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與《召樹屯》之比較

潘雪玲

普洱學院

《孔雀東南飛》是漢樂府民歌中的上乘之作，與北朝民歌《木蘭辭》并稱“樂府雙璧”；《召樹屯》是傣族著名的民間敘事長詩，兩者講述的都是關(guān)于青年男女反抗封建婚姻追求愛情自由的故事，但兩者在主題結(jié)局、人物形象及性格、藝術(shù)手法上卻明顯不同。

一、內(nèi)容及主題

《孔雀東南飛》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長篇敘事詩，也是樂府詩發(fā)展史上的巔峰之作，與北朝的《木蘭辭》并譽為“樂府雙璧”。講述了一個凄婉的愛情故事：東漢末年廬江太守衙門里的小官吏焦仲卿與妻子劉蘭芝相愛并結(jié)合，因為焦母的逼迫不得不將蘭芝遣回娘家，二人發(fā)誓不婚不嫁。劉家兄長逼迫蘭芝再嫁，但焦仲卿、劉蘭芝不愿背棄愛情諾言，最終蘭芝投水而亡，仲卿在自家庭院的樹上吊死。文章控訴了封建禮教的殘酷無情及封建家長的獨斷專橫，歌頌了焦劉夫婦的真摯忠貞之情及反抗精神。

《召樹屯》是傣族著名的民間敘事長詩，源于傣族佛教典籍《貝葉經(jīng)·召樹屯》，是一部佛教世俗典籍故事，講述勐板加王子召樹屯（意為勇敢的王子）出獵時在金湖與孔雀神女楠木諾娜相遇相愛，并結(jié)為夫婦。婚后不久便發(fā)生了戰(zhàn)爭，召樹屯率兵出征后，大巫師摩古拉誣陷楠木諾娜為不祥之物，要用她的血來祭神才能消除兵災(zāi)。楠木諾娜臨終前要求穿上自己的孔雀衣再跳一次舞，于是趁機飛回孔雀國勐董板，挫敗了摩古拉的陰謀。召樹屯戰(zhàn)勝歸來不見愛妻，憤而追尋楠木諾娜，歷盡千辛萬苦終達孔雀國，經(jīng)過國王叭團的多次考驗，最終夫妻得以團圓。故事贊頌了召樹屯與楠木諾娜的忠貞愛情及其敢于反抗的精神，鞭笞了傣族宗教社會中巫師的陰險狠毒及朝廷的昏庸。

二、人物形象

兩篇文章都塑造了幾個形象鮮明的人物，但其性格卻有不同。劉蘭芝是封建社會獨具特色的典型女性形象，美麗聰明，勤勞溫順，知書達理，“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可見美麗出眾，遠近皆知。“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停息。”則表現(xiàn)其勤勞能干、穩(wěn)重持家。在被焦母態(tài)度嚴厲地驅(qū)趕出門后，她也不記恨，而是大度地感謝焦母給予的照顧和恩典，“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qū)使。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里。”在與小姑惜別時落淚了，流露了痛苦的心情，希望小姑能“勤心養(yǎng)公姥，好自相扶持”。依然不忘公婆的起居，足見其受婦德的影響之深，也說明她善良、懂禮。更難能可貴的是，劉蘭芝崇尚愛情自由、向往美滿婚姻，她被遣回娘家，發(fā)誓不再嫁，但兄長逼迫她與太守之子定親，只得無奈應(yīng)允。在與焦仲卿再次見面時受到無辜的奚落嘲諷，“黃泉下相見，勿違今日言”，夜深人靜之時 “舉身赴清池”，以死來祭奠自己的愛情。

楠木諾娜美麗溫和，是“一朵正要開放的臘梅花，在勐板加地方，找不出這樣一個美女”。她勤勞善良，來到勐板加后與姐妹們和睦相處，與人們共同播撒種子，還用智慧救下了被摩古拉誣陷為鬼的女孩，采來各種植物配成藥物給失明的老人治愈。她熱愛勐板加，忠于自己的愛情，鼓勵丈夫出征，“請你不要為我傷心，請你不要為我而怕去打仗，你的妻子，一萬年都是為你活著。”“我在家里用最真誠的心，祈求神靈幫助你，你會感覺到你的妻子隨時都站在你身旁”，后來被摩古拉污蔑逃回家鄉(xiāng)后，依然忠誠于愛情，茶飯不思，堅信召樹屯的人格，耐心等待他的到來。難能可貴的是，在勐板加起了災(zāi)禍被魔古拉誣陷準備獻祭飛離勐板加時，一一向這里的一切告別時，其戀戀不舍之情也體現(xiàn)出她心地的善良：“愿你們都過好日子，愿你們?nèi)f壽無疆，愿勐板加地方啊，五谷豐收，遍地牛羊”，她依然相信這里的百姓是善良的，對曾經(jīng)養(yǎng)育自己的父王母后和勐板加土地表示誠摯的謝意和依依不舍之情。

另外，兩個男主人公也表現(xiàn)出迥然不同的性格。焦仲卿不諳世事、懦弱拘謹，意志不堅定，他回到家中聽到蘭芝被母遣歸，感到突然、驚訝并質(zhì)問母親原因，發(fā)誓“終老不復娶！”但他最終屈服于母親“吾意久懷念，汝豈得自由！”的淫威，能做的就是勸慰蘭芝暫回娘家，不久便來接她歸來。可后來得知蘭芝應(yīng)允嫁給能享榮華富貴的太守之子時，誤解了蘭芝，譏諷、羞辱她“賀卿得高遷，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他不理解蘭芝，還惡語相向，以死相逼“吾獨向黃泉”，以致蘭芝承受著難言的痛苦、壓力與誤解，終致投水而亡。焦仲卿是封建家庭的孝子，也封建勢力的犧牲品，他沒有勇氣與母親抗衡，白白斷送了自己的愛情和婚姻，著實讓人嘆息。

相比之下，少數(shù)民族的男子更顯得勇敢、堅定、忠誠。召樹屯英俊瀟灑，在楠木諾娜看來是“椰子樹沒有他英俊，十五的月亮比不上他的眼睛，哪里來的小伙子，菠蘿的滋味，也比不上他的歌聲”。他勇于追求自己的真愛、忠于愛情、敢于反抗封建權(quán)威和妖魔。他與來自遙遠地方的美麗姑娘相遇并相愛，但當他戰(zhàn)勝歸來得知楠木諾娜因巫師的誣陷已經(jīng)飛離了勐板加時，他心碎了，也非常氣憤，為自己的國家如此對待自己的妻子，為父王如此對待自己的兒媳感到羞辱，決心不顧父母的勸阻和摩古拉的阻撓，翻山越嶺去尋找楠木諾娜。他走了九百九十九個日夜，翻過不知多少森林高山，終于來到勐懂板，經(jīng)過叭團的考驗最終與楠木諾娜團圓。最后帶著楠木諾娜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懲治了大惡人摩古拉。

劉蘭芝與焦仲卿生活于漢末建安年間，是人文思想相對寬松的年代，也是人覺醒的年代。他們追求理想生活，渴望婚姻自主，維護人格尊嚴，是漢魏時期美好理想與追求的象征，但因過于強大的封建勢力之阻撓終于被毀滅了——他們用消極的方式成全自己的愛情。而召樹屯與楠木諾娜是傣族民間所塑造的兩個忠誠于自己愛情的典型，他們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相互愛慕，頑強地堅守捍衛(wèi)愛情的基石，最終團圓，同時也懲治了大惡魔摩古拉。他們身上所散發(fā)出的人性光芒將激勵人們對美好真愛的追求。

三、導致不同結(jié)局的根源

兩部作品大致的情節(jié)是相遇——相愛——結(jié)合——遇阻——分散或團圓，基本內(nèi)容大致相同，但結(jié)局不然。造成他們不同結(jié)局的原因除了主人公的性格、意志外，還有漢族與少數(shù)民族在對待兒女之婚姻大事上的不同態(tài)度。古代漢族男女的婚姻通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婚姻大事上兒女只能聽任父母擺布，盡管文中沒有直接描述焦劉的結(jié)合是否“父母之命”所致，但從蘭芝被休回娘家后，縣令、太守上門求親由劉母、劉兄接待并做主可知，那時男女的婚姻是由父母兄長決定的。當然，蘭芝被休還因為婚后三年未生育，盡管侍奉婆母，勤勉持家，深愛丈夫、疼愛小姑，但是封建傳統(tǒng)“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觀念作祟，無后對于獨子的焦家來說是災(zāi)難，沒有子嗣的家庭香火將無法延續(xù)，于是蘭芝擺脫不了濃厚封建思想與勢力的束縛，終究逃不過命運的捉弄。

而傣族所受漢族封建傳統(tǒng)觀念影響較淺，奉行自由戀愛，婚姻自主，他們往往可以在舉行成年禮后自由戀愛，家長在兒女的婚姻大事上較寬容，只要男女雙方合意，父母一般不會干涉和阻撓。在《召樹屯》中，召樹屯與楠木諾娜自由戀愛并結(jié)合得到父母的許可，也得到全勐百姓的祝福，雖然在后來勐板加遭遇災(zāi)難，國王與母后為了國家的安危不得不聽信大巫師的讒言，相信災(zāi)難是由楠木諾娜帶來的，但是情感上他們是不愿意的，尤其是后來在召樹屯得勝歸來，他們雖對召樹屯要尋找楠木諾娜有怨言，但終究沒有過分阻攔，也就默認了召樹屯的尋妻行為，最后在召樹屯帶著楠木諾娜回到家鄉(xiāng)，他們也表示了歉意與悔意，并與楠木諾娜和睦相處。所以在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戀愛自由、婚姻自主是普遍的規(guī)則，召樹屯與楠木諾娜在較為寬松的環(huán)境下得以團聚。

四、藝術(shù)特色

《孔雀東南飛》語言華麗典雅，精警琢煉，使用了多種修辭手法。一是比興手法，“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引起下文，托物起興，以孔雀失偶來暗示夫妻別離失散，孔雀的反顧徘徊，為全文奠定深沉哀傷的基調(diào)。二是鋪陳排比，“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用數(shù)字按時間順序進行鋪排，說明蘭芝聰明多才，有教養(yǎng)。“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蘭芝離開夫家時從妝扮到言行舉止，都顯得從容鎮(zhèn)定。三是比喻、夸張，“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zhuǎn)移”，設(shè)喻貼切，語言簡潔，形象地表達了焦仲卿堅貞不渝的情感。“腰若流紈素”“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精妙世無雙”，則運用比喻性的夸張，極言蘭芝服飾的華麗和容儀的嬌美。

而作為民間敘事詩的《召樹屯》更多采用民間語言，顯得質(zhì)樸自然，適合講唱，也采用了多種修辭手法進行講述。一是設(shè)伏筆：詩歌開頭“最好看的玉石常常有斑痕，生得最直的樹容易遭受風吹雨淋，幸福的王子，他會遭到愛情的折騰”，奠定了之后召樹屯王子曲折愛情的基調(diào)。二是比興：“沒有翅膀的鳥不會飛，沒有魚鰭的魚不會游泳，沒有衣裳的楠木諾娜，無法向天空追尋她的姐妹”，用民間常見的自然現(xiàn)象作起興，引出楠木諾娜沒有孔雀衣不能跟隨自己的姐妹飛回家鄉(xiāng)，預示了她與召樹屯的相遇。三是比喻：“他的眼睛就像兩顆明珠，沉落在湖水中間”，形容召樹屯王子看見七位來自天國的美麗公主后的驚喜之情；“眼淚像小河一樣流淌”表現(xiàn)召樹屯見不到妻子后的無限悲傷；“三座石山互相摩擦撞擊，像風車一樣旋轉(zhuǎn)”，形容攔住召樹屯去路的石山之兇險怪異，同時暗示召樹屯不怕艱險、努力追尋楠木諾娜的決心和勇氣。

《孔雀東南飛》代表漢代樂府詩的最高成就，而《召樹屯》則是傣族民間頗負盛名的民間詩歌，兩者都是敘事長詩，內(nèi)容基本一致，但結(jié)局主題、人物性格、語言等卻各有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