見的,可以說是他走出隨園廣泛接觸社會生活的新收獲,這和蘇東坡也頗有幾分相似,“烏臺詩案”被貶后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黃州到惠州到儋州,這一時期詩歌中更多的是關注農村農民的貧苦生活,這在在被貶之前的詩歌中也是很少見的。袁枚的游記文別具一格,在我國游記文發展史上有一定地位。[10]他的游記文寫作就是從這次游覽開始的,這也可以說是他走出隨園的另一個收獲。
嘉慶二年(1797)是袁枚生命的最后一年,這之前他的足跡遍布全國大江南北。這一年他一開始便被疾病所困擾,久治不愈。這一年的十一月十七日(公歷1798年1月3日),這位抱著“有寄無求”人生哲學的老人終于從容而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是中國大多文人亙古不變的人生軌跡。歷經宦海沉浮顛沛流離之后,山水田園就成為了中國文人的精神避難所,在這里,心靈的創傷得到愈合。山水詩是特定歷史環境的產物,成為詩歌的一種特定類型。謝靈運縱情山水,陶淵明躬耕田園,這些隱逸詩人和晚年的袁枚有著同樣的心態,寄情于山水,用大量的筆墨描繪美麗的山水田園風光。猶記得陶淵明的那首《歸去來兮辭》:“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陶淵明在他的歸隱宣言書中,闡述了他歸隱的原因以及那種悠然自得的心境,于是他便成了后世仕途不得志的文人羨慕的榜樣和古代隱士的典范。從某個角度說,晚年的袁枚抑或是循著他的足跡,去尋找那個只屬于他自己的“世外桃源”,結束“既自以心為形役”的生活。
“有寄無求”的人生哲學使袁枚舒心而充實地度過了他的晚年。其實“無求”不等于“無得”,因為不斤斤計較得失,不刻意追逐名利,從某種意義上說也許得到了更多。其實我們的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坝屑男某lo,無求味最長?!闭\然,生命是需要寄托的,有了寄托,才能感到活著的意義。但這種寄托,絕不是為名為利,名利給人帶來來的只是無窮的煩惱。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我們也應該用這個人生哲學來指導自己的人生。
[1]趙爾巽,撰.清史稿[M].中華書局,1976.
[2]《小倉山房詩集補遺》卷二
[3]袁枚,著.小倉山房詩文集[M].周本淳,標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4]袁枚,著.隨園詩話[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12.
[5]袁枚,著.小倉山房詩卷[M].上海新文化書社
[6]見《小倉山方尺牘》卷一
[7](清)王琦注,(明)胡之驥,注.李太白全集[M].中華書局,2011.
[8]石玲,著.袁枚詩論[M].齊魯書社,2003.
[9]羅以民,著.才子傳—袁枚傳[M].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
[10]周舸岷.獨樹一幟的袁枚游記文[J].浙江師大學報,1989(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