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薇
中國傳媒大學南廣學院
高淳方言中[n][l]的分混及[?]的消存
張薇
中國傳媒大學南廣學院
在上世紀80年代高淳方言調查中,[n][l]區分清楚,[?]聲母穩定。時隔三十年,[n][l]的分混及聲母[?]的狀況發生了一些變化。[n][l]的分混跟韻母的洪細相關,但不同年齡層在混同的比例上表現出明顯的差異,隨著年齡的遞減,高淳方言中[n][l]二音呈現出“分-合-分”的態勢;聲母[?]則以極快的速度消亡。
鼻音聲母 年齡差異 分混 消存
高淳①位于江蘇省南京市西南端、蘇皖交界處,北界溧水縣,東鄰溧陽市,東南、南、西三面與安徽省朗溪、宣州、當涂3縣市毗連。高淳城關淳溪方言作為宣州片吳語太高小片代表點方言,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上世紀80年代顏逸明先生和鮑明煒先生先后對高淳方言進行了較為全面的調查,調查結果分別收錄在《高淳方言調查報告》(1983)和《高淳縣志》(1988年)“方言”一章。②在當時的調查中,[n][l]區分清楚,[?]聲母非常穩定。而此次的調查,這兩者皆呈現出與之前較大的差異。[n][l]分混跟韻母的洪細相關,但不同年齡層在混同的比例上表現出明顯的差異,隨著年齡的遞減,高淳方言中[n][l]二音呈現出“分-合-分”的態勢;而聲母[?]則在各個年齡層都趨于消失。
根據上世紀80年代的調查,[n]和[l]在高淳方言中區分得非常清楚,但少數青年人已出現混同的現象。時隔三十年,我們針對[n][l]的分混狀況再次做了調查。為了更全面地反映[n][l]的分混,我們從與兩者有拼合關系的韻母中選取了16組共32個字,分別讓四個年齡層的發音人朗讀,記錄他們的發音。

表一:[n][l]分混調查表一(單元音韻母)

表二:[n][l]分混調查表二(復元音韻母及入聲韻)

表三:[n][l]分混調查表3(鼻化韻及鼻韻尾韻母)
通過調查,我們發現高淳方言中[n][l]的分混受韻母洪細的條件制約,具有極強的規律性:
(一)同一發音人對于同一類字,發音相當一致,很少出現自由變讀的情況。即:如果發音人兩個音出現相混的狀況,那么他在所有同類字上都會混同,如果不混,那么所有字都不相混,非常整齊劃一。
(二)[n][l]的混同主要發生在細音前,[I][Y][i][ie][i?][i?][iɑ?][iε?]之前,部分人會將聲母發為[n]。其中老年組最多,有8人,中年組有6人,青年組有3人,少年組有1人。
(三)洪音前[n][l]基本不相混。青年、少年組無一例相混;老年和中年組雖有相混,但情況不同。老年組有2人將所有字的聲母發為[l],實際上已經將[n][l]合并為一個音位[l],即使在細音前也全部發[l]。中年組有2人將“耐”“內”的聲母混同為[l],而在細音前又將聲母混同為[n],其原因不得而知。
高淳方言[n][l]的混同雖受到韻母的影響,但不同年齡層在混同的比例上表現出明顯的差異。老年和中年組在細音前超過50%的人相混,而青年組、少年組的相混比例分別僅占30%和10%。如果把《高淳縣志·方言》中記載的高淳音算作最老派的話,那么隨著年齡的遞減,高淳方言中[n][l]二音呈現出“分-合-分”的態勢。究其原因,筆者認為,都是受到了外來影響所致?!昂稀笔鞘艿浇垂僭挘绕涫悄暇┰挼挠绊?,而“分”則是受到普通話的影響。
高淳隸屬南京,南京方言[n][l]是同一個音位的自由變體,同一個字不同的人在[n][l]中自由變讀。只是南京話中[l]是更常用的音位變體,高淳方言的混同中[n]是常用的形式。至于為什么主要在細音前混同,這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老年組中有2人將[n][l]歸并為一個音位,這種情況比較特殊。通過了解,我們發現其中一人,母親是南京人,小時候經常住在南京的外婆家;而另一人早年在南京求學,后經常往返兩地做生意,兒女目前都在南京,一年中有半年時間住在南京。這兩人都自認為受到南京話的影響,[n][l]不分。
年輕一代,[n][l]混同的情況越來越少,很大程度是受普通話的影響。這種情況不僅在高淳,在南京也是如此,越來越多的南京人已經開始區分[n][l]。
總的來說,目前高淳方言中[n][l]分合所呈現出的狀態是混少分多,這是方言自身規律、南京話、普通話三股力量合力所導致的。其中,方言自身的規律傾向于“分”,而普通話這一強勢外來影響力也要求“分”,相對而言,本身處于迅速演變中的南京話的影響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因此從發展趨勢上來說,未來的高淳方言,[n][l]可能會再次截然二分,在細音前也不會再混同。
高淳方言[?]聲母主要來自中古假、蟹、效、流、咸、山、梗攝一二等的疑母字和影母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調查中,共有35個字讀[?]聲母。它們是:
疑母:牙、芽、衙、瓦、礙、艾、挨挨打、熬、傲、咬、藕、偶、巖、岸、硬、額
影母:丫、啞、哀、埃、愛、挨挨近、矮、隘、襖、奧、懊、漚、庵、鴨、壓、押、安、鞍、軛
但在此次調查中,這些字在本文最主要的一位發音人口中已全部變為零聲母,無一例發[?]。這種情況很少見,一般來說存在兩種可能性:一、個體的語言差異;二、迅速地語言變遷,導致[?]聲母趨于消失。為了弄清楚這個問題,我們從35個字里選擇了最常用的14個字,分四個年齡段進行了調查。

表四:疑影母新老異讀調查表
調查結果顯示,青年組和少年組無一人無一字發[?]聲母。中年組和老年組雖保留[?],但字數明顯減少近一半。同時由于個體發音很一致,老年組和中年組保留[?]聲母的,其實都只是個別人。老年組有2人保留[?]聲母,其中一人只有“鴨”這一個字讀[?]聲母;中年組只有1人在7個字上保留[?]聲母。
因為樣本數量較少,我們還無法斷言[?]聲母在淳溪話中是否已接近消失,但這至少代表了一種趨勢,從上次調查到現在,近三十年,音位[?]在各年齡層都趨于消失,相對于高淳方言其他語音項目的演變,音位[?]的變化速度是相當驚人的。
調查中有一個情況引起了我們的注意:絕大多數發音人,都表示聽到過“鴨[?ɑ13]”這樣的發音,但幾乎都認為那不是淳溪的發音。而此次調查中那兩位僅存的保留[?]聲母的發音人,也均有在外鎮生活的經歷。老年組中保留[?]聲母的老人,年少的時候一直生活在雙牌石,即淳溪鎮與漆橋鎮的交界處。而中年組的那位發音人,一直在古柏鎮工作。而我們在高淳其他鎮進行田野調查時發現,東壩、古柏、漆橋等地各年齡層普遍保留[?]聲母。因此,我們推測這兩人保留[?]很可能是受到外鎮語音的影響。
就淳溪鎮的情況而言,多位老人自述,父輩一直生活在淳溪,但是他們口中,這幾個字也不發[?]音。倘若情況果真如此,說明很可能早在三十年前,[?]在淳溪方言中就趨于消失了。這與縣志所記載的狀況并不相符。我們分析這存在兩種可能性:
一種可能性是《縣志·方言》記載的[?]聲母字不一定是三十年前的淳溪話的普遍狀況。淳溪是高淳縣治所在地,匯集了來自高淳各村鎮的人口,因此住在淳溪鎮的人,未必說的就是淳溪話。外地人可能不易分別其中的差異,但是高淳本地人很容易就能判斷出說話人大概的區域范圍。因此我們無法規避的一個問題就是:三十年前《縣志·方言》選擇的發音人是嚴格意義上的淳溪人,還是僅僅只是生活在淳溪的高淳人。由于我們對當年發音人的背景狀況一無所知,因此也無法做出判斷。但是根據此次調查中老年發音人的描述,我們推斷《縣志·方言》記載的[?]聲母字未必是三十年前的淳溪話的普遍狀況。[?]的消亡,不僅僅只是在近三十年間才開始的,也許在三十年前淳溪話中就已經趨于消失,因此在此次的調查中,[?]聲母的消亡速度才顯得如此之快,在各個年齡層才表現得如此一致。
當然也存在另一種可能性,即當年淳溪話與周邊村鎮的方言都完好保留[?]聲母,只是縣城方言的變化速度相對周邊村鎮更快??h城匯集了來自全縣各村鎮的人口,方言相互交雜,難免相互影響,但一般來說,縣城方言對周邊村鎮方言的影響更大。今天高淳各鎮[?]聲母字數量上的共時差異實際反映了它的演變趨勢??梢灶A測的是,淳溪以外村鎮方言中的[?]也會越來越少。
注釋
①2013年2月21日,國務院批準撤銷高淳縣,設立南京市高淳區,以原高淳縣的行政區域為高淳區行政區域。2013年3月28日,南京市高淳區正式成立。本文中仍稱縣名。
②此章由鮑明煒先生負責調查編纂
[1]高淳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高淳縣志》[Z].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8.
[2]顏逸明.《吳語概說》[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
[3]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編.《方言調查字表》(修訂本)[Z].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本文為江蘇省教育廳2013年度高校哲學社會基金項目“高淳方言研究”(2013SJD740042)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