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 頡
江蘇省鹽城高等師范學校
“典型”是現實主義文藝理論的核心概念,在文藝理論中占重要的位置。對于中國文學界來說,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學者們通過對文學典型細致深入的探討,文學典型論最終成為成熟的中國化的文藝理論資源。馮雪峰藝術典型論主要涉及個性與共性、普遍與特殊、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系,以及典型的創作方法等三個方面。在其深入的探討研究中,辯證統一的思想就像一股暗流始終涌動在馮雪峰文藝典型論的脈絡中,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審美魅力,成就了馮雪峰文藝理論的現實主義審美底蘊,為中國文學史上現實主義理論的發展做出了應有的貢獻。
藝術創造的最高境界在于創造出典型形象,即在特殊性中顯現普遍性,在偶然事件中體現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那種貎似偶然實質上已取得必然的屬性的偶然事物,日常現實生活中是否有其人,其事,可以不管,重要的是從中剔發常人所不易見,所不敢處理,但在一定客觀條件之下,卻合乎情理,沒有也可以有的東西,即不是非常的事物。而事實上,世界文學的杰作,也幾乎盡是膽敢描畫貎似偶然的非常的事物的,不過世人不察罷了。”[1]周行的見解顯然是在指出當時典型創造中普遍存在的過度重視“普遍性”和“共同性”,輕視藝術的“特殊性”和“個性”的文學創作現象。遺憾的是,周行僅限于對普遍性”和“共同性”、“特殊性”和“個性”在文藝創作上的重要性的認知,或者說,只是提出了文藝創作方面的一個重要命題,但對二者之間的關系并沒有做更深入地探討。馮雪峰以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個性與共性的辯證統一的觀點為依據,對文藝典型創作中的普遍性與偶然性,個性與共性的關系做了具體而又深刻的研究。他認為 “社會的普遍的東西和個人的個別的東西的統一,不僅是藝術形象創造所必須爭取到的客觀的認識法則,而且也只有爭取到這法則才能給予藝術形象和人物的巨大的真實的生命和生氣,因為個別的東西中就包含著普遍的東西,而普遍的東西只能在個別的東西里才具體地表現出來。”[2]馮雪峰辯證統一關系的哲學思想與理論視角,使他從當時文藝界只重視“普遍性”和“共同性”的聲音中脫穎而出,體現了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家的真知灼見。
馮雪峰的獨到之處還在于他不僅注意到了共性,同時也意識到到作家創造個性對于文藝典型創作的重要意義,以此否定了當時盛行的一種只要典型不求個性的概念化文學創作傾向。“概念化的問題是一個創作路線上的根本問題。決非如有人所說僅僅是藝術表現上的缺點,僅僅因為作者技巧不高,而把人物表現得一般化,沒有個性。”[3]基于此,馮雪峰以典型的個性化展開對文學創作中惡劣個性化傾向的批評。他多次指出許多作家在創造典型人物時從人物的性格中抽象出種種類似,然后在文本中機械綜合的現象屢屢皆是,這種個性化的體現實質是在反映了一些表面現象,人物的思想卻毫無生氣,抽象思想與具體形象的隔離,致使很多文藝作品淪為沒有生氣的平庸的敘述,缺乏對客觀生活的概括力和判斷力。馮雪峰認為,典型人物并非依靠五官端正,衣冠齊備,以及他的任何方面都有細賬可查而達到典型的。只有依靠主要方面的表現,以及與一種具有高度的啟發性的思想相結合,人物形象才具有典型性。可見,人物主要方面的表現決定著人物的個性或性格,人物的個性才是建構成功的藝術典型的關鍵所在。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文藝理論家就典型創作過程中主體與客體,主觀與客觀的統一問題,以及二者鏈接方式進行了深刻的討論。馮雪峰在《論民主革命的文藝運動》中提出“人民力”是人民的歷史的要求和方向,作者體現“人民力”就是要求作家創作不但要體現生活本質,更要體現人民的意志和社會的發展。然而值得一提的是,馮雪峰也重視“主觀力”,即重視文藝的主觀力量。“主觀力”主要還是指作家的 “主觀戰斗力”和批判現實的精神,當然也包括作家的思想力和情感的感染力。在眾多文藝理論家中,當時只有胡風強調作家主觀情感對典型創造的意義。胡風說:“作家的主觀和對象的聯結過程,作家的戰斗意志和對象的發展法則的矛盾與統一的心理過程。”[4]可見,馮雪峰是另一個敢于直接肯定作家在創作上的主觀能動性,強調作家在體察現實生活時所形成的鮮活的個人體驗以及作家個人體驗在典型創作中的重要意義,這也是馮雪峰對作家創作過程中主體與客體之間關系作出的辯證的詮釋。
“人民力”與“主觀力”二者之間主觀與客觀的關系問題充分體現了馮雪峰文論的辯證思想。這也是馮雪峰不同于周揚與胡風之處。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作家創作往往只注重客觀的必然性,并以此預設革命的道路,冷淡了作家反映現實的主觀能動作用。這種過多注重藝術創作的客觀性,必然導致藝術創作的公式化和概念化。在1947年現實主義文學的論爭中,多數人認為革命文學應為人民和政治服務。針對藝術政治傾向的片面性和抽象思想的單調性,馮雪峰提倡“所謂‘向精神的突擊’,如果是指的作家被自己的對人民的熱情和生活的理想所推動而燃燒一般地從事寫作,以及人物的所謂內心生活或意識生活的探求,那么這正是我們所要求,并且也正是幾年來我們文藝上的一個在展開。”[5]顯而易見,他始終辯證地去思考問題,辯證的思想使他很清醒地意識到胡風過于強調作家“主觀戰斗力”的主張極有可能會導致作家創作方面極端的主觀主義傾向,因而造成文學創作與現實生活之間的偏離,這也正是馮雪峰現實主義文論思想的寶貴之處。因此,他提出“人民的主觀力”的文論思想,借此約束作家在創作過程中主觀意識可能的極端膨脹,同時在某種程度上對當時文論中主體與客體,主觀與客觀兩極分化起到調和作用。顯然,馮雪峰“人民力”和“主觀力”統一的思想可以說是馮雪峰典型論的一個積極因子,這使他的文論思想避免走向極端的主觀主義,同時對文藝理論的建設與作家的創作實踐具有重大的指導意義。
馮雪峰典型論的獨到之處在于他不僅注意到了共性和個性的統一,而且注重作家個體經驗對藝術創作的作用,體現了馮雪峰理論對作家主觀意識的不懈追求和思索。這一文藝創作觀點擺脫了當時大多數文藝理論家機械照搬蘇聯的文論思想,輕視作家自身在典型塑造中的主觀能動性。當然,馮雪峰在典型創造問題上最具獨創性的是他提出,“‘典型化’與 ‘個性化’的法則是在形象創造的同一的法則中,并且經常是在創造的同一過程中進行的,而它們的唯一的客觀標準是現實的歷史真實及其生命。”[6]這一創作法則仍然是反映了文學創作中主體與客體的辯證統一關系。或者說只有在現實的矛盾中實現個人和社會的統一,才能創造出具有歷史真實感的典型形象。基于這樣的思考,馮雪峰主張深入到現實生活的矛盾斗爭中,直觀生活的本質,把現實的典型化創作路徑,表達了文藝創作者對現實生活應有的尊重。
關于典型創造的具體途徑,馮雪峰提出了“真人真事”和“個人各事”的觀點。他認為,文藝創作中的典型有的根據了 “真人真事”加以改造和發展的,也有根據”真人真事”但幾乎很少改造和發展的,也有的是完全想象和虛構的,大多數是觀察了各人各事而綜合創作起來的。此外,馮雪峰在《論典型的創造》中指出,“某種實有的人物,以其特別凸出的性格的全面或一面,引起了藝術家的注意,……有時是某種人物的特別的遭遇或行為引起了藝術家的強烈的愛和憎,感到那不是偶然而有巨大的意義的,于是這種實有人物和他們的意義就持久地牽著藝術家的心,……這樣,在他心目中活著的人物已不是原來的實有人物,而是比原來的更高,更有生命,或甚至和原來的完全不同了。”[7]從馮雪峰的文論思想中可以看出,這種以“實有的人物”為基礎的創造典型的方法,即是“真人真事”的原型創造法。綜觀馮雪峰的文論思想,他更青睞于綜合 “個人各事”的典型創作法。誠如他所說,在藝術家已有的生活體驗與既有的社會現實的認知中,“有些人物的或思想的形象特別地反映在他的腦子里,他屢次被它們所惹動,而且就漸漸在他心里生長為一個或數個的活人物,他們的面貌、姿態和他們的命運都明了地展開在他的面前……偉大的典型就創造了出來。”[7]顯然,馮雪峰還是將“個人各事”創作出來的典型置于更高的位置。
3O年代,瞿秋白第一次將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中的典型引入中國,中國文壇在客觀性與主觀性、個性與共性、現實生活的真實性與政治性等方面開始了漫長的論爭,正是在這一時代的艱難的角逐中,馮雪峰始終以辯證的思維方式表達了他獨到的現實主義典型論和鮮明的美學主張,成為中國文壇上可貴的記憶。雖然馮雪峰對于藝術的審美規律和特性他有著清醒的認識,在創作上避免了過度政治化的傾向,但在文藝政治化的背景下,他的文藝理論思想一度呈現出矛盾性和游移狀態。他既強調現實生活及其真實性對作家文學創作的指導意義,同時又割舍不下政治,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認為政治才是“意識到”的生活,而作家的審美體驗、審美創造最終在狹隘的政治性與思想性中銷聲匿跡。政治性的過分彰顯必然導致文藝創作的理想化思維的增長、文藝形象公式化以及文藝批評的單一化傾向。藝術審美詩性與政治宣傳之間的徘徊,成了馮雪峰政論解釋學文學批評的桎梏,文藝創作因此喪失了審美屬性,最終淪為“時代精神的傳聲筒”,這也是馮雪峰馬克思主義文論思想的局限性所在。顯然,在主流意識形態與文學審美的張力中,主體的話語權還是受到限制。這對于當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建設、文學創作與批評的探討與建構,無疑具有重大的啟示作用。
[1]周行.涉及創作問題的二三小感[J].文藝春秋.1947(1):5
[2]馮雪峰.論形象[A].雪峰文集(2)[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55.
[3]馮雪峰.雪峰文集(第 2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511.
[4]胡風.今天,我們的中心問題是什么?——其一:關于創作與生活的小感[J].七月,1940(1):5.
[5]馮雪峰.馮雪峰論文集(中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72.
[6]馮雪峰.馮雪峰文集(第 2 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55.
[7]馮雪峰.論典型的創造[A].雪峰文集(2)[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4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