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慧延安大學文學院
?
王國維的“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的理論內涵與審美特征
李小慧
延安大學文學院
摘要: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將境界分為“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而這一對范疇最能體現王國維的境界論與傳統意境論的不同特色。本文從“以我觀物”與“以物觀物”、“心物關系”以及“優美”與“壯美”等幾個方面進行比較,探究中國傳統的老莊學說及西方哲學對王國維境界論的影響及其美感形態。
關鍵詞:王國維“有我之境”“無我之境”美感形態
《人間詞話》是王國維最有代表性、影響最為廣泛深刻的文學理論批評著作。本文所說的《人間詞話》是指以王國維自己選編、發表于《國粹學報》的64則詞話為主,除此之外,《人間詞話手稿》中還有61則被王國維刪去而未發表的詞話,[1]即目前的《人間詞話刪稿》,可以作為參考之用。許多學者對王國維的境界論與西方哲學的關系做過充分地研究,認為王國維系統學習和研究了康德、叔本華哲學,深受西方哲學影響,也成功實現“洋為中用”,但是對王國維境界論在中國的思想淵源則很少有人系統論述。本文試圖從“以我觀物”與“以物觀物”、“心物關系”以及“優美”與“壯美”幾個方面來具體探究中國傳統的老莊學說及西方哲學對王國維境界論的影響以及美感形態。
王國維對我國古代的哲學、文藝美學有深厚的功底和專門的研究,同時又深入鉆研過西方的哲學和美學,尤其是康德和叔本華的著作。從其學術研究的發展歷程來看,正是在多年學習和研究西方的哲學和美學之后,緊接著進行有關古典詩詞和戲曲的研究,所以他很自然地把西方的許多文藝和美學觀點,以及西方學術研究的方法,引入中國古典文藝美學研究中來。[2]王國維的境界論可以說是第一次對歷代的詞作和詞論作了深刻探究,且從新的理論價值燭照意義上,對歷代不同的詞作作了評析,這是一種全新的審美現代自覺精神。
王國維從美學上對中國古典詩歌境界類型的基本形態作了概括和分類,把境界分為“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兩種。《人間詞話》第3則說: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3]
所謂“有我之境”是指作者帶有濃厚的主觀情感去描寫客觀事物,故景物都被染上了明顯的主觀色彩,即物被“人化”了。而“無我之境”是作者對客觀事物的描寫中把自己的意趣隱藏得很深,表面上看不到任何的主觀感情色彩,即人被“物化”了。前者由于作者的主觀意志強烈,使客觀事物主觀化,后者則是作者擺脫了主觀意志的束縛,主體完全融入到客體之中,使主體客觀化。這就是文學創作中“心物關系”的兩種不同的類型。中國古代深受老莊哲學思想和認識論思想的影響,比較重視“無我之境”,認為它是藝術創作中的最高境界,因此便推崇備至。
王國維的“無我之境”思想來源最早可以追溯到莊子的思想。莊子所說的“物化”與王國維的“以物觀物”兩者之間有很大的相通性。根據莊子哲學,物化最一般的含義即是萬物的自然變化。這種不受任何限制、永不停歇的轉化在《莊子》一文中可以分為三種情形。其一是物我之間的相互轉化,根據《齊物論》,不知是莊周夢為蝴蝶,還是蝴蝶夢為莊周,莊周和蝴蝶此二者必有分別,這就是物化。其二是物與物之間的相互轉化,萬物都源于機,最后又復歸于機,這體現在《至樂》之中。其三是我轉化為物,在《大宗師》中自己可以隨便轉化為所需的雞、彈,而不受時空的限制。在這三種情形中,我轉化為物也即人的物化,它更強調的是主體的對象化。物化的最高層次即是莊子哲學的最終目的,即“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4]達到“道”的境界。而王國維所說的“境界”,既強調主觀精神,又兼顧客觀物象,是種主客體合而為一的整體狀態,因此他的“觀物”是對主客體的反映。“以我觀物”直接顯示了主體的介入,“以物觀物”則體現了主客體的統一。北宋邵雍亦在《皇極經世.觀物內篇》中語:“不以我觀物者,以物觀物之謂也。既能以物觀物,又安有我與其間哉!”“以物觀物,性也;以我觀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5]等等,都是對“無我”思想的繼承和發展。王國維把“以我觀物”和“以物觀物”區分開來,不是要排除在觀賞過程中主觀要素的進入,而是要強調主客體完全相符合的狀態,用主體的暫時消退來實現“我化為物”。只有消除人的主觀色彩且把主體的自我融于客體的物中,以物觀物才能夠得以進行。這也是莊子物化的觀念,即主體作為物的組成部分,與物完全吻合。
王國維認為“無我之境”和“有我之境”這兩類境界在美學風貌上的特點是:“無我之境,人唯靜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3]王國維用“優美”與“宏壯”來論詩歌,明顯帶有西方美學的痕跡,“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實則可以說是康德、叔本華的優美、壯美這對美學概念在文藝詩歌批評領域具有中國特色的運用、中國化的表述,甚至可以說是直接從西方美學思想中引入的。王國維“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優美”和“壯美”的分類,對我們深入認識中國古典文藝的藝術特征是很有啟發性的。“陽剛之美”和“陰柔之美”是中國古代對文藝作品藝術美的分類,和西方的“壯美”和“優美”是比較接近、基本一致的。它的明確提出是清代的姚鼐,其思想淵源確可以追溯到《周易系辭》中解釋八卦時,就提出了“陽剛”和“陰柔”的思想。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論文學風格時提出的“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已經接觸到文學作品藝術風格的剛柔問題。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論詩歌風格有“沉著痛快”和“悠游不迫”兩類,實質說的就是“陽剛之美”和“陰柔之美”。
優美和壯美是兩種不同的認知觀審心理經驗過程,它們構成了“無我之境”和“有我之境”的不同審美內涵。“無我之境”是優美的,“有我之境”則是宏壯的,抑或是壯美的。“優美”屬于美學范疇,是人與世界和諧共存的情感滿足和體驗,在優美的狀態下,主客體處于相對統一和平衡的狀態之中。外物與我們觀察者之間無利害關系、沖突,觀察者以一種平心靜氣的態度來看待外物,而此時,觀察者沒有任何個人欲望夾雜其間,完全與外物融為一體。正是在這種和諧統一的狀態中,優美不給主體以任何的壓抑感和痛苦感,而始終讓主體感到和諧愉快、輕松自由。從“無我之境”的兩個例句中,可明顯感受到認知主體已完全不帶有主觀意志色彩,是完全祥和、無痛苦的認知狀態,也就是王國維所說“于靜中得之”純粹寧靜的認知狀態,一種寧靜而優美的境界。“壯美”亦是一種美感形態,是一種雄偉壯闊的美。外物與觀察者之間產生了沖突,外物與觀察者之間有利害關系,甚至對觀察者造成了某種情感及物質上的威脅,此刻,觀察者正常寧靜的心態被打破,喪失了以往的審美觀點,完全被智力和主觀欲望支配,便以一種功利心態看待外物。在心情逐漸平靜的過程中獲得了對外物的一種全新地認識。從“有我之境”的例句中,可以明顯感受到認知主體的傷痛、懷舊、孤寂和郁悶等情感意志狀態,所以說,“有我之境”是“由動之靜時得”,是觀察者的感情經歷了狂風暴雨般沖刷后在一剎那間獲得對外物的另一種認識,而這時,往往會帶有主觀性,會受到情感的支配。“無我之境”是詩人在欣賞、創作過程中絲毫沒有意志的干擾,在一種寧靜的心情下獲得的境界;而“有我之境”則是開始有意志、欲望的壓迫,心情激動不安,不得不強制地擺脫意志,進入“和平的靜觀”之后獲得的境界。
從我國古代文學創作的實際情形來看,“無我之境”并非都可以說是“優美”的,而“有我之境”也不全都是“壯美”的。[2]比如李白《廬山謠》中寫道:“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云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描寫的是自然美景的壯美景象,從中看不出作者的主觀意志,明顯屬于“無我之境”。李清照的《聲聲慢》寫道:“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可以看到作者在其中寄托了強烈的思想感情,是“有我之境”,亦是一種優美的景象而非壯美。
從王國維境界論所標舉的審美形態論來看,他實際上是利用了西方的理論精神對傳統的物我關系進行了重新思考和價值定位。“有我之境”之于“宏壯”更多指向的是情真意深的生命景觀。“動”所拋棄的固然是個人主觀上的欲望、世俗的觀念以及道統和政統所帶來的怨天尤人,“靜”則是通過個人有限的自然之眼來探究人類共同價值的一種沉思。所以,可以說李煜是主觀的詩人,但卻也是超越他自身的局限性而獲得了人生境界,他以自己的血淚哀傷和一己之悲引起了千秋萬世的共鳴。因此,對于李煜和陶淵明,“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而言,它們之間本來就沒有優劣、高低的區分,最終都指向于人們的真情感和世間的真景物。“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不同的構成境界卻共同地彰顯了王國維境界論的人本主義的審美價值基準和理想。
王國維把西方近代美學同中國傳統的意境理論相結合,不僅發展了西方美學理論,而且使中國傳統文論的“意境”“境界”理論上升到美學邏輯范疇高度的同時豐富和發展了文藝理論批評的方式和方法。他的以《人間詞話》為中心所體現出來的文藝思想,充分反映出我國近現代交替時期文學思想發展的特點,是中西文化思想碰撞影響下的產物,王國維更是標志著我國古典文藝理論批評的終結和現代文藝理論批評發展的開始。
參考文獻
[1]王國維.人間詞話手稿[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2]張少康.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4.
[3]王國維.人間詞話[M].滕咸惠,譯評.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
[4]郭慶藩.莊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2004.
[5]林文光.王國維文選[M].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09.