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濤
北京工商大學
莎樂美之死:唯美-頹廢主義的終結
關濤
北京工商大學
王爾德的《莎樂美》是唯美-頹廢主義的經典作品,莎樂美對美的追求偏執到不惜殺死所愛之人的程度,這是對作者本人“為藝術而藝術”和“藝術與道德無關”的最佳寫照,但作者內心深處的壓抑和焦慮又使他在劇中安排了莎樂美之死的結局。這一悲劇結局象征著唯美-頹廢主義的終結,反映出該文藝思潮的自反性。
莎樂美 唯美-頹廢主義 王爾德
王爾德(1854-1900)是19世紀末英國唯美-頹廢主義的領軍人物,《莎樂美》是一部集中體現他唯美-頹廢主義思想觀念和藝術風格的經典劇作。
唯美-頹廢主義誕生于19世紀末的歐洲,在現代科學和物質文明的飛速發展中,“上帝死了”,人們對以往篤信的宗教發生了質疑,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危機”,廣大知識分子對資產階級的工具理性和實用主義無法茍同,只好抱著頹廢的人生態度躲在“美的理想國”里做現代文明的“隱士”,幻想“美”能夠成為現代的宗教,將人們丟失的靈魂拯救到可以安息的天堂。王爾德曾這樣說過:“在這動蕩和紛亂的時代,在這紛爭和絕望的可怕時刻,只有美的無憂的殿堂,可以使人忘卻,使人歡樂?!保?]在對感性審美頂禮膜拜的同時,唯美主義者們還瘋狂追求感官享樂所帶來的瞬間快感,這種快感同樣能夠起到麻醉理性的功效,在遁世過程中獲得美的享受,以此保持一種對資本主義體制和既成社會秩序的反抗姿態。
王爾德筆下的莎樂美具有強烈的自戀情結。她年輕、純潔和美麗,因而有自戀的“資本”,同時也暗示出她對美的崇尚,所以當她發現與她有著一樣純潔和美麗身體的約翰時,不由得被深深吸引住了,迅速愛上了他那“潔白的象牙般的身體、烏黑的頭發、鮮紅的嘴唇”,并執著地要去“碰他的身體、摸他的頭發、吻他的嘴唇”。為了滿足自己對約翰美麗肉體的愛欲,當遭到斷然拒絕之后,莎樂美不惜采取極端手段——毀掉約翰的生命,才得以親到他的嘴,去換取自己愛欲得到滿足的瞬間快感,哪怕快感過后是慘死亂盾之下的結局。當時的評論說《莎樂美》自始至終都充滿了無可抑制的強烈肉欲,其實,莎樂美對肉欲的不顧一切追求代表了她對“美”的向往,如同約翰信奉基督和上帝一樣,莎樂美執著于感性審美和感官享樂,這是屬于她自己的宗教和信仰。因此,肉體和靈魂在此合二為一,不分彼此,正如王爾德本人所說的“外形是內容的表達,靈魂被賦予了血肉,軀體本能賦予了精神,形式顯現一切”[2]。
為美而偏執的莎樂美其實正是王爾德本人的最佳寫照。王爾德短暫的一生充滿了矛盾:才華橫溢、能言善辯、妙語連珠,集詩人、小說家、劇作家和演講家于一身;奇裝異服、放蕩不羈、特立獨行,以浪蕩子的眼光觀察世界,對苛刻的傳統禮教和社會規范宣泄不滿,對世人的嘲笑與譏諷不屑一顧;堅持藝術至上的唯美主義立場,認為藝術與道德無關,提倡生活模仿藝術,把對美的欲望延伸進日常生活和對性的追求上。最終因為當時社會無法容忍的同性戀行為而身陷囹圄。
如同王爾德毀譽參半的一生,他的《莎樂美》也始終經歷著褒貶不一的命運。文學精英們對《莎樂美》贊譽有加,認為該劇有力地抨擊了英國人道貌岸然的虛偽行為,如羅伯特·羅斯認為“《莎樂美》是奧斯卡戲劇中最有力量、最為完美的”,[3]阿爾弗雷德·夏特曼說該劇“富含性格和有力對比,從中與生俱來一種令人信服和著魔的焦慮情緒,是難得的一部戲”;[4]然而,作者在劇中以莎樂美變態的愛欲對英國傳統禮教的冒犯惹惱了權威當局,他們對王爾德大加指責,說他“缺乏藝術家的良心”,使得廣受傳統禮教影響的普通英國讀者對他及其作品充滿偏見和厭惡?!稌r代》雜志評論該劇“充滿了血腥和殘暴,是對圣經經文的病態、異端、可惡和冒犯的改編,是對神圣的顛覆”。[5]還有評論家專門針對《莎樂美》中的唯美主義發難,將其視為“一塊假玉、鋪張的東方破爛和媚俗之物”。[6]
王爾德在劇中對肉體和愛欲赤裸裸的贊美,不僅是唯美-頹廢主義的極致表達,更是對19世紀末維多利亞時期禁欲主義的挑釁和反叛,一度被視為“半異教、半淫穢”的作品。在常人眼里,莎樂美是個“本能型的偏執狂”和“無邊欲望的化身”,其實在這表象之下掩藏著巨大的思想深度,莎樂美是英國文學中反啟蒙現代性的藝術形象的代表,她身上體現出的那種無畏和自我的信念與當時充斥了恐慌、迷信、欲望、衰落、犬儒和暴力的世紀末社會形成了鮮明對比。
唯美-頹廢主義的莎樂美形象是王爾德本人在藝術中的投射。王爾德主張文學所要展示的是“珍奇、魅力、美和想象力”,鄙視現實主義“關于底層社會各種活動的描寫所引起的惡心之感”[7]113;強調藝術的距離化和陌生化,提出“每一個藝術家應該避免的兩件事是形式的現代性和題材的現代性”[7]143;認為藝術的真正目的乃是“撒謊——講述美而不真實的故事”?!渡瘶访馈肪褪且徊拷柚糯掝}而虛構的故事,其中道德、倫理和宗教的重心讓位給對美的無底限追求。
莎樂美這個女性形象是王爾德藝術的創作手段,女性在被書寫為叛逆者的同時始終承載著書寫主體——男性作者的情感需要和心理需要。王爾德反對傳統道德的行為方式不斷遭到衛道士的集體圍攻,而來自內心深處的宗教觀念也時常困擾著王爾德叛逆的性格,這種傳統與現代的矛盾轉化為一種內在的焦慮,把女性塑造成反抗者來承擔罵名的方式是對這種內在焦慮的緩釋。從這個意義上講,有著強烈自戀情結和唯美頹廢的莎樂美就成了治療王爾德內心焦慮的一劑良藥,希冀借助這一藝術形象將自己唯美的藝術和愛情觀念合理化,但他對此仍心存疑慮,畢竟莎樂美對美和愛的欲求偏執到連別人的生命權利都要剝奪的地步,這是一種法西斯主義的愛情觀,應該受到譴責。于是,莎樂美在劇終還是被宣判了死刑,真正的劊子手并不是希律王,而是王爾德本人。
從精神分析學說的角度去解讀《莎樂美》的劇中人物,不難得出如下結論:狂熱躁動的莎樂美是王爾德“本我”的投影,她代表了“本我”與生俱來的兩種本能,一是性本能,即愛欲,二是死本能,即恨欲和破壞性力量,為了實現個人的本能沖動不惜一切代價,甚至他人的生命;嚴厲冷酷的約翰是王爾德“超我”的投影,他是上帝的使者,道德理想的完美化身,代表著人格的最高層,指導自我,限制本我;怯懦焦慮的希律王是王爾德“自我”的投影,“自我”是協調“本我”與“超我”之間尖銳矛盾的媒介,他代表了作者本人的內心煎熬,是面臨對“超我”(先知約翰)的恐懼和“本我”(莎樂美)的強烈沖動時而產生的某種難以名狀的緊張感,最終只能遵循現實原則,壓制原欲,保存自身。[8]劇中人物之間的尖銳沖突使劇情不斷走向高潮,以莎樂美之死戛然而止,讓一束月光落在她身上,營造出一種莫名的悲哀和悲劇感。所以,王爾德的內在焦慮是始終存在的,只不過被他唯美至上的藝術觀和生活觀大大掩蓋了。
“19世紀的壓抑造成了人們精神上的神秘狀態和恐懼心理,全部唯美主義、頹廢主義運動都是在抗議19世紀的壓抑”[9],王爾德一生都在試圖去反道德、反宗教,將美和自我滿足視為自己的宗教和信仰,但在監獄服刑期間卻對自己耽于肉欲的瞬間享樂進行了懺悔,臨終前還皈依了天主教,這都說明他對自己堅持的信仰抱有懷疑態度,最終還是向現實做出了妥協,希望能在天堂為自己的靈魂找到一席安息之地。沈澤民認為《莎樂美》這部戲反映了精神和肉體的沖突,結局是肉體的悲劇命運,“莎樂美之死”標志著一個頹廢時代的終結。莎樂美是王爾德自身的一個象征:莎樂美的王國即是一個肉體的王國,也是王爾德的王國;莎樂美的情欲亦是王爾德自己的情欲;他在撰寫《莎樂美》的同時其實就是在寫他自己;他在書寫莎樂美命運的同時其實也是在書寫他自己的命運。[10]茅盾的評價是:“王爾德滿心想嘗盡‘地球上花園里的果子’,想在物質界中求快樂,想用自己的天才造出一個‘空中樓臺’的快樂世界,自己跑進去享樂,他是個個人主義者和享樂主義者,結果是他的完全失敗”[11]。
在當時社會“禁欲苦行主義”和“貪婪攫取性”的雙重夾擊下,唯美-頹廢主義只是善意的“謊言”和迷人的“面具”,終將面臨被拆穿和撕掉的結局,逃避和感官享樂畢竟是瞬間的,這一點正反映出唯美-頹廢主義的自反性,這是王爾德的悲哀,但卻不是他個人能夠獨自承擔的后果,畢竟從他身上暴露出了資產階級的文化矛盾,他代表了那一時期文學家和藝術家集體的困惑與抗爭。
[1]王爾德.英國的文藝復興[M].趙澧,徐京安,主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100.
[2]張介明.唯美敘事:王爾德新論[M].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5:73.
[3]弗蘭克·哈里斯.奧斯卡·王爾德傳[M].蔡新樂,張寧,譯.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6:83.
[4]Donohue,Joseph.“Distance,death and desire in Salome.”In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Oscar Wilde.Peter Raby(ed.),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1: 120.
[5]Ibid,p.123.
[6]Tanitch,Robert.Oscar Wilde on Stage and Screen[M]. London:Methuen,1999:149.
[7]王爾德.謊言的衰朽[M].趙澧,徐京安,主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113.
[8]於鯨.在完美的表象之下[J].海南大學學報,2005(3): 284-288.
[9](英)威廉·岡特.美的歷險[M].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有限公司,2005:188.
[10]Wong,Linda.‘Undecadent’Representations of Oscar Wilde’s Salome in Modern China.In Decadence in Sino-Western Literary Confrontation.Marian Galik(ed.),Lufema:Institute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Slovak Academy of Sciences Bratislava,2005:98
[11]茅盾.茅盾全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18: 128.
本文受到教育部留學回國人員科研啟動基金項目的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