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野火》看大岡升平的戰爭觀

任越揚

廣州暨南大學

從《野火》看大岡升平的戰爭觀

任越揚

廣州暨南大學

大岡升平是日本“戰后派”主要代表作家之一，他的代表作《野火》是日本近代戰爭文學的頂點之作，在世界上亦引起了強烈反響。作品講述了作者自己在戰爭中的親身經歷和深切體驗，運用傳統的寫實手法，反映出戰爭的殘酷性以及戰爭給日本民族和民眾帶來的苦難和心靈創傷，表現了人們強烈的反戰情緒和渴求和平的愿望。作品表達了大岡升平對于戰爭的反對態度，但也表現出日本人對于戰爭認識的局限性。

《野火》 大岡升平 戰爭觀

一、關于《野火》

大岡升平是雄踞日本戰后文壇的旗手之一，與三島由紀夫、井上清并稱為日本現代文壇三杰。

大岡升平的《野火》最早構思于1946年，經過了六年的磨合和無數次的修改，才有了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力作。

大岡升平在其《〈野火〉的創作意圖》的文章中曾說：“之所以用了這樣一個題目，是因為雖然‘野火’原本只是春天原野上的枯草燃燒起來的火焰，但是從那個被部隊拋棄的士兵看到田原中野火的一刻起，曾經被自己遺忘的野火的映像終于恢復，并賦予了它現實意義。”①可見，這里的“野火”，無論是對于文章的主人公還是作者來說，都是有著特殊意義的。所以大岡將其抽象化，引做為題目。關于這種戰爭文學的寫作意圖，大岡升平曾這樣解釋：“然而，與我的生活聯系最為密切的，還是對戰爭的體驗。當了兵，才和一般日本人，和庶民有了接觸……我在《俘虜記》中產生了一個人脫離了國家、孤身一人在密林里是不能殺人的想法……還有，在俘虜營中看到許多戰斗意志堅強的人，一旦成為美軍的俘虜便迅速地墮落下去，這與戰后占領區的日本人幾乎毫無二致。我想在小說中諷刺這種現象。”②

二、《野火》中大岡升平的戰爭觀

（一）對戰爭的批判

《野火》以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已經處于戰敗邊緣的日軍在菲律賓戰場上的節節敗退為背景，講述了主人公田村一等兵因為肺病喪失戰斗能力被部隊拋棄之后，又被醫院以糧食不足的原因拒絕其入院治療，于是便開始了潰逃。在他的潰逃過程中，作為侵略者一員的田村，心里一直處于一種極端崩潰、絕望的狀態。作者大岡升平將主人公這種復雜的心理用第一人稱的寫作手法，表現得淋漓盡致。

縱觀整篇小說，隨處都可以看到大岡升平對于戰爭的厭惡和批判。

對于戰爭的厭惡，作者從“我”和“日軍士兵”兩個角度進行了描寫。“……當危險尚未到來，而這種預感卻已產生的時候，人們心中蔓延的自我防衛的本能，使人變成超乎尋常的利己主義者；我不想去告訴他們我的命運，事實上他們已經清楚地知道等待我的將是什么；再去刺激他們那已經瀕臨絕境的人性，實在是太殘酷了。”③42這是主人公田村患上肺病又被拋棄之后的心理活動之一。作者感到無論是“自己”還是同樣在戰場上的其他人的命運，都是十分悲慘的。在戰爭中，無論是侵略者還是被侵略者，都會變得極端自私，然而這種自私是不得已的，而這種“不得已”式的自私恰恰是作者所厭惡的。若無戰爭，又何來這種“超乎尋常的利己主義”呢？

“……部隊在這一帶的山谷中分散宿營，無所事事地混日子，有傳聞說，派往歐爾毛客基地的傳令官傳達了出擊的命令，部隊長官卻對此置之不理。”③43“真不知道像你這樣走了好，還是像我們這樣留下好。反正是死定了。”③44從這樣的兩處描寫中，可以看出當時日軍官兵的厭戰情緒。無論是普通士兵還是戰斗長官，士氣都十分低落，大家都在混沌度日。無論怎樣，都只有一個結果，就是走向死亡。日本古代便有武士道精神，這種精神是為君主不怕死、不惜命。“面對危險或死亡關頭，泰然自若，比如，大難逼近時能夠吟詩，或是死亡面前哼唱一曲。這種投入被視作博大品質。”④但是我們在小說中看到士兵對于自己未來的“死”所表現出的更是一種無奈的心境，這是一種“不得不死”的感覺，這與武士道精神是相背離的。可見，對于戰爭，士兵們是厭惡的，卻又無可奈何。

“沒準兒倒是美國佬兒來了更好，我們反正也是連里甩出來的，何必勉強自己去打仗，一下子成了俘虜反倒好些。被殺掉？那邊聽說當了俘虜還很體面呢。據說是不管怎樣戰斗到了當俘虜的時候，咸牛肉罐頭竟然可以吃個夠兒。”③60這是田村再次回到醫院，同樣被軍隊和醫院驅趕的病友說出的話。在戰爭取勝無望的情況下，日本士兵們直接想到了投降，而且并不覺得這是一件屈辱的事，反而因為可以吃飽而感到興奮。這無一不體現了日軍士兵的厭戰情緒。

對于戰爭的殘酷性，作者大岡升平用了畫面描寫的方式將其展現在讀者面前。

“尸體裸露著的后背和手臂，都達到了皮膚張力所能允許的極限，膨脹到喪失人體比例的程度，發出赤銅色的光芒。有的尸體從腹側垂下拇指粗的細腸子，似乎是被子彈打穿的但又沒有彈痕。周圍的肉膨脹起來，腸子被勒得像香腸似的……有的死尸面部腫大，尖著嘴，一動不動的樣子勉強可以比喻成一只‘思考的貓’。”③98這種赤裸裸的描寫，在《野火》中是比較少見的，但是每一次的三言兩語都足以讓人感到驚心動魄。戰爭是無情的，每個身在戰爭中的生靈都遭到了戰火這種無情的摧殘。

在小說中，大岡升平也對戰爭的意義加以否定。

“……我止不住大聲地笑了起來；他們是愚蠢的戰爭的犧牲品。在美軍單方面的炮火下，如螻蟻般無處可逃的同胞們的身影，令我感到無比滑稽。他們即使在被殺前的一瞬間，也不會知道誰是殺害自己的兇手。”③71在一個夜晚，日軍醫院遭到了美軍的襲擊，所有的士兵都四散逃竄。“我”萌生了去救人的想法，但是很快便又覺得這是一個十分滑稽的想法。這場戰爭是“滑稽”的，是愚蠢的。“這段話里隱含著’我’對發動戰爭的日本軍部的批判以及對稀里糊涂死去的日本士兵的憐憫之情。”⑤

“我想象著那邊的日本兵已被全殲，叢林中橫尸遍野的大場面。我在這個樂園中活著，而友軍卻被消滅，這一想象也相當奇妙。或許我期待著同胞們都戰死？”③79田村潰逃的時候，日軍部隊遭到了美軍的轟炸，而他卻正因為脫離部隊而保住了性命。但是田村并不同情那些被炸死的同胞們，反而覺得這是一種“奇妙”的場景，反而希望他們都戰死。對于戰爭，作者認為，“死”是最好的解脫。大岡升平的這番想象，很明顯地表達了對自己國家的不滿，是自己的國家發動了這場沒有意義的戰爭，所以無論是對于發動戰爭的日本還是對于這場戰爭，在作者看來，都是值得憎惡的，都是沒有意義的，它帶來的只有苦難，只有死亡。

關于戰爭文學的本質與精神，大岡升平曾這樣解釋：“我是經歷了戰爭才著手創作的，目的在于揭露戰爭的悲慘。我從未想過改變這一反戰的立場，從一開始，也就是盧溝橋事變發生時便是這樣。”⑥從這簡短的話語中，同樣可以看出大岡升平對于戰爭堅定的反對態度。

（二）對于戰爭認識的局限性

但是，和日本許多戰后派作家一樣，大岡升平對于戰爭的評判也是有著很大局限性的。

在《野火》的開頭《出發》一章中，有這樣一段敘述：“因為小鐵鍬不夠用，所以從老百姓家找來的破鍋、棍棒也都派上了用場。”③43在這里，作者用了“找”字，但其實在那種惡劣的戰爭環境下，敗軍已經到了無路可走的境遇，只可能是從老百姓手中去搶奪物品，用“找”字明顯掩蓋了日軍的惡行。文章中還有很多處類似這樣的描寫。從這種輕描淡寫的掩蓋式話語來看，大岡升平對日軍的侵略行為的認識并不深刻。這也體現了作者自身對于日軍的侵略并沒有很深的罪惡感。

在文章中也處處充斥著為日本人推卸責任的語句和描寫。“我為什么開槍了呢？因為她喊叫了。可這是我扣動扳機的動機而非原因。子彈擊中了她胸部的要害處也是一種偶然。我其實并未瞄準。這是一次事故，可如果這是一次事故的話，我又為何如此悲哀呢？”③105“我”躲在海邊小屋里的時候，一對菲律賓男女也進了那間屋子，他們發現了“我”之后，男人竟然逃走了，于是“我”“毫不猶豫”地開槍殺掉了那個女人。可是在后文里，作者卻又用了“偶然”這個詞。在這里，作者很明顯在推卸責任。“我突然明白了，槍才是罪魁禍首。”③106作者并不認為自己無端殺人是錯的，在他眼里，殺人的并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槍。“按照作家的邏輯推理，似乎二戰期間亞洲各被侵略國家所遭受的損失和苦難，戰爭中喪生的幾千萬人民，罪魁禍首難道就是戰后日本人的邏輯思維？”⑦這的確是一個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

菲律賓戰爭是日本人發動的，他們是侵略者，但是在《野火》里，大岡升平卻把日本軍人描寫成了脆弱的受害者。這篇文章基本上都沒有描寫菲律賓人在戰爭中受到的殘酷侵害，有的也只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而實際上“當炸彈呼嘯著從頭頂上掉下來的時候，我們才意識到自己完全錯了。完了，我們心中不禁一顫。我感到大地在劇烈地顫抖，重磅炸彈急速掉落時與空氣摩擦的怪聲讓我毛骨悚然……日軍在進行地毯式的轟炸，上千枚炸彈驟雨般落到機場上，平整的跑道被炸出一個個巨大的彈坑……兄弟們四散開來，慌亂地尋找掩體來躲避四散的彈片，很多人中彈倒下。”⑧2“我看到了很多遭到日軍殺害的菲律賓平民的尸體，有的尸體雙手被反綁，有的頭部中彈，有的早已面目全非……”⑧179這是菲律賓戰役目擊者對當時情況的回憶。從幾句簡短的句子我們就可以看出當時日軍的火力之猛，可見當地的菲律賓人民遭受到了戰爭多大的摧殘和折磨。大岡升平只看到了日軍士兵遭受災難的一面，卻忽略了真正受侵略的菲律賓人民，這無疑是在淡化日軍的侵略行為，半遮半掩地為日軍的侵略行為狡辯。

三、結語

《野火》在日本戰后文壇上有著很重要的地位，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日本人對于戰爭表現出的厭惡情緒。但是，我們也必須認識到，大岡升平寫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反戰，也并不是為了反思日本人發動戰爭給菲律賓人民帶去的深重的苦難，他僅僅是想強調戰爭中的人性，而且特別強調了在戰爭中日本人所受到的身體和心靈的傷害。是日本發動了這場侵略戰爭，但是大岡升平卻對從始至終都沒有提及“侵略”二字，可見他的反戰思想是不透徹的，是無法引起共鳴的。

對于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人必須反省，但卻不反省”⑥，大岡升平雖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自己卻也不可避免地犯了這樣的錯誤。狹隘的民族主義立場，使得這樣一篇作品的反戰情緒略顯蒼白。在世界趨向和平的今天，我們在愛好和平的同時，也要警惕一切破壞和平的思想和行為。

注釋

①大岡升平.野火的意圖：私自身への盵言［M］.東京:中央公論社，1972:45.

②徐俠，尚冰.傾聽作家最后的訴說：大岡文學對話錄［J］.日本學刊，1995（5）.

③大岡升平，著.陳愛陽，譯.大岡升平小說集（上）［M］.北京:作家出版社，1998.pp:42

④新渡戶稻造，著.周燕宏，譯.武士道［M］.上海:三聯書店，2007:20.

⑤何建軍.論大岡升平《野火》的反戰思想［J］.外國文學研究，2012.2.

⑥徐俠，尚冰.傾聽作家最后的訴說：大岡文學對話錄［J］.日本學刊，1995（5）.

⑦薛瑞莉.從《野火》看大岡升平的戰爭觀［J］.齊魯學刊，2005（5）.

⑧馬曉奕.鷹戰菲律賓［M］.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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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村光夫.大岡升平［M］.東京:講談社，1957

［3］佐藤泰正.大岡升平の《中原中也》論をめぐって［M］.東京:創文社，1963.

［4］三好行雄.戰爭と神-野火［M］.東京:至文堂，1968.

［5］武藤功.戰爭文學論：私と國家の問題を巡って［J］.民主文學，1975（2）.

［6］久松潛一.現代日本文學大事典［J］.東京:明治書院，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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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尚俠.戰后日本文化演進與大岡小說精神［J］.日本學論壇，2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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