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萌
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
師陀在《果園城記》初版序言中這樣描述,“果園城”是他“羈旅于上海一間像棺材的‘餓夫墓’”里“心懷亡國奴之牢愁,而又身無長技足以別謀生路,無聊之極,偶然拈弄筆墨消遣”[1]時想象出的一座小城。相比于小說集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小城本身在作者的心目中同樣“有生命、有性格、有思想、有見解、有情感、有壽命,像一個活的人”。[2]作家拓展了創作視野,“從前清末年到民國二十五年,凡我能了解的合乎它的材料,全放進去。這些材料不見得同是小城的出產,它們有鄉下來的,也有都市來的,要之在乎它們是否跟一個小城的性格符合”[2]。
師陀在虛構有限空間的同時賦予其龐大的時間意識?!皶r間”,在整個“果園城”中的分量陡然增重,無一篇小說不暗含“時間”。小城的興衰更替、百姓的喜怒哀樂都因關涉了“時間”而涂上了濃濃的象征色彩,具備了深潛的存在哲學意涵。錢理群先生曾評價“果園城之于蘆焚(即師陀),不僅是因為果園城中的人物是‘習知的人物’,事件是‘習知的事件’,其中更浸透著他的理想追求,他的哲學感悟,他的審美情感和他的性格力量”。[3]作者并沒有為“果園城”指認該走的出路,因為“等到他們忽然睜開眼睛發覺面臨著那個鐵面無私的時間,他們多么渺小、空虛、可憐,他們自己多么無力啊”。[4]
果園城給予主人公馬叔敖最大的感觸就是一切如常,這是拜時間所賜。除卻經年不變的街景、家畜、聊天的女人,果園城最能展示時間的器物無疑還有時鐘。馬叔敖拜訪和女兒秀姑相依為命的親戚孟林太太,“我們不自然地坐著,在往日為我們留下的惆悵中,放在妝臺上的老座鐘,——原來老像一個老人在咳嗽似的咯咯咯咯響的——不知幾時停了。陽光從窗縫中透進來。”[5]11時間概念一旦停擺,安靜祥和的小城風景也能保存得完好無缺了。城郊長長的河岸,從仙人袍子里“掉下來”的塔、像云和湖一樣展開的果園……果園城讓人流連忘返。
但我們必須要明確的是,小說將時間模糊、暗示時間停止,事實上遮蔽了我們的目光,因為時間本身完全不會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有論者曾言人在進入生命之前根本體驗不到時間,死后也不會體驗到,因此沒有人便沒有時間。但若針對生和死這兩個最終階段中間的存在狀態來看,人與時間之間絕非是簡單的有此即有彼的關系。感受到時間時人往往表現出無能為力,而無能為力的原因并非其停滯的外表,而恰恰是無法阻擋的流動。[6]在幾乎無事、幾年十幾年如一日的狀態中,果園城里的人們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變化并非外貌和語言,而是直指人物心靈的變化。賀文龍徹底放棄了寫作,自己這虛假的夢被兒子的胡寫亂畫戳穿之時,賀文龍感到“人生草草,歲月匆忙,一轉眼便都成過去”。而在經受了喪子之痛的徐大叔徐大娘家中,還多擺放一雙筷子,“一年一年被等待,被想念,他的母親還擔心他胖了瘦了,每天吃飯她還覺得和平常一樣,跟他在家的時候一樣。”[5]73作者的化身馬叔敖無論如何承受不了這種痛苦,不忍打碎徐大娘的幻想,最終奪門而出??梢哉f這些都是由于時間的“停滯”所造成的。時間“停滯”的假象其實沒有帶來任何美好事物的停駐,而恰恰相反的是那些看似平靜的事物掩藏著時間無情流逝所帶來的更大悲哀和痛苦。我們感慨著這座穩定安詳的小城,我們也嘆息著這座被無情時間吞噬了的小城。假象,只能使我們在看到真相之后產生更大的苦痛和想要逃離的沖動。
時間在整個《果園城記》中不單扮演著故事發生背景的角色,它還積極地介入故事情節,幫助作者塑造人物性格,勾連過去與現實。論者在討論果園城的悲劇人物時時常關注到統治階級和舊官僚對普通大眾的壓迫和侵害,逼使他們一步步走向死亡。[7]這樣的理解當然具有其現實意義,但我們應當注意到,相當一部分的人物其實是由于“果園城”本身所塑造的,而果園城所象征的恰恰是“時間”。孟安卿不忍自己青梅竹馬的姨表妹必將經由婚姻從青春靚麗變作厭惡的管家婆,因而他一聲不吭地走了,十二年沒有消息;郵差先生緩慢地在街上踱步,他享受著這小鎮的庸常和安寧……從這些情節中能夠看出,果園城人的生活其實和他們對待時間的態度有著緊密的聯系。南轅北轍的性格無一不來自于“時間”的塑造,它促使人物進行著選擇。存在哲學中時常論及“決斷”這一命題,而《果園城記》里激發“決斷”的,恰恰是由時間而引發的存在困境。
時間將種種過去定格,給現世之人以無限的感慨,這也是其功能之一。這一方面在師陀著意落筆的大戶家族沒落的故事里表現最為明顯。朱魁武號稱魁爺,四進深宅大院里的秘密和一手遮天統治果園城十五年的事跡,總是令老百姓津津樂道的話題。但時過境遷政權更迭,“有臭味的地方就有蒼蠅”,魁爺最終落得侯門深閉、獨居不出的落魄景象。路人不禁感嘆,“唉,好的時候總歸要過去的,有那么一天也就有這一天!”(《鬼爺》)另一大戶胡家前代做過布政使,貼著布政使三個字的燈籠始終明晃晃的掛著,不肖子孫們生活極盡奢華鋪張淫逸之能事。兒子胡鳳梧無惡不作,揮金如土,為給馬夫人做壽“除開堂戲不算,他在果園城四門唱四臺戲;宰一百五十口豬;果園城以至五十里以內的雞鴨被搜索光了;果園城以至五十里以內的人都被號召光了……只要肯向馬夫人磕三個頭的,都可以白玩三天,大嚼大醉三天。”(《三個小人物》)師陀詳細記錄這些富家巨子們的生活,把一個個鮮活的畫面定格在時間之軸上,再以時間的推移展示現在,形成強大的反差。這種反差里固然有著對地主階級的憎惡和詛咒,但這畢竟是果園城歷史的一部分,沒有了這些也就無從談起今天的小鎮和今天的百姓。由此,師陀實際上跳脫了因果報應和階級傾軋的固有套路,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歷史和時間。門房老張凍餒慘死,他的兒子小張則參加革命執行任務,沒有為父報仇的結局、沒有改過自新的樂觀,只有“時間”將這些畫面定格,留給后人作為談資和消遣,作為唏噓和感慨的由頭。師陀想要告訴讀者的正是“時間”的冷靜和沉默,它包蘊著所有,只是見證而毫不發聲。
時間曾讓世人感到恐懼和茫然,但他又有著與之相反的消泯恐懼和煩憂的功能?;㈩^魚在和完全認不出來的大劉姐的對話中,透露出魁爺、十二美女、錫匠等人如今的處境。胖頭魚認真地回答著已經成為貴婦的大劉姐的問題,但他最想知道的只是重復了好幾遍的那句:“現在朝哪兒去?”那些有關某個果園城人是否還在的問題,他毫不在意。通篇師陀沒有給胖頭魚多少心理描寫,只有一句“世上充滿了怪人,有錢的無聊人,虎頭魚不以為意”。這恰恰能表現出生活已經消泯了此人掀起感情漣漪的能力。年輕時逗樂打趣大姑娘的虎頭魚已經消失了,與其說是他自己丟棄了這些,不如說是時間的磨洗所導致。
但這遺忘的快速度反過來加劇著當事人回憶過去的力度,因而游子歸鄉的孟安卿,出嫁偶回的大劉姐,途徑小鎮的馬叔敖,慘遭喪子的徐大爺夫婦……當事人的記憶往往更加清晰準確,得不到回應的失落也就更令人唏噓。師陀用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告訴我們,“時間”不會偏袒任何一人,唯有揉碎、模糊著過去和現在,世人才能安穩地度過余生。
果園城的時間仿佛是停滯的,但師陀建構的“果園城”并不是封閉的,它和已經具有了現代性的中國某些地方緊密聯系著。故事講述人馬叔敖乘火車來到這里,而火車站的興建恰恰是小鎮衰敗的原因之一。也正是因為火車的通行和中小學的普及,新一代果園城人開始意識到生命的短促和時間的寶貴,他們厭倦了這個千篇一律的地方,要離開并見識龐大的世界。這群人里面有從小特立獨行的“傲骨”,生性開朗追求新式的油三妹,成為畫家的孟安卿,參加了革命的徐立剛、小張等等。但無一例外的,作者給予了他們失敗的結局,有的失魂落魄回到故土,有的命喪異地,即便是做了師爺姨太太的大劉姐“衣錦還鄉”,也難遮掩她現在獨身寡居,“滿身肥肉和金子”的俗厭之氣。逃離“果園城”的他們都是值得肯定和褒獎的,但幻想和憧憬都被現實擊碎了,而已經接受現代文化了的青年們又無法再全身心融入到“郵差先生”和“葛天民”那樣平順安命的日子里去。逃離的失敗不僅僅只針對“逃離”行動本身,還斷絕了他們碰壁后返鄉的道路,悲劇命運也就自然而然了。
存在哲學認為時間和存在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存在”之所以存在有賴于時間流動的支撐。失敗后返鄉的主人公們是清醒的,他們隱隱約約意識到果園城或許已經不會和離開前完全一樣,但真正返回之后還是被深深驚訝了,“這在他看來像做夢的,在果園城人心目中比他過的十二年更長。”(《孟安卿》)在這里,逃離行動因為“時間”的作祟而更顯得毫無意義,進不能保持現代性,退而返鄉卻遇到了時間制造出來的厚重隔膜。
《果園城記》運用了嫻熟的小說技巧和以小見大的象征意象,尤其是其對“時間”這一問題的反復咀嚼和思索,顯示出一個知識分子對國家民族前途命運的隱憂和擔當。果園城上空始終懸臨統治一切的“城主”正是時間,借助時間,果園城濃縮了所有中國小鎮,讓我們能夠窺一斑而得全豹。師陀曾借馬叔敖之口說,此生最大愿望是做個說書人:“說書人,一個世人特許的撒謊家!”說書人和小說家本質上是相通的,都想要以故事擴充讀者腦海中的天地,以有限的篇幅拓展無限的時空。研究《果園城記》,有助于我們獲得對四十年代知識分子心靈悸動的真實記錄。
[1]師陀.果園城記序[A]//劉增杰,編.師陀研究資料[C].北京出版社,1984.
[2]師陀.果園城記序[M].上海:上海出版公司,1946.
[3]錢理群.試論蘆焚的“果園城”世界[J].信陽師范學院學報,1990(1).
[4]師陀.蘆焚散文集 《行腳人》[M].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
[5]師陀.果園城記[M].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0:11.
[6]陳嘉映.海德格爾哲學概論.生活·讀書·新知[M].三聯書店,1995:113.
[7]馬俊江.論師陀的“果園城”世界[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