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苗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般把柔石的 《為奴隸的母親》定位為一篇反映封建社會階級壓迫和對女性剝削迫害的左翼文學作品,正如唐弢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中所指出的:“《為奴隸的母親》寫作的年代,中國的農村斗爭風起云涌,作品雖然沒有直接反映這些斗爭,但它接觸和描繪了農村中苦難深重的一隅,具有強烈的控訴的意義。”①許多研究者解讀這篇小說為一篇反映農村中存在的畸形典妻制度對女性殘害的作品。的確,在描述婦女的苦難并對陳舊落后的社會觀念進行含淚控訴等方面,這篇小說是相當有力度的,連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當年讀完以后都說:“這篇故事使我深深地感動。”也有學者從啟蒙的角度和女性主義的角度進行分析,認為這個故事批判了封建倫理下國民的奴性和千年因襲下的“男權主義”。
然而藍棣之先生在《現代文學經典:癥候式分析》中對柔石這篇小說的解讀與分析卻具有顛覆意義。他認為這篇小說有兩層敘事結構:“在顯性結構里,是一個奴隸母親屈辱的非人的悲劇故事,是階級的壓迫與掠奪;而在潛在結構里,是一個特殊的愛情故事。”②他認為這個故事無意識中存在一個潛在的敘事 “異構”,是大多數研究者包括作者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這個“異構”表述的就是一個受盡凌辱但又缺乏階級覺悟的婦女,留戀在地主秀才家庭里的那種生活,并在思想上背叛了自己貧下中農丈夫的愛情故事。
綜合以上種種觀點并進行分析,筆者認為這篇小說的確存在如同藍棣之先生所說的被壓抑的潛在的不同敘事結構,這個潛在的“異構”背后也的確隱含了人性人情的色彩。但是筆者并不認同這是一種特殊的“異構”,更不認同“文本的兩重結構或多或少地呈現互相瓦解與顛覆態勢”②,相反,這種潛在結構背后的根源恰恰就是顯性結構中著力強調的階級問題所在,實際上兩者并不矛盾。
《為奴隸的母親》是一個悲慘得令人痛徹肺腑的故事,柔石抓住了封建宗法社會中極端丑惡和野蠻的典妻制度為創作對象,敘述了在這種違背了最起碼的人道主義準則和生活習俗的宗法社會下,一個有著正常情感的婦女,根本無法具有獨立的人格而只是作為傳宗接代的工具,最終被畸形荒謬的生活碾碎的故事。
小說創作的背景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1927年大革命失敗以后,社會矛盾加劇,階級斗爭風起云涌,底層勞動者處于“三座大山”的壓迫之下,遭受到各種屈辱的掠奪,社會矛盾十分尖銳。當時左翼文學以直接反映社會生活為目的,介入了政治意識形態。柔石剛加入到左聯的行列中去,其創作受到魯迅的影響并發揚了魯迅的現實主義傳統。他對于自己如何將啟蒙主義的思想追求提高到新的水平,是有過深切思考的,根據魯迅的回憶,“他終于決定地改變了,有一回,曾經明白地告訴我,此后應該轉換作品的內容和形式。我說,這怕難罷,譬如使慣了刀的,這回要他耍棍,怎么能行……”因此在《為奴隸的母親》中不難看出作者所著力反映階級壓迫下社會現實的表層意蘊,揭示腐朽的封建主義嚴酷地蹂躪著人們的主旨。小說最明顯要表現的就是“春寶娘”是典妻制度的受害者。通過文本很容易可以分析出造成其悲劇命運的原因:貧窮的生活、男權主義思想、傳宗接代的宗法觀念、母愛的天性等。但是更進一步分析,就可以發現文本的潛在敘事結構。
在表現貧窮的底層勞動人民時,作者還刻畫了皮貨商的形象:他因為貧窮而典妻,卻沒有與妻子商量,在收取了地主秀才的錢后三天才告訴妻子。春寶娘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就被典了。還有一個更加駭人聽聞的細節,春寶娘剛生下的女兒,才呱呱墜地就被皮貨商父親殘忍地投入沸水中弄死了。春寶也總是被父親打,右額被他敲傷了。然而春寶娘面對著這一切毫無反抗意識,只是嗚咽地哭泣,卻不敢在丈夫面前多論理。看得出作者在此要表現夫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對秀才妻子“大娘”的描寫,作者應該也是有意識地帶有階級色彩的。大娘出場時看似待春寶娘很好,“很親昵似的將她牽上階沿”,可是后來春寶娘懷上了秀才的孩子,大娘卻惡意嘲諷甚至謾罵,“此刻的兒子,還在‘閻羅王的簿里’,誰保的定生出來的不是一只癩蛤蟆呢?……此刻不過是一塊帶血的貓頭鷹,就這么張腔,也顯得太早了一點!”對此,秀才的態度是很想出去“抓住她的頭發狠狠地打她一頓,泄泄他一肚皮的氣”。在春寶娘新的家庭中,所典給她的丈夫,其實比曾經的丈夫要好,秀才對她不錯,確實是一個溫良和善的人,小說并沒有把秀才塑造成一個壓迫窮人的惡富人。小說中表現出的秀才與大娘的關系遠比他與春寶娘的關系緊張。
這一系列的描寫潛在地就促成了藍棣之先生所說的異化了的文本結構,這也許連作者自身都沒有意識到。春寶娘與丈夫的婚姻以及秀才與大娘的婚姻都是無愛的婚姻,“長期受到丈夫奴隸主一樣壓迫的少婦,與長期受到老婆壓抑的秀才,雙方都有不幸的婚姻處境,同病相憐,在共同的生活中,又有共同的情敵‘大娘’”這種敘述模式包含了丈夫對愛妾感情關系的同情,以及對很可厭的大娘的否定,有一定的反封建、尊重人的情感的意義,②因此這個故事與同時代的許多他左翼文學作品相比,階級的界限似乎又不是那么明晰。地主秀才對窮人并不是那么兇殘暴力,關于人性善與惡的描寫似乎是超越階級性的。
這種潛在的敘事“異構”背后,深深地抹上了一筆人性的色彩。當時大部分左翼文學作品,蘊含有人情人性的東西并不太多,但是這篇《為奴隸的母親》,卻可以從其敘事“異構”中解讀出升華的人性。正如藍棣之先生所說:“顯在結構在表現階級壓迫、階級掠奪和階級斗爭,而潛在結構似乎在敘述階級的調和、通融與超越;顯在結構在表現故事的階級性,而潛在結構似乎在敘述人性。”②
小說中對于春寶娘和地主秀才的感受,都是以“人”來描寫的,而不是以政治階級意識來描寫的。當春寶娘得知自己要被典出去以后,她想到的不是與丈夫分離的痛苦,而是想起一年前,她剛出生的女兒被丈夫活生生地燙死的畫面;而在她被迫離開之際,她想到的是丈夫的殘暴。可見她對這個充滿暴力的家庭并沒有多少留戀。在秀才的家中,春寶娘雖然處處忍受著大娘的冷眼,但是那并不是由于階級的差異造成的,而是由于春寶娘搶了另一個丈夫對妻子的愛,大娘的“吃醋”其實是普天下女人的常情。當春寶娘被迫即將離開秋寶的時候,她的內心有這樣的念頭,一邊是舍不得離開自己的親生孩子秋寶,另一邊想的是“愿意永遠在這個家里住下去……春寶的爸爸不是一個長壽的人,——于是,她便要求她的第二個丈夫,將春寶也領過來”。這樣的想法似乎不該從一個底層婦女的腦海中冒出來,但是作者在此并沒有慮及更多,而是完全按照人之常情去寫。作者給筆下的人物寄予了人性主義關懷,春寶娘在離開春寶時想到丈夫的殘暴和離開秋寶時對地主秀才的不舍,都是人性最真實的展示。
作者的這些描寫,也許是不自覺的不受控制的,它們給作品增添了解讀的多面性,注入了豐富的人性色彩。用心解讀就會發現,正是這隱藏著的人性的一面,使得作品的內蘊無窮,思想內涵也比同期革命主題的小說要深刻得多。黑格爾曾經說過:“偉大的作品總要或多或少地表現出人類普遍性的一面。”③在這個被挖掘出的“異構”中,最有價值的就是它反映了超越它所處的時代和階級束縛的東西,表現出了人類某些共通的情感。
盡管故事背后潛在的敘事“異構”似乎顛覆了表現階級矛盾的主題,但是只要認真審視一下春寶娘最后的悲劇結局——被迫與秋寶分離,回到落魄男人的身邊,抱著與自己早已生疏的春寶在沉靜而寒冷的夜中無言以對,即可見到這其實還是與底層婦女無法逃脫的悲劇宿命有關。換而言之,故事不能按照“異構”中符合人性的想法發展下去,不能有一個完滿的結局,最終還是因為受制于顯性結構——階級因素。
在一個傳統封建的夫權社會里,底層女性身上背負著沉重的人生枷鎖,即便春寶娘與秀才之間真的存在那么一點惺惺相惜的愛慕之情,但是她始終擺脫不了落后婚姻生育觀念的束縛。因為地位低下,她不僅被異化成被典當的物品,喪失了做人的尊嚴,而且還必須承受來自上層——秀才之妻的欺凌,因為她們的身份畢竟不同,即使春寶娘能為秀才生育,還是可以被大娘隨意指使。在這樣一個大體制下,對于春寶娘最后被驅逐出秀才家的結局,無論是她還是秀才都是無能為力的。她只是為別人傳宗接代的工具,根本談不上自主掌握家庭與婚姻的基本權利。
起初,春寶娘的丈夫在淪為一個“兇狠而暴躁的男子”之前,曾經也是一個比較勤勞的人,“收集鄉間各獵戶底獸皮和牛皮”,同時也“兼做點農作,忙中的時候,便幫人家插秧”。但是辛勤的勞作換不來生活上的富足,年年累積起來的債務實在太沉重,已經到了無法養家糊口的地步,無奈之下才典賣了妻子,否則連生存都舉步維艱,可見艱難困苦的生活是導致皮貨商脾氣暴躁無常的原因之一。在這種底層貧困的家庭里,女性不僅沒有平等的身份可言,而且還要承受商品一樣被典當的命運。若沒有這種貧困階級的生活存在,春寶娘也不會如此不幸,更不會發生后來一連串荒謬與悲情的故事了。追溯到最初,主人公無法擺脫的階級命運依然是導致敘事“異構”開始與結束的根源。
綜上所述,小說《為奴隸的母親》中的春寶娘不論在敘事的顯性結構里還是潛在結構里,她都注定逃脫不了封建社會階級壓迫下那種奴隸的身份,這個身份注定了她的愛會被無情地割裂,所有美好的憧憬都只是一個虛幻的泡影,她的人生已經被階級的等級觀念牢牢把持,即便這中間由于人性的原因,曾有對階級意識的淡化傾向,但是也不可能對其徹底顛覆與瓦解。因此,這不是一個“情”字所在的潛在敘事異構就能完全解讀的。
注釋
①唐弢,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二)[M].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
②藍棣之.現代文學經典:癥候式分析[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③童慶炳,主編.文學理論教程(修訂二版)[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
[1]袁國興,主編.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選[M].廣東人民出版社,2010.
[2]藍棣之.現代文學經典:癥候式分析[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3]唐弢,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二)[M].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
[4]邱運華.文學批評與方法[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5]童慶炳,主編.文學理論教程(修訂二版)[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
[6]夏明釗,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名著題解[M].中國青年出版社,1993.
[7]柔石.二月[M].新華出版社,2014.
[8]劉巖.洋溢著情感色彩的理性書寫——簡論藍棣之評柔石《為奴隸的母親》[J].安徽文學,20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